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瑞選擇了一個非常切乎社會的主題呈現台灣與其他城市的當代現象,同時以異於「美術館」的空間來討論制度與機制的問題,但是由籌備的背後來看,卻又透露著「實驗室」的非實驗性與傳統運作性格──由文化藝術公司支持、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的展覽。非常經濟實驗室如何擴大通行的機會?如此說來,其實策展人是否也希望對展覽策劃本身作一個實驗呢?這或許又是另一個有趣的嘗試!
繼承自韋伯學派與新古典經濟學對話的新經濟社會學,將經濟行動視為一種社會性的行動,而該社會行動是不能隔絕於社會脈絡與社會關係之外的。這些具體的關係與網絡能夠產生信任並防止詐欺,對於減低經濟行為當中的不確定性與詐欺具有相當的助益。然而現實生活中,經濟與社會之間的關係,其另一個面向卻是緊張與衝突、甚至是有其侵略性存在的。馬克斯社會學裡的異化(alienation),韋伯所嘆息的鐵籠(iron cage),法蘭克福學派對工具理性過度擴張的批判,乃至於哈伯馬斯(Habermas)在《溝通行動理論》一書中關於系統對殖民(colonization)一事的討論,普蘭尼(K. Polanyi)在《鉅變:當代政治經濟的起源》(The great Transformation)一書中對於去鑲嵌性(disembedded)的經濟活動的批評,某種程度來說,都是處理社會範疇中被經濟理性入侵的問題,都是對「經濟不再鑲嵌於社會關係之中,而是社會關係臣屬於經濟體制之內」這些現象的反省與批判,也是關注資本主義邏輯對社會邏輯的影響。
社會學家Viviana Zelizerl 於其著作《金錢的社會意義》(The Social Meaning of Money)中提出反傳統的思考模式。反資本主義者認為:現代社會將金錢視為一種同質沒有個性的交易工具,使得我們社會生活日趨貧瘠,以冷冰冰的現金取代了過去的社會關係。然而身為一位傑出的社會學者,Zelizerl 卻駁斥這種消極的想法,他認為人們會創造出屬於自己金錢的類型並且以不同的方式賦予金錢特徵及意義,這些特質都可能會令經濟學理論困惑,甚至會將資金體現在人際關係與家庭脈絡裡,同時也會根據這些社會關係改變個人對金錢的觀念與使用方式。這個新概念雖然還稱不上主流,卻已經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活脫脫地呈現著,而策展人徐文瑞與瑪蘭‧李西特(Maren Richter)共同策劃的展覽《嘛也通:非常經濟實驗室》藉由跨領域的當代藝術介入社會與經濟的議題,再現現實的樣貌,卻又充斥著荒謬與遊戲性,展覽場所成為實驗室,觀眾藉由參與藝術家作品的行為,提出一套新的經濟行為模式。
「另類經濟,另類社會」(Alternative Economics, Alternative Societies)是奧地利藝術家奧立佛雷斯樂(Oliver Ressler)的十部從20到37分鐘不等的單頻道錄像訪談紀錄,也可以稱是整個展覽的開端。這些受訪的對象雖然來自不同國家、不同的生活背景、與不同的性別,但是卻有一個絕對的共通點──他們都擁有非資本主義的理想性格。「非資本主義理想性格」並不等同於「烏扥邦」,這只是主流社會為了區別出共產主義的破敗與資本主義的勝利所製造出來的貶抑之詞,一切不符合社會大多數人期望的經濟與社會生活型態都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傻子夢想。但是藝術家卻在他的訪談裡證明了這個社會確實存在著有別於主流資本體系的不同思考,女人也可以寫科幻小說,作品中塑造出無政府的理想國度;60和70年代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會即發展出一套現代化的多類型經濟組織;Nancy Folbre所描述的互助體系「關懷的勞動」(Caring Labor)體現了無我的大同世界;而「革命」本身,不是在摧毀而是順勢而生,Alain Dalotel 受訪談論1871年巴黎公社的民主改變、John Holloway在「無需掌握權利便能改變世界」(Changing the world without taking power)中更如此說到:「革新的過程本身應被理解是一種質問;革新必須被當成是一個問題而不是一個答案。」
這些人所描繪的世界迥異於現實的功利人生,彷彿時序又回到初民社會的理想形式,經濟活動是配合社會目的的活動,而非現今經濟凌駕甚至滲透、支配著社會邏輯的脈絡。整個展覽從這一作品揭開了新的觀照點,觀眾由此進入了一個全新而又未知卻充滿驚異的奇想世界裡。
