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02, 2005

比利時荷語區當代藝術的發展里程(2)──根特

比利時藝術圈於去年十一月發生了轟動的大新聞:藝術家與策展人聯名抗議根特美術館(Stedelijk Museum voor Actuele Kunst簡稱SMAK)的董事會以「綁架」的方式企圖用老舊的官僚體系主導館方運作宣稱「新任館長的行事風格及做法與董事會的理想相差甚遠」,並且強迫剛上任一年的美籍館長德羅森科(Peter Doroshenko)離職。

消息一經當地新聞媒體VRT披露,立刻引起藝術界的反彈,堪稱比利時的當代藝術巨星泰曼(Luc Tuymans)與德佛耶(Wim Delvoye)聯合藝術圈的人士連署反擊,透過公開信函與各媒體的強力支持,董事會不得不重新反省決策,至2005年元月的比利時媒體報導,事件暫時落幕。泰曼在報紙De Standaard接受兩個滿版版面的專訪中特別強調:「以一年的的時間來判斷德羅森科的成敗確實不可思議。既然新任館長被委託接受重責,董事會就不應該自毀立場草率改變決定,並且是以那麼不明確的理由為藉口。」

德羅森科自2003年11月起接替比利時超級策展人荷特(Jan Hoet)的工作,受聘為S.M.A.K 的新任館長一職。接任新職以前德羅森科已經在美國與歐洲幾個美術館擔任館長前後約有十五年的時間,曾經策劃多位當代藝術家Venessa Beecroft, Maurizio Cattelan, Sam Durant, Dominique Gonzalez-Foerster, Kendell Geers, Luisa Lambri, John McCracken, Allen Ruppersberg, Uri Tzaig, Nari Ward 與 Jane and Louise Wilson的個展,所出版的書籍在國內最被熟知與廣泛閱讀的應該算是《維他命p:在頹廢間繪畫與遊樂的新視野》(Vitamin P: New Perspectivies in Painting and Playing Amongst the Ruins)。

此事件代表了幾個意義:一、比利時藝術圈接受並肯定外籍的專業人才,不以地域的原因畫地自限,重要的是能幫助比利時藝術家與國外有更多的國際交流;二、即使是一個行政決策只要不符合客觀的標準或是大眾的期待,抗議之聲隨之而起,猶如安特衛普多年前的反抗浪潮;三、比利時藝術界雖然未走到一個完全成熟的階段,但是不斷勇於起身表達意見的藝術家與策展人成了改變當前環境的舵手。雖然對比利時人的作事態度不是很習慣,但是對於這些現象確實令我不得不佩服。同時也在此事件中看出根特之於比利時的特殊地位,與安特衛普一般代表著自由與前衛的開創精神,藝術的發展自是由此誕生。

根特的當代藝術發展

比利時的當代美術館協會(The Contemporary Art Museum Association)於1957年11月由蓋爾蘭特(Karel Geirlandt)促成,以現今對當代藝術的說法當然在此所謂的「當代」有不同的時代背景與環境定義,對歐洲具有傳統的古老城市而言,「當代藝術」就是當下藝術家所創作與社會息息相關的作品而不是當前所談泛指1980年代以後的藝術家創作。當時有此一想法的推動,其實就在於對古典主義的反動以及社會對新藝術的漠視與誤解等因素下形成,尤其是各公立美術館雖然有一套典藏藝術品的計畫與預算,但是主事者卻對當時藝術界的新創作現象無動於衷,甚至還是以舊有的觀念來審視藝術作品,因此這個協會的成立就如同1897年由斯魁柏(Fernand Scribe)成立博物館之友會('Les Amis du Musée)的目的相似,推動當前藝術的發展與蓬勃,藉由這個組織來協助比利時藝術的國際化。

當代美術館協會以積極且近乎社會運動的方式,舉辦講座、收藏藝術家作品將當時新的藝術發展潮流、運動與創作介紹給公眾。1975年比利時第一座標榜展出當代藝術的美術館(Museum voor Hedendaagse Kunst)於根特成立,荷特受邀擔任第一任的館長職務,但是實際上的運作仍是困難重重,荷特一方面必須要想辦法為館方籌措經費收藏當代藝術作品以符合美術館的定位,同時也要為美術館贏得國際的聲譽,可是整個美術館的背後還是有強大的保守勢力操控著,實際運作並不容易。因此比利時的當代藝術圈開始了另一個更偉大的夢想──建立一座完全的當代美術館。

為了這個夢想,藝術圈極力奔走以二十年的時間來實踐,1996年有了具體的計畫,但是第一個展出仍然借用其他建築的部分空間,1999年屬於根特的第一座當代美術館終於敞開大門向比利時人及世人宣告比利時當代藝術的新里程碑。當時媒體新聞將美術館的開館當作是一個大事來宣傳,荷特成了這個新夢想的主角,S.M.A.K.(Stedelijk Museum voor Actuele Kunst)與館長荷特被並放在一起談論,兩者畫出一個等號,彷彿是當代藝術的一個傳奇。

