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面積30,510平方公里,比之於台灣還更小(全島總面積35 788平方公里),總人口數約只有台灣的一半,官方語言卻包含法語、荷語及德語。比利時分為三個文化社區:荷語文化社區 (Flemish Community)、法語文化社區 (French Community) 和德語文化社區 (German-speaking Community)主要針對文化事務以及與人相關的事務(文化、教育、健康和社會援助等)做獨立的運作系統,卻能夠讓這個國家的人民相安無事,和平相處,讓人不得不佩服比利時人對不同文化的高度接受度。當台灣還在為語言教育的措施爭執不休時,比利時人早已走出一條融合的道路。
就因為這樣的高度開放觀念,對於藝術其實有著更高的敏銳度,但是在英美文化掛帥的台灣,往往忽略更值得我們注意或是觀摩的社會文化型態。最近一次在台灣的比利時當代藝術展覽應該回溯至1997年於高雄美術館的展覽,但是所介紹的是法語區的藝術發展。依據比利時整個國家的文化教育發展分析,荷語區不論經濟與教育水準基本上高於法語區(德語區地理涵蓋範圍不大),尤其鄰近荷蘭的安特衛普(Antwerp)與根特(Gent)更是文化藝術發展的重鎮。
近年來在國際藝壇備受注目的圖曼(Luc Tuymans)以及為數眾多的當代藝術家Wim Delvoye、Marie-Jo Lafontaine、Guillaume Bijl都選擇安特衛普與根特為工作室的所在,更引起我的好奇與注意。因此特別拜訪了這幾個城市與扮演舉足輕重的美術館。布魯塞爾雖然名為歐盟的行政中心,但在當代藝術的發展上反而不及前兩個城市的地位與重要性,雖然藝術家與畫廊都想在布魯塞爾找到一個新的當代藝術據點,不過仍在發想階段,據消息指出,政府將會選定一棟舊歷史建築整修後加以運用。
本文的第一部份將以安特衛普的當代美術館(Museum van Hedendaagse Kunst Antwerpern,簡稱MuHKA)為中心來談當地當代藝術的發展里程,第二部分則介紹根特的當代美術館(Stedelijk Museum voor Actuele Kunst簡稱S.M.A.K.)並從中回顧當代藝術的發展。
從ICC談起
成立於1969年的ICC(International Cultural Centre)是比利時荷語區第一個為當代藝術發展所成立的官方機構。當時所在地位於安特衛普Meir道(當今最熱鬧的商區)上的前皇家宮殿,由政府來解決藝術家不斷質疑當時美術館的不彰以及各種文化藝術無法表現的抗議之聲,整個中心以搭起引進新藝術的表演平台,舉凡戲劇、舞蹈、音樂、文學、電影、美術與建築都名列其中。雖然名為藝術中心,但是當初成立的概念是為了反美術館(Anti-Museum),意欲將藝術帶入大眾的生活之中,去除美術館所建立起來高不可攀以及隔絕生活層級的觀念所應運而生的場所。這在當初可說是一個新的烏托邦藝術概念,提供比利時同時也給了國際前衛藝術家表演的舞台,運用新的媒體與觀念融合藝術的創作。
時間應該回溯到1968年!不僅一群學生,同時為數頗眾的藝術家群起響應抗爭活動,他們佔據街道及主要的場所抗議政府不重視文化藝術,沒有提供民眾基本的文化藝術欣賞環境,尤其是當代藝術的發展更是阻力重重,抗議活動甚至蔓延到布魯塞爾,文化部門(Paleis voor Schone Kunsten)被抗議群眾佔領。安特衛普的自由行動聯盟(Free Action Group Antwerp,VGAG)也率眾靜坐於該市的皇家美術館(Koninklijk Museum voor Schone Kunsten,KMSKA)。情勢演變成政府必須順應民意,ICC於1969成立,1970正式於前皇家宮殿開幕,由藝文記者貝克斯(Ludo Bekkers)擔任主席統籌大局。所有藝文活動免費提供民眾參與,比利時荷與區的當代藝術發展正式開啟新紀元,貝克斯強調ICC要成為「全民的宮殿」。
