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致的舞步 ◎Anne Stevenson 譯∕印卡
當我日漸長大,到了中學我所景仰,心中想成為的詩人是葉慈。我如此確鑿這是因為父親喜歡大聲地向家族朗讀這些詩,向我傳達了葉慈體驗古老歌謠所帶來富韻律的激躍。
「我是愛爾蘭的傳人
愛爾蘭神聖的大地
與時間偕存」她喚喊
「出於寬愛,
與我在愛爾蘭共舞」
我記得父親以著唱清調般唸著這情詩,當時據說葉慈曾為一陣急遽而對立的聲音打斷寫作:
一個人,一個人總是孤獨
身著異邦的衣物
孤獨的人
隻身遊蕩於此
嚴肅地轉過頭來
「離得夠遠
隨時間偕行」他說
「夜晚變得更加難以穿越。」
即使那時我對愛爾蘭一無所知,場景的戲劇化使我在激動中起伏。如今我更受感動,因為我親身耳聞過此詩以來回應答輪唱,理想與現實的對抗,傳奇浪漫中所想像的愛爾蘭與葉慈政治糾紛與苦難下的愛爾蘭(它所歷經的歷史)的敵對。無論是誰,「嚴肅轉過頭來」與「惡意地眼底準備掃射」,他措辭中的隱喻不僅僅飽滿想像力也富含著感染性的節奏與戲劇效果。
「小提琴手愚拙
或是琴弦的咒逐
鼓與定音鼓
與喇叭幾乎全要爆裂
還有長號」他喚喊
「還有喇叭與長號。」
「還有喇叭與長號。」(the trumpet and tromBONE)總是像是整個管弦樂團非常響亮地爆發。為什麼身為分析哲學家的父親忘了葉慈幾進發狂對神秘主義的涉獵而發現到這些詩句是如此不可抗拒?
我一心猜度,因為耳朵而寫的詩在訴諸內心或要求詮釋之前是傾訴於耳的。愛爾蘭詩如同Richard Ellman堅確葉慈的認同,抵達葉慈自己耳聽之中。某晚在葉慈家(一九二九的八月)Frank O'Connor念起十四世紀的情歌:「我是愛爾蘭的傳人」從這些詩詞中著了火,立片攫了張紙意識到「寫,寫!」詩中女性的口吻為葉慈而生,不僅僅為了愛爾蘭,更是愛爾蘭人格化的她。你未必要是愛爾蘭人才會感受到某些音樂般的對決,精神呼喚肉體或是分裂的靈魂渴求最為單純的理想國度卻同時滿富質疑地嘲弄。詩人的心中壓縮著多種矛盾,他為自己所立的任務就是要協調這些力量,透過各式的努力實現(如栗樹般成熟的)終極統合。雖然葉慈著迷於哲學與象徵體系之中,他卻憎恨乾硬毫無熱情的知性語言,尋求世界像終曲具像舞動出他理想的圖象:
付出的力量正在綻開,也許舞蹈在那
沒有身體取悅靈魂而挫傷
沒有美麗出於自己的沮喪
沒有目光的智慧來自午夜的燈油
喔 盤根而繁榮的栗樹
你是葉還是花,還是枝幹?
喔 搖擺音樂的身體, 喔 閃現的瞥目
如何我們可從舞蹈之中認出舞者?
2
在五零年代我那時密西根大學二年級,我時常回想葉慈詩中舞蹈的意象,為此以我能想到韻律、詩歌般地為舞者寫過與編導戲劇。我首次在詩句裡嘗試將音樂與詩結合,像兒歌,傾吐內心前先在耳中排列。雖然現在我罕見寫組詩,詩對我而言仍然像是腦中的音管。在他們有意義之前,字詞落在韻律之中。我發現經常是這樣,詩透過聆聽的過程轉變成它所告訴我的韻致。
雖然我不甚清楚,當我在密西根寫詩時,另一名與我一樣年紀的女孩深深迷戀葉慈,持續地在麻州的史密斯學院她房間敲打琢磨出詩句。普拉絲從她母親那裡浸染著英詩的韻律,就像我父親一樣,她母親大聲地朗誦著葉慈的詩。難怪她的英語教授唸著她不同音步下相當有創造力的韻律詩時,如此驚訝:
今天我們如同玉石般移動,隨著石榴而停止
在滴答作響聲、滿鑲寶石的鐘,記下
我們的年歲。死亡無意來自載著鋼鐵的車
我們誇耀我們在霓虹燈間的日子,輕蔑著黑暗
如此注意詩藝顯示從一開始普拉絲從一開始就是她情感的詩人。不過是幾年的事而已,那些觸動內心的無情地痛擊前,充滿聽感的詩句,例如:
玉—
延緣之石。
苦愁的
亞當的邊緣。
或是有著翻騰的頭韻與半韻:
在一石頭的凹痕上
海洋迷眩地卷進
一束中空海的轉軸
普拉絲借向葉慈的(他學習眾多的詩人之一)經常歸因她對象徵與神話的喜好,但我相信她受葉慈的耳朵太多恩惠。你可以幾乎感覺到普拉絲節制詩句,雖然為了傾洩憤怒,但仍希望能在魔術公式間敲撞,為頹病的自我開啟一條有意義而持續的人生。假若他得到正確的音聲—正確儀式的正確字語,詩歌可能拯救她。她的悲劇是她寫了她最完美的詩,但仍舊不夠。實在無懈可擊,亡女的靈視在〈邊緣〉召喚而出,卻證明了對她而言這已太過強烈了:
女人被視為完美
她的死亡
