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水的薛西佛斯
生活沒有什麼比忘記幸與不幸,更需要緊張。這種對於面對現實生活衍生而出的不安、精神官能與迷惘,在鄉下不是加入拯救世界遺產的「收驚」儀式,不然只好乖乖去掛病號。這種心理的不適,讓幼時的我只要精神恍惚,或是噩夢不斷、哭鬧不停,就被母親急速送往祭壇幾聲鈴,幾道叫喊,然後喝喝符水,各種神靈通過腎水淨化我的心靈。不過說到人類生存的諸多困惑,最有名莫不是卡謬筆下——薛西佛斯的石頭,人生的意義啊,卡謬說,「朝向高山頂的奮鬥本身就足以填滿一個人的心。」在我認識的詩人朋友中,就有一位薛西佛斯(只是有點不一樣)。
他成天開朗,連我都覺得他生活的苦難總是可以輕鬆應付。只是別人的大石在心裡、在腦海,他的呢,卻落在腎臟,醫生教他可記得天天要2500c.c. 的飲水。那顆石頭就這麼具現在他的腎裡,被他天天帶著跑。雖然說是腎結石,但這石子花樣可多的,要細分,一分就五類:磷酸鈣、磷酸銨鎂、尿酸、胱銨鎂跟草酸鹽結石。除了適當喝水,飲食依照分類還得注意,稍不小心,石頭就會愈滾愈大。
當個現代的薛西佛斯,符水肯定是不及格,得配個細緻而健康的食譜,說不定連礦泉水也要列入黑名單。詩人朋友做了美妙譬喻說這結石若體內冰糖,用水稀釋。但嚴重的腎結石可會伴有頻繁的絞痛,讓我想到另一名災難見證人:「撫慰我身心的傷痛。它親暱地與塵埃嬉戲。」歌德的詩說著。
(不知道那塵埃是不是也是暗指可惡的腎結石。)
不過我那詩人朋友還是一往平常打趣說:「連喝水,都快要成了專業。」薛西佛斯,現在除了推石健身,還要每日C,每日2500c.c.。
(自由時報副刊2006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