1972年畢克寺(Florent Bex)接掌大任,前任主席的烏托邦理想──建立起提供大眾欣賞比利時與國際前衛藝術的平台與重鎮,同時致力於影像藝術的創作工作室。ICC肩負起的任務甚至超過原來的規劃範疇,展覽越辦越大,展覽檔期越來越多,同時吸引了國際藝術家的參與,尤其現今許多備受矚目的行為藝術與影像藝術家都在此發表早期的創作,當美術館策展人一一介紹這些藝術家的作品與檔案照片時,我在他旁邊跟著一一對著作品唱出藝術家的名字,那種震撼與興奮讓人有種相見恨晚的遺憾。
當初最有趣的現象是ICC除了理想中是為了將前衛藝術帶進大眾生活裡,可是現實中卻是超越理想,許多人不得不走進ICC:ICC位於中央火車站與須耳德河(Scheldt)港口之間最熱鬧繁華的大街上,同時提供唯一免費的廁所使用,情勢使然也使得ICC成為大眾非進入不可的場所,從而不須主動出擊也無形中讓觀眾與藝術產生更近的距離。
為了在十八世紀的洛可可宮殿中呈現當時的前衛藝術作品,主事者不得不找來建築師因應展覽的需要在建築物內搭建起白色的立牆同時保護古蹟。從1970到1990的二十年間總計展出超過400個展覽,展覽還搭配表演藝術、講座、音樂會、詩歌朗誦、錄像藝術欣賞等節目,但是節目與展覽內容都集中在前衛藝術領域,從觀念藝術到新表現主義,從錄像到繪畫等不一而足。尤其發展初期以銜接國際藝術為任務,自1974年開始建立起國際藝術圈的知名度之後逐漸將重點放到比利時藝術家的創作,自此,成為比利時當代藝術發展的重要起點。
ICC階段任務完成MuHKA誕生
自從畢克寺承接ICC主席之職,原來的反動精神成為前衛藝術的發展指標,從反美術館發展到需要一個自己的專業展覽空間。藝術家克拉克(Gordon Matta-Clark)的創作計畫《巴洛克辦公室》(Baroque)引發了成立當代藝術館的想法,藝術家身亡後,他的作品被考慮需要一個永久收藏的空間,因此眾人將他的作品借放在位於須耳德河旁的廢棄辦公建築裡,同時也開始了大眾討論新美術館興建的可能。以藝術家之名的基金會成立後,來自全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均捐出自己的作品提供基金會收藏,而主要的目的即是支持安特衛普興建當代藝術館以收藏藝術家的作品,這看來好像是另一次柔性革命,不同的是藝術家以作品來推動美術館的興建。
雖然中間過程曲折,安特衛普也以一直等到1985年才有了第一座當代美術館,基金會的所有收藏總算找到歸屬,可是戲劇化的發展過程比之餘其他城市的美術館興建更見活力,因為這是發起於藝術家與群眾,同時完成於藝術家與群眾的共同理想之下。值此期間,ICC 與MuHKA共同由畢克寺主持,安特衛普的藝術界這樣形容兩者之間的關係:ICC的發展其實就是MuHKA的重要歷史。
1983年ICC由猶衛(Willy Juwet)擔任主席一執,發展重點更轉移到協助支持年輕的比利時荷語區藝術家身上,1990年機構併入皇家美術館的現代藝術部門,皇家美術館開始現代藝術的展覽,其中一檔展覽就是1968年該館被VAGA包圍的行為藝術。
1998年ICC功成身退,結束其光榮使命,但卻是在美術館另一群藝術家的壓力下不得不宣告結束。同年另一個團體新國際文化中心(New International Cultural Centre,簡稱NICC)成立。