楊.荷特被稱為比利時當代藝術的傳奇人物,除了為根特的當代藝術館奔走二十年之外,在國際藝壇更是不可忽略的人物,我對這個人物的最深印象其實更來自非藝術圈的比利時人的說法。幾位一輩子參觀美術館不到十次的比利時人,對我談起比利時的種種驕傲,還問起我知不知道楊.荷特這號人物,他們的口氣中充滿一種自信,彷彿荷特是比利時人的一個新精神典範。這不免令人好奇,荷特如何從當代藝術圈裡刮起社會的矚目旋風?

荷特第一次受到國際矚目的策劃展覽《Chambres d'Amis》於1986年出現,限於美術館的制式思考,他將展覽場地選擇在每個私人的房子裡,由藝術家擇定每一個空間創作裝置藝術,脫離傳統的美術館展覽思考模式,並且將當代藝術的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荷特一瞬間炙手可熱,也給當代藝術圈一股新震撼。1992年受邀擔任德國卡塞爾文件大展策展人、2001年荷蘭Sonsbeek大展總策劃、2003年威尼斯雙年展以色列國家館策展人,還曾經名列比利時民眾票選國內最性感的十位男性之一。雖然荷特也曾因策劃傑夫昆(Jeff Koons)的大狗與花朵的展覽被譏為趨附流俗,但是他在比利時的當代藝術圈的影響有著不可抹滅的地位,就如同比利時當今最受矚目的藝術家泰曼所言:「楊.荷特的地位在當代美術館的未來發展仍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

根特當代美術館

美術館的重要性與獨特性,除了能夠策劃出具有新觀點的展覽之外,更必須有強力的經濟後盾收藏藝術品,提昇館藏的品質與競爭力,同時與國際接軌而不僅僅固守區域性的藝術本位。這個目標在根特當代美術館成立前就已經定位的非常清楚,因此自1999年美術館正式開放後,舉辦個展或聯展的藝術家名單包含各大洲,尤其是第三世界與非洲的藝術家,荷特更是不遺餘力介紹。

而在館藏方面,美術館規劃出國際與比利時當地藝術家兩個主軸來編列預算:國際藝術家的作品收藏從1945年戰後開始,團體部份包括眼鏡蛇畫派、極簡主義、觀念藝術、義大利貧窮藝術等,藝術家則有波伊斯(Joseph Beuys)、大衛.漢默(David Hammons)、培根(Francis Bacon)、封達那(Lucio Fontana)、漢克尼(David Hockney)、黛安(Jim Dine)、安迪渥荷(Andy Warhol)、舒特(Thomas Schütte)、慕聶茲(Juan Muñoz)等人。

自1960年代起至1970年代末期的藝術家作品對館藏而言雖已是「古典」,但是藏量頗豐,這也當代美術館協會的運作相關,極簡主義的Carl Andre、Dan Flavin、Donald Judd 與Sol LeWitt,觀念藝術家Robert Barry、Bernhard and Hilla Becher、Stanley Brouwn、Hanne Darboven、Hans Haacke、Gilbert & George、 Lawrence Weiner 與Joseph Kosuth。最可貴的是館方的收藏也著重地區性與國際性的對等與比較,因此當地藝術家的作品收藏也以這些國際藝術運動來作為平行的對照,企圖讓比利時的藝術家在國際藝術運動與風潮中不致缺席,如Pier Paolo Calzolari、Luciano Fabro、Yannis Kounellis、Mario Merz、Giulio Paolini、Michelangelo Pistoletto、Gilberto Zorio等。

德國的二十世紀藝術大師波伊斯的大作,裝置作品《經濟價值》(Wirtschaftswerte)即收藏於此;比利時大師帕纳馬仁珂(Panamarenko)的早期經典;富含哲思文學性的布絡塔爾(Marcel Broodthaers)的作品,Richard Long、Barry Flanagan、Ulrich Rückriem、Bruce Nauman等等。時間往當代推移,館方的收藏仍然持續,這也看出比利時根特的經濟發展水準頗高,尚未有收藏經費短缺的問題,因此René Daniels、Thierry De Cordier、Wim Delvoye、Jimmie Durham、Jan Fabre、Mike Kelley、Juan Munoz、Cady Noland、Thomas Ruff、Luc Tuymans、Jan Vercruysse等藝術家的作品也都出現在館藏行列。

