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ion 的實驗紀錄簿

我很害怕。

如醫生所說，術後的我恢復得很快。但快與慢是相對的。我無法熟睡、無法提重物、無法快走與跑、無法久坐、無法穿褲裝…種種手術前可以輕鬆做到的事情現在都成了困擾。

我該怎麼上班？我該怎麼將「對不起，這個我最近都做不到」說出口？我該怎麼接受或許有我與沒有我都沒有差別的眼光？我真的很害怕。

在家修養的九天當中，有兩天接到直屬主管的電話後就一直哭。cation 問我怎麼回事時我邊哭邊笑著回答：「別人是產後憂鬱，諷刺的是我現在有術後憂鬱啊…」

身為雙子座的好處是同時有很多個「我」存在於身體裡。雖然憂鬱的我佔上風，但理性的我仍列席。理性的我知道萬事皆有因，這時候只要能夠運動（如果可以跑步就好了）就可以調節大腦的運作，可惜保守估計我距離能夠跑步與衝刺的日子最短還要等一個月，只能盡力緩步慢行，但這種輕度運動無法完全甩掉種種負面情緒。

剛剛也不過剪個腳指甲，拗了一下腹部，現在右邊的小疤內側就隱隱抽痛了半小時，讓人感覺萬般無奈。我並不怕痛，與之前每隔兩三個星期就必須承受的疼痛程度比起來，現在的痛都可以忽略不計。我只是覺得自己變得沒用了，連許多微不足道的事情都無法處理。如果連我都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需要忍耐，那麼我的主管與同事會怎麼看我？我該怎麼接受這樣的自己？而現在很多事我又不能逞強著去做。

不能逞強的理由是因為這段沒上班的期間我仔細想過這整件事了。拜台灣全民健保制度之賜，我以我能負擔的經費住院並接受手術。再加上醫院是好醫院（老實說我決定在母校的醫院動手術不全然是理性的選擇，還包含感情的因素），醫療團隊很堅強，為我操刀的醫生很專業，麻醉醫生的功力也很深厚，光是這些理由就讓我覺得我必須好好保養術後的自己，不然上述過程所投入的成本就白費了。而後來我又發現，醫生在我身上花的心力也超過原先所預期。

我還記得自己被推進手術室時，麻醉醫師邊跟我敘述接著要打針了邊將我的左手抽出，我望著左側牆上的時鐘，八點…嗯…分針在十五與二十之間，那是我睡著前的最後一個印象。可是等我醒來，恢復室牆上的時鐘所顯示的時間卻已經超過十一點半。我感到疑惑，之前醫生明明說過我這種小手術應該只需要一個小時就可以結束了，怎麼時間過了這麼久？我開始回想手術前閱讀統計書籍所記得的最後一個公式，確認自己的短期記憶沒出差錯，然後發現我醒了的護士前來確認我的姓名、手環與手術名稱時也剛好幫助我確認了我真的動了比預期還要多二點五倍時間的手術。

之後我問 cation 與媽媽才知道，手術時發現我的情況比預期嚴重，醫生沒有選擇最簡單的摘除，反而花了很多時間仔細幫我清除沾黏的部分。當天下午醫生來巡房，我笑問他：「真是不好意思，聽說讓醫生很辛苦？」醫生笑答：「妳沾黏的範圍很大，所以需要花比較久的時間清除。妳的情況很嚴重欸，妳之前一定很能忍痛。」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如醫生所說很能忍痛。我只知道那種痛會過去，只要跪在地上咬牙撐過一個半小時，就可以繼續工作。半年前 071317 的考試以及今年六月的美麗 071317 的考試，對內我要做到自我要求的最高標準，對外我要讓評審親身體會我們老巢認真以對的程度與實力。我知道母巢之於普遍的社會評價一定是吃虧的，可是只要讓我有機會可以對應外來的評審，我就是老巢乃至於母巢的推銷員。老巢、母巢不是如你們所批判的，都是混水摸魚領乾薪的人。最高管理階層 H 展現著老巢的實績與願景，而基層人員如我，做好份內的工作，認真、有熱忱，熟練地展現老巢落實執行的各項紀錄，努力地在我能有影響能力的範圍讓評審對老巢的實際運作機制留下深刻的正面印象。

我的目的達到了，我的階段性任務也達成了。我這些身為女人的個人問題沒有影響到這些表現。可是啊，我對自己身體狀況的忽視與殘忍，卻花了醫生很長的時間在幫我處理。這幾年，我的專業、認真與熱忱應該打動了許多評審的心，而現在呢，醫生的專業、認真與熱忱也打動了我的心。如果他願意為我花時間，那我是不是更應該愛惜術後的自己，不逞強做我還沒有體力應對的事情？

可是這樣我會讓人感覺很沒用欸…

我很害怕，而且憂鬱極了。

明天就要上班了，可是我還沒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