安特衛普當代藝術館所承接的使命雖然以視覺藝術展覽為主軸,但是如同ICC出成立時對錄像藝術的支持,美術館仍繼續推動電影與多媒體藝術的發展。美術館的收藏作品以1970年後的創作為對象,每一層樓超過一千平方公尺的展覽廳,提供了作家的當代藝術展覽空間。
回顧ICC
我想ICC對安特衛普一些四、五十歲的居民來說有一種特殊的感情,當時不僅是藝術界的革命,其所象徵的的是一個社會對文化藝術的認知與渴求的覺醒與對政府的反動,因此她不僅是一個運動,也是一段動人的城市文化發展史。
到達安特衛普當天正是MuHKA的特展「比利時當代藝術發展樣貌──1970~1985」開展。我到得有些晚,當地藝術家們都已經在咖啡廳聊天了,而我才正在停車場找美術館。你絕對想不到,就是有一些人會興奮的跑來說趕快看這個重要的展覽,非常的好,非常感動!從這位女士的眼中我看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激情,從她的口氣中彷彿還可以想見當時安特衛普藝術界的大團結與熱烈的盛況。難能可貴的是,展覽不僅將所有的歷史文件展示出來,許多收藏也都一一重現在世人面前,有些藝術家在開幕時現場表演幾乎是四十年前的創作。
展覽安排在一樓的七個展覽室中,展覽的呈現方式不在依編年的方式羅列ICC的發展(這一部分已經有一個專屬的展覽文件與檔案資料空間),而是依據作品的屬性分別出藝術家與ICC的關係以及這些創作在藝術界的新發展,更重要的是一群現今炙手可熱的藝術家都在ICC初試蹄聲,而今日都在新的藝術發展領域上享有重要的地位。
《ICC於我何謂?》
一進入展覽大廳,策展人就要觀眾對ICC有一個大致的輪廓,就如同歷史的發展狀況一般,ICC的使命就是要在大眾與前衛藝術之間成為溝通的橋樑,因此法國藝術家布荷恩(Daniel Buren)的觀念藝術重新被至放在入口處,他的作品質疑藝術創作的獨一性、原創性、開發性、與有內容性,這逼使觀眾去思考什麼是藝術?什能創造藝術?藝術的價值與意義又何在?
科特卡斯(Pieter Kortekaas)創作於1970年的大型動物玩具邀請觀眾在其中遊玩,藝術家挑戰當時傳統美術館一再強調的靜態觀賞與不得碰觸藝術品的刻板印象;《ICC於我何謂?》也是藝術家德維勒(Daniël Dewaele)1980在Meir大道上的表演藝術,現在已錄影方式呈現,藝術家在街上訪問行人「ICC是什麼?ICC對你來說有何意義?」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回答與反應。這個時期許多藝術家作品都在企圖與大眾建立一種關係,藝術家最常使用的就是社會學裡的口述調查法。美國藝術家葛拉罕(Dan Graham)1975年的作品《昨天/今天》(Yesterday/Today)先在美術館的咖啡廳作24小時攝影,第二天再將影像播放於咖啡廳內,呈現「當下的檔案」形式,將時間的今昔壓縮在同一個時態裡。
拉馮塔妮(Marie-Jo Lafontanie)身為比利時也是國際的知名影像藝術家,她的第一件作品即是出現在1979年的ICC。是ICC給了她最多的養料往錄像藝術家的路途前進,不僅是拉馮塔妮,另一位比利時藝術家凡埃斯(Hubert Van Es)也利用攝影機讓觀眾與攝影機互相對談。其他在此單元出現的藝術家還包括拜依斯(James Lee Byars)、Denmark、Lea Lubin、Bill Vazan、Guy Bleus等人。
《繪畫/雕塑》
ICC開始的階段任務在行為觀念藝術與錄像藝術,但是階段後期將心力放在協助新的當地藝術家身上,繪畫與雕塑再次受到關注,比利時的藝術家在1970年代以後試圖尋找就藝術創作的新可能性,但是80年代因為ICC不再將著力點放在國際展覽上,因此比利時的這批藝術家反而在國際社會出現的機率不大。