鄭淑麗的「派樂西王國:燒!燒!燒!」隨即挑戰了「國際著作權」的獨霸性,數位複製時代裡一般文化活動不該被箝制壓抑,反而應該予以發揚光大,觀眾可以自由在現場拿取空白CD片,並從瀏覽器裡下載並燒錄自己所喜歡的檔案。這是一個不斷成長的歡樂王國,使用者彼此之間資源共享,所有的生產都是透過集體合作在一個密閉的空間中產生,相對的也凸顯了其間的關聯性與密切性。人們以語言為媒介,因達成理解而結合在一起的社會整合,已經受到扭曲,生活世界受到系統的殖民。
1999年成立的「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運用不同的戰術:包括表演、攝影、詩歌、紀錄片等藝術媒介來鼓勵開放討論性工作的相關議題。展覽現場出現的是一個有著特殊裝飾的家庭客廳,牆面海報也張貼著與「性」相關的論題,在仔細一瞧,客廳的桌上擺放著一桶一桶準備販賣的四物醋,這裡成了家庭製品的營業站,原性工作者藉以找出新的維生出路,同時也化身為社會運動的一份子。這是社會的一大諷刺,「性」被當作是說不得也看不得的惡魔,當時政府以為廢除合法嫖妓制度就等於消除了性交易的存在,經濟生活利用關係網絡的方式很不規則,也隨著生活層面而深淺不同,因此不信任、機會主義與失序也可能產生。社會關係是產生信任和信實行為的必要條件,卻不是保證這些的充分條件,甚至還可能導致更大規模的集體舞弊與衝突,而反過來導致對社會關係的傷害。「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的工作不但是在消彌即將形成的傷害,更積極的介入社會的改造運動裡。
台灣的另一個奇觀是「檳榔西施」的產業文化與行銷策略,來自奧地利的克老福(Karl Heinz Klopf)以影像及訪談紀錄了台灣特有的消費與生產現象。為了因應經濟的競爭與萎縮環境,清涼衣著的女郎、違章又別樹一格的臨時性建築發揮了強韌的功能。工作者不認為自己販賣的是性或者尊嚴,而只是服膺另一種行業的制度,況且無學歷、無專長的社會歧視,也迫使這些工作者必須忍受無奈。克老福今年趁展覽之便舊地重遊,他才發現這個行業的淘汰率與變動性是如此之大,如同檳榔西施的嘆息。
來自印度的古普塔(Shilpa Gupta)以孟買的午餐遞送系統與Dabbawallas (直譯為「揹箱者」)為研究對象,在電腦遊戲的城市裡模擬出文盲為了生活在高度混亂的交通系統城市中卻有著極高效率的配送組織,每位揹箱者還擔負著如果運送錯誤或誤點極有懲罰或丟失工作的憂慮。另一個全然不同的消費型態卻反應在Re-Code.com的線上計劃,這裡的人們不是為了要保住工作而拼命,是衡量超級市場的每件物品對應於自己的價值然後自行定價、列印條碼、購買使用、並將此訊息載入Re-Code.com的資料庫中,此後檔案成為開放可搜尋的參考,這個被譽為「革命」的網站卻被視為違法而遭強制關站,但此行動卻挑戰了商品、消費、與價值的關係。
A頻道(Channel A)由幾位藝術家及來自布吉納法索的樂團AAKZB所組成,樂團AAKZB的台灣表演行程加入了這個展覽,凸顯了開發與未開發國家的階級差異以及消費行為,主客之間昭然若揭,但是將之轉化為一個更具社會性的行動後,所突顯的意義就截然不同了:其所代表的西非音樂、舞蹈等文化成為具有高度經濟價值的珍寶,台灣消費者以認捐的方式給予回饋,這是一種交易是一種平等的互動,是新型態的經濟行為。
Big Hope藝術計畫團隊以「大富翁」遊戲為本,製作出「共享大富翁」遊戲板,遊戲中沒有佔地、蓋屋的行為,而是以利益互換為遊戲指令,參與者一同探索並開發創造性的分享,這個概念若以「大富翁」的遊戲習慣來看待,當然你便會感覺無聊甚至厭惡,因為我們的思考與慾求都停滯或集中在「利益」與「勝利」的就是思維裡無法出走,如果你不懂得付出與分享,就對這個遊戲延伸的廣度無法心領神會,因為所有參與者的聯屬不僅在遊戲的當下,甚至是可以擴及曾經在此遊玩卻已離開或是即將加入的夥伴。Big Hope提出的就是一個「共享」的概念,不過遊戲內容也會隨不同區域的文化背景而有所調整。
徐文瑞選擇了一個非常切乎社會的主題呈現台灣與其他城市的當代現象,同時以異於「美術館」的空間來討論制度與機制的問題,但是由籌備的背後來看,卻又透露著「實驗室」的非實驗性與傳統運作性格──由文化藝術公司支持、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的展覽。非常經濟實驗室如何擴大通行的機會?如此說來,其實策展人是否也希望對展覽策劃本身作一個實驗呢?這或許又是另一個有趣的嘗試!
由 emerson 發表於 March 6, 2005 07:5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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