根特當代美術館每年都維持約十檔以上的藝術家個人展覽與專題展,華人藝術家蔡國強也曾經在此舉辦過個展,到訪根特時,館內除了兩個大的收藏展之外,還有來自非洲卡麥隆的泰猶(Pascale Marthine Tayou)的大型個展,從這些展覽中也可以略窺美術館的經營方針與策展理念,在於當地與國際化的接軌。

從美術館的專業介入教育

S.M.A.K.的成立有著社會運動的影子,因此美術館的功能便不侷限於館方的收藏與展覽,更擴及新藝術理念與收藏的推動,開放有興趣的民眾了解藝術品的收藏與欣賞,尤其是新的創作媒材的認識。

館方同時與根特大學設計「當代藝術文化資產保存與經營諮商經紀」(Conservation and Management of Contemporary Art/Cultural Heritage Consulting Agent)研究所課程自1998年成立,至今雖然只有六年的時間卻訓練出一批對文化藝術更寬廣視野與認知的專業人士,同時提升了藝術品保存與維護的新技術與觀點,對比利時荷語區的教育與研究都產生相當程度的影響。因為相關的理論與技術或者是觀念牽涉的知識範圍極廣,因此根特當地的三所高等教育學校的幾個系所都投注了研究的行列,包括美術系、應用美術系、建築系、影像教育系、化學系、都市計畫系所與劇場科學系所。

這個由美術館介入整合不同領域學科的例子極為少見,因此當代美術館的地位在我親自拜訪並與當地人的談話中了解,大大的不同於其他城市美術館的角色,作為一個社會文化藝術的引領者,根特當代美術館扮演了極為積極且具有影響力的關鍵核心。

再以另一個例子來看美術館之於比利時或僅僅是根特當地居民心目中的印象。美術館位於舊城區的外圍,以根特本身的歷史條件與文化背景就足以將城市的特色完整的展現出來,尤其是凡艾克(Jan Van Eyck)於1432年創作的《羔羊的崇敬》(Adoration of the Lamb)還莊嚴的懸掛在教堂內,早已讓根特的名聲遠播,古城加上古典藝術家的加持,早已是遊客必訪之城。可是當地居民卻以當代美術館為另一個驕傲的展現,代表著比利時人的前衛革命精神,以及與時代潮流脈動同步的敏銳,他們一定會為初來乍到的訪客介紹美術館,美術館建築本身不具特殊代表性或意義,僅是一棟二十世紀由Casino整修的建築,但是代表的精神卻展現了根特的當代性格。由此也可見美術館與居民的生活產生了契合。

約於十世紀建城的根特如同歐洲許多的城市一樣,至今仍保有歷史性的城堡、教堂與建築。尤其運河貫穿城市的心臟地帶,使道路與建築之間多了水的浪漫與優雅。聖巴伯教堂(St. Bavo's Cathedral)內的凡艾克作品標示了古典的傳統;當代美術館則豎立了現代藝術的新標竿。

當代藝術收藏國際組織的誕生

1997年歐洲舉辦了一次座談會「當代藝術:誰在乎?」,與會中許多美術館的代表都提出館方面臨的共同問題:如何經營並收藏當代藝術作品?因而也促成了國際交流網絡的設立構想,彼此經驗交流與分享,十一個美術館加入合作的行列,根特當代美術館也名列其中。1999年「國際當代藝術保存網絡」(International Network for the Conservation of Contemporary Art 簡稱 INCCA)受歐洲委員會支持,正式成立,由荷蘭的Instituut Collectie Nederland (ICN) 與英國泰德畫廊(Tate Gallery)擔任計畫執行單位,至2000年網絡工作正式步上軌道。

這部分的工作對根特當代美術館而言似乎是一個迫切而又具前瞻性的工作,美術館也將之列為發展的工作重點之一。由此組織的成立可以看出美術館的主事者不僅將美術館當作是展覽與藝術生活的場所,更將自己的定為提昇到社會的責任上,除了展出之外,如何持續經營保存成為美術館的工作方向,其實這也是為將來長遠的藝術文化作更永久持續性的延續工作。

一個幅員如同台灣的歐洲蕞爾小國,卻對文化藝術有著如此非凡的觀點,不將眼光放在短淺的利益之上而是放在整個人類文化的歷史脈絡裡來思考,這樣的理念確實值得參考。

一個城市之所以迷人,從安特衛普與根特的例子來看,除了歷史的傳統因素與地理位置及自然風情的襯托之外,更重要的是有著吸引藝術家的特色,藉由藝術家的進駐讓城市的氛圍改變,城市因為藝術家的聚集,變得更富人文氣息,藝術家也因城市的環境而激發更多的創作靈感。走訪這兩個比利時的城市,深深體會到文化藝術對社會的無形而巨大的影響,雖然文中談的是當代藝術發展里程,但是觀看到的確是當代城市的發展軌跡。

由 emerson 發表於 March 2, 2005 04:04 PM |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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