anion 的實驗紀錄簿

我的品味不高，就算只有海苔包著醋飯沾沾醬油我都可以吃得不亦樂乎。以前常在家隨性弄些玉米粒、鮪魚罐頭、小黃瓜、剝皮辣椒之類的東西包到海苔壽司裡，我是吃得很高興，但這對於信奉美食主義的他就殘忍了點。

他並不是一定要吃到山珍海味，但是即使是路邊攤的一碗滷肉飯或炒米粉，他都仍有其講究與堅持。節儉的他對於任何難以下嚥的食物都還是有辦法吃完，只是會一邊吃一邊批評哪個地方不道地。

起初我們都沒吃過「道地」的壽司，所以我很貓運地沒被他批評過。也因為我的「隨性」，他所知道的壽司就是飯糰與配料用海苔裹裹的東西罷了。

婚後一年多，一次機緣湊巧路經 Costco - 好市多，進去逛的時候居然看到有在賣一整盒包得美侖美奐的軍艦壽司，平均價格為每個新台幣 8 元。他嫌貴，但是被我滿臉口水的饞嘴模樣所驚嚇（當然我的解釋是因為他愛我），不得已就買了一盒。於是我們坐在賣場旁的涼椅上吃起壽司…　唉，幸福得想要嘆氣，真是好吃！這下子他終於知道：壽司，不只是海苔裹飯糰的東西而已。

隨著日本電視冠軍以及相關美食節目的渲染，迴轉壽司的旋風開始大肆進攻台灣。前面說過，我對於可以用白飯沾醬油的東西都抱持著莫大的興趣，又開始慫恿他一起去試試看。雖然他對於平均單價 15 元的迴轉壽司的評語是「僅次於搶」，但還是拗不過我企盼的眼神。而等到我們坐在店裡自己挑選一盤盤經過眼前的壽司時…唉，唉，幸福得不只是想要嘆氣，真的太好吃了！

彷彿是武俠小說的架構一般，開頭出場武功高強的人物與日後登場的俠客一比較，立刻成了不堪一擊的酒囊飯袋。Costco 的壽司就此退位，我的家常海苔飯糰當然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不過，他還是不太能接受迴轉壽司的價格，所以我們控制自己每個月只去吃一次，解解饞、過過癮。況且能夠偶爾與他一起去享受一下美食、看著品味不俗的他高興的樣子，我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他的話不多，面對生人時甚至十分靦腆，但是在我面前可完全不是這樣。坐在迴轉壽司的檯面旁，他一臉幸福地談論著一週大事。這些議題可大可小，大到他對世界國家社會新聞的評論、小至他的實驗室發生了什麼事，他都會興致勃勃地對我說。而說到一個段落時，他會頓一頓、拿下兩盤壽司吃吃，再喝掉半杯的茶，然後又繼續講著明天要帶我去哪裡走走，或是家裡冷氣的 senser 不靈、該找誰修。每次聽著聽著就會感動起來，還有什麼比他願意與我分享心事來得更珍貴？喜歡看他神采飛揚的樣子、心疼他抱怨工作壓力的皺眉表情，而無論是哪一種心情、哪一種神態，只要他肯說，我都好高興！

當然也該提及另一個考量，記不記得他說過迴轉壽司的價格僅次於搶？所以基本上，聊天可以放慢吃壽司的速率，喝茶更可以把胃裡的生魚片與壽司泡漲成為海產粥，增加飽足感。如此一來既享受了美食又控制了食量，更重要的是，荷包裡的鈔票為了壽司而減少的幅度不致於太過誇張。

已經習慣一面微笑著聽他發表高論，一面在輕鬆的氣氛下用餐，可是今天的他變得不大一樣了。他默默地拿著壽司往嘴裡塞，眼前的盤子不一會兒就堆得像個象牙寶塔…

面對不說話的他，我只在雙方眼神交錯時投遞溫暖的微笑。他情緒不佳時最討厭不識相的人黏在一旁聒噪地問東問西，這個要求並不過分，他只是渴望得到安靜。於是我為他構築一個無形的殼，讓他躲在裡面，卻又可以透過窗櫺看到我。等到他想講時自然就會講了，這也算是多年相處下來的默契。

由於他異常的沉默，讓我有時間打量店裡其他的顧客。迴轉壽司店裡，所有的顧客都是繞著迴轉輸送帶外圍的檯面而坐。她坐在迴轉台的另一側，懷中抱著熟睡的嬰兒，卻仍能優雅地品嘗著壽司。她嫻靜秀麗的容貌與白皙細緻的肌膚讓人感到很舒服，是屬於乾淨清爽的美。由她身上散發出一股柔和淡雅的光芒，那獨特的氣質讓人不自覺地將視線鎖定在她身上。我喜歡靜靜欣賞自然界中各式各樣的美，而她的美，真的很吸引我。

就這樣隔著一段距離注視著她，感覺像是在閱讀一本好書，突然間意識到這本書我是看過的。起初還在心裡笑自己，怎麼這千里尋友的老毛病還是沒改。可是，真的，愈看她愈覺得熟悉。

我　一　定　在　哪　裡　看　過　她　這　本　書　…

猛然想起多年前與他一起熬夜做實驗的夜晚，他低柔的語音滲入實驗室內各種儀器震動聲裡，訴說著屬於他的傷心過往。

他喜歡她，他們認真交往，卻沒想到連續劇可笑可悲的劇情居然走出電視、發生在女孩身上。女孩必須嫁給父親指定的對象，完全沒有轉圜商榷的空間。女孩若選擇了他，就等於棄家庭於不顧。

但女孩終究還是哭著來找他了，他卻選擇冷冷地回絕。在他來說親情比愛情重要，他若讓女孩跟了他，等於打了女孩父母一巴掌，這事他做不出來。

愛情當中沒有對錯，只是一連串的選擇、選擇、再選擇。總之這是他的選擇、他的決定。他沉寂了幾年，避開人群，慢慢療傷。

果然她那本書是我所熟悉的，我聽過。

他，講過。

龜甲萬的醬油竟似摻了陳年烏醋一般，酸得我直瞇眼睛。

他沒選擇身高 170 的美人，卻娶了我這個塌鼻子小眼睛的矮腳女；他的家人個個壯碩魁武，站在他們身旁，我是雞立鶴群。見到了她，讓我想到自己種種的短處…老實說，我沒自信。看著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她，我開始覺得大腦發麻，也許是芥末沾太多了，連眼淚都被嗆了出來。

不一會兒，她也發覺來自這裡的目光。她拍拍嬰孩，再悄聲向身旁的伴侶說了些什麼，一家人起身離去。

他的眼光逐漸由遠而近地收線，終於，回到了我身上。

靜靜地，我們繼續吃迴轉壽司，一起用盤子堆疊象牙寶塔。

隔了良久，他的眼，凝視著我的眼，然後微微笑了。

他柔聲問道：「吃飽沒？吃飽就回家囉！」我也微笑，喜歡聽他說「回家」這兩個字。

至於那缸陳年烏醋，我就把它留在迴轉壽司店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