題外話是,當前比利時最知名的藝術家圖曼反而是以平面繪畫獲得國際藝術界的青睞,時勢移轉,真是無人可以預知!他在英國倫敦泰徳現代畫廊與目前在德國杜塞道夫21世紀藝術展覽館(K21)的個展又將他的藝術定位推到更高峰。
《公共空間》
拜依斯以一襲似無止盡的黑色緞帶在1976年於ICC的個展開幕上出現,從Meir大道一直延伸到展覽現場,將公共空間與展覽空間以黑色緞帶連結成一氣;匈牙利藝術家佛列德曼(Yona Friedman)、Luc Deleu、Johan Van Geluwe等人雖然不作行為藝術表演,但是將作品融入公共空間的思考形式裡,如建築、生態學、都市生活型態等。
其中可稱得上最重要的公共空間行為藝術應該是美國藝術家克拉克的《巴洛克辦公室》。克拉克的作品以探尋建築與雕塑的極限成名,1977年當他受邀到ICC參與展覽時,他決定在一棟廢棄的辦公大樓裡展開雕塑工程,也就是拿起電動大具刀將建築當作雕塑材料開始切割,他在建築物內努力切割出兩個圓形大洞,讓建築物成為他的雕塑作品貫穿一體,同時他選在安特衛普的巴洛克大師魯本斯(Rubens)400歲誕辰日進行創作。這讓人想起魯本斯在舊城區設計的一座巴洛克教堂,城裡除了這座教堂之外,魯本斯的故居與他所設計的花園仍是最值得一探的勝地。作品命名《巴洛克辦公室》直取建築物本身的原有功能再遙向藝術大師致敬。ICC是歐陸第一個邀請大師創作的機構,一年後克拉克去世,實際創作卻無法讓房屋擁有者同意保留,如今僅剩照片與影像等歷史檔案。
《觀念藝術》
比利時/美國藝術家科蘇特絕對不能不提,他的1976年作品《一把與三把椅子》帶領觀眾思考與反思純粹觀念的命題,Jef Geys、Marcel Broodthaers同時挑戰所謂作品的界限,許多剪報的工作廣告欄被藝術家收集,各行各業都包含在內,但是藝術家質疑「怎麼沒有一個行業叫藝術家?」「怎麼沒有人在徵求藝術家?」
《表演藝術》
在此所指陳的是藝術家的行為藝術,在當時即稱為表演。尤其在1976~77年間是ICC特別推廣表演藝術的時期,不論是單獨的表演或是配合展覽的進行,以表演形式來檢視生活與藝術作品的緊張關係,同時在公共領域裡成為一種思考或觀賞形式,同時以當時新進的科技錄影來保留藝術的當下狀態,而今日卻成為最有價值的資產之一。
兩位國際藝術家安德森(Laurie Anderson)與歐爾蘭(Orlan)皆經由ICC第一次在歐洲大陸出現。比利時藝術家廉內普(Jacques Lennep)在作品《人類博物館》(Musée de l’Homme)「蒐集」人類展是在他的博物館裡;Danny Devos則以吃安眠藥來挑戰身體極限。
《影像藝術》
錄影成為藝術創作的媒介開始於1960年代後半期,ICC早在此發展出其即開始致力於推廣的工作,可見其前瞻的眼光。ICC至今留存有超過600捲藝術創作資料。
充滿生機的安特衛普
說起這個歐洲僅次於鹿特丹的重要港口,自歷史發展以來一直是個勞動城市,在比利時整個國家中雖然位居第二大城但是始終擺脫不了破敗的危機。直到近十年來城市轉型,開始大量新的建設,因為原有的港口瀟灑特性吸引了許多藝術家的喜愛,尤其比利時當代藝術家大多選擇安特衛普為工作室的所在。
這一點到是令人好奇,但是在城市裡繞過一圈大概很快便能體會到藝術家的選擇。城市兼具了中古的藝術與新興的現代感,尤其在具有歷史的古蹟裡感受現代的生活的確能激發創作的靈感。
由 emerson 發表於 February 13, 2005 10:16 PM
| 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