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ion 的實驗紀錄簿

　
媽媽說從我極年幼時她就覺得我是個感情非常豐沛的孩子，她曾經擔憂我長大以後會成為賦詩葬花那一型的女人（拜託喔，媽媽妳有看過長得這麼胖的林黛玉嗎），所幸我的性向偏理工而沒往文史發展（事實上那是因為我的文史成績比理工更糟糕），讓她鬆了一口氣。

可是即使我的感情豐沛，面臨人生當中的某些時刻我還是可以將自己的感官與知覺急速冷凍，像是隔了層距離處理或記錄自己與至親之間的事情。我不知道這是來自於先天還是後天，只知道就像是切換電燈開關一樣，沒什麼學問，只需要按下去而已。

我的爸爸大約每隔十年就會遇上需要開大刀動手術的劫數。當爸爸在我 7 歲(?) 與 17 歲那兩年開刀時，由於我還在唸書，爸爸被安排開刀的當天我都是需要照常上學的。而當爸爸在我 27 歲以及 37 歲開刀時，我已經可以在手術房外等待了。

我還記得 27 歲那年，我握著爸爸的手，哭得淅瀝嘩啦地送爸爸進手術房，這種表現讓爸爸以前的同事的太太認為我很不成熟，還正色講了我幾句。可是幾個小時之後醫生拿著從爸爸身上割下來的一截大腸步出手術房，卻也只有我敢走上前去聆聽醫生邊比畫邊解說，而且還冷靜地掏出紙筆記錄重點。而當爸爸轉醒之後，我還必須憑著印象畫出那截腸子的橫切面以及其上的腫瘤、皺折等特徵，並且將之前醫生的諸多講解一一轉述給有著追根究底的個性的爸爸聽。

而去年年底當爸爸動完另一場手術轉回加護病房之後，我的工作同樣也是要畫出他想要知道的每個細節並且轉述他想聽到的每個細節。相信我，做這種性質的紀錄絕對不是件輕鬆愉快的事情，但是我就是有辦法達成爸爸的要求。

身為 Sweet 家族的在台唯一代表，我不只要記錄爸爸動手術的事情，還要記錄爸爸那隨時更新的遺囑。cation 對我爸爸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第一次與我回娘家吃飯時，吃啊吃、吃啊吃，爸爸突然就在餐桌上聊起他的後事該如何處理之類的話題，而為了釐清其中的模糊地帶，我還得頻頻發問、複述並確認，讓 cation 當場傻眼。後來 cation 問我我們怎麼承受得了這種話題，我告訴他，由於爸爸每進一次手術房都要經歷一遍生死交關，也許是擔心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所以爸爸從我高中開始就經常在吃飯時交代後事，一方面算是給我們心理準備，另一方面也好把他在乎的事給講述得清楚明白。「你多聽幾遍就會習慣了，而且我爸的遺囑還會逐次進版的喔！」我笑了，可是 cation 覺得不好笑。近年來 cation 漸漸可以對我們 Sweet 家族的事件感覺好笑了，只不過今年爸爸的餐桌式遺囑永遠停頓了，不會再進版了。

我知道自己在許多方面都沒有辦法做到爸爸期望看到的理性與堅強，不過至少面對記錄開刀啦遺囑啦這一類的事情時，我應該還算能夠滿足他的需求吧？有時候我會想，爸爸能夠有我這樣的女兒，某方面來說也算是他運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