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詩前
我寫詩的歷程來得突然。幾乎不沾文學的我從大學開始寫起詩,從毫無所知到認識一些到如今,又一無所知。有時聽朋友說起少時稿件多丟臉,恨不得銷毀;這方面遲鈍的我仍保留這幾年走來的痕跡(但我沒整理的習慣),抱著隨便你看的態度,我想我不會有完美主義著碧霞浦那般的缺憾,也不會有卡夫卡那般自卑情緒下的反抗。只不過每個寫詩的人對於突然憑空多出來的兩隻手,有時也不知道該藏在哪裡。有時看著年輕寫下詩觀:「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文學的鎖以及如何解開它,似乎比起拿更多的鎖來縛住它來的重要。」這幾年來老實說還沒擺脫這場迷障,只是學到最多的是愛惜不為人知的人事——例如讀柯林斯(Billy Collins)的詩論開始往二十世紀看到艾略特,略掉諸如余光中只為維護自己的詩論,從外邊來看這些拔尖的詩思,脫卸自己的負荷——所以已經不知道詩甚麼了。
有時想到,寫詩就像是童年時翻起圖鑑,看著那些複雜的學名最後還是決定叫它甲蟲。你說的跟我的不一樣,像是圜鑿方枘,因為迷於意識型態,或是好聽點的感覺結構,你認為意象是心象,他認為意象是意義加圖象,我認為情感與智知瞬間的情結是最上乘的解釋時,方便討論提出的意象卻被視為不可毀詆的支柱,但那是詩嗎?艾略特論起詩人說:「詩人可能關心的僅僅是在詩中表達--利用他所有的詞語資源、它們的歷史、它們的內涵、它們的音樂--這種模糊的衝動。」在某方面,希臘的盲人先知這樣的形象真的很貼切詩人。只不過這個時代我們有科學以及其他學科使我們真正一窺黑暗,或從壯大的暗物質找到另一個宇宙。
我喜歡科恩(Cohen)稱自己是個假仙詩人,等著世界的宣判的說法。我只是想到自己的處境,但不如奧登(H. Auden)那般神奇,奧登曾說起他童年的願望不過是礦工,哪知日後開始寫起詩。哪知日後開始寫起詩,想想歌唱於大海的精靈之上,那海水從未形成思想或語聲,從未存在的雙手逐漸成形了。
按:歌唱於大海的精靈之上,那海水從未形成思想或語聲,Wallace Stevens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