屍體耗盡成就的笑容
希臘根需的幻覺裡
在她寬外袍的卷軸上淌流
五十年代以來,當詩人有所靈感透過字語的魔術到日常生活之上,無論是中毒的普拉絲或我,不太可能以如此筋疲力盡的語言寫得如此好。普拉絲他自己不夠聰明幫助自己揭開治療焦慮的風潮,這不久後就被帶進女性詩歌的領域並歸功佛洛依德更多,更勝其他大詩人的影響遍及女性主義。
但即使沒有精神分析表面上的允許來打破規定,無論在人生或是詩,即使沒有Robert Frost研究抑揚頓挫的保守推力(這對Richard Wilbur或是年輕的形式主義者仍然非常中聽),美國詩必須在二十世紀的中期拓寬與改變。兩代人在我們熟悉的市場迷藥、半民主的大眾文化中成長,年輕詩人自需要詩學結構新的形式。
3
五零年代,在密西根,我邂逅過最引人注目,新形式的發明者。要感謝GI Bill,因優渥的Hopwood獎金每年鼓勵新寫作的吸引,Frank O'Hara註冊成為研究生。我記得一名精瘦、活力害羞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其他詩人總在他身邊圍繞絮語彷彿他是蜂蜜罐一般,但在我們相遇之時,既不是忽略也不是看重我,而像是專業的拳擊手權衡調整好手套試探對手那樣。就像是普拉絲一樣,O'Hara相當年輕便走了,似悲劇而又荒謬的意外帶走了他,當時大家相當注目他令人暈眩的紐約生活與作品。如今沒有選集會想忽略O'Hara的詩—時髦,都會,柔情,充滿對繪畫的幻象,爵士以及電影帶來的愉悅。就如同他締造的創見—取代平凡(與個人)眼底的詩,似乎那對他是沈悶而損耗耳底狂叫的詩歌—。必須用來對抗嚴肅的損失。大師 O'Hara被稱作「人格主義」多少仰賴如今紐約的基礎,但我得說當詩人Lee Harwood上個夏天寄給我Personism一份副件時,我警覺地發現就像是個大一新生的報告,它開始於「萬物均在詩間。」
但在聽起來像是重病的Ginsberg的危機下,我將寫給你一些字句因為我聽過我們之間的詩人認為我的詩難以閱讀,另一個原因則是我也狠困擾這一點。現在,如果可以。我不再相信神,我不需要精專雕琢聲音的架構。
這糟的可以的散文,我猜,可以忽略,但沒有關於神的結論?相信神帶給可以寫作在形式上的節制什麼?萬物均在詩間,他說,暗示著寫好詩你不需要傳統的形式、音樂、偉大的詩句或其他「科技上的配備」。你必須以你的常識:「如果你買件褲子你想要對每個人都合身還是要跟你好好睡一覺。」
O'Hara面對他的詩相當正確:他的比喻正如任何形式主義者所盼切的,相當地貼切緊貼臀股。但為何這麼傻的聲明帶來破壞性?人格主義(Personism)是新穎的想法?我並不認為史上沒有詩人心目中未曾有過特殊的人物寫下他們的作品,無論那是愛人、敵手、支持者或是其他詩人,像是葉慈倫敦Rhymers' Club的伙伴。訴求人格主義使普羅主義者脫離高雅的現代主義,O'Hara與他的朋友只是單純地創造出 另一個詩派。比較人格主義,因切合勞力與詩的密合而生來含蓄的公式,葉慈在「亞當的詛咒」中寫著:「詩歌也許帶走我們的光陰∕看似並非瞬念∕縫綴與拆線中還是徒勞無功。」
我的說詞並非葉慈下了功夫而O'Hara 沒有。無人可以毫無技法寫下一首僅僅仰賴過去詩法而來的「貴婦死去的日子(The Day Lady Died)」。真正在拿捏的差別來自葉慈的人格回想,在「學童之間」葉慈抵達日常之上的層次,以及睿智口吻與步調說服了我們「貴婦死去的日子」實在平凡,在目的上一眼看來全然不同。你想要詩歌做到什麼?你怎麼看待詩歌?當然這都是關心詩歌的人們必須替自己找到解答。帶著人們遠離他們的品味不是件好事。爭論詩歌該不該是什麼經常止於詩人辯護自己產品的品牌。
4
詩歌,就像是Marianne Moore所堅持的,在個人背後,仍必須對於全宇宙有意義。即使對於詩人,不管有無詩歌,你總是需要時間。幾月前,我與偶然到了某場所被當時的環境與詩的完美結合所驚訝。當下是我猶太外甥,伊文的公證婚禮,他母親,我的表姊則因末期癌症奮戰數個月了。沒有機嘟圖在場,伊文的南韓新娘(一名佛教徒)懇請我唸誦艾略特的〈有點暈眩〉的終段來完成他們的婚禮。好好了解旅途,我在我起身前只有這麼幾瞥到文本。一定得如我唸誦那樣讓文字成為聲音—像是艾略特放進詩裡,每個字「為了扶持另一個人發生」,每段套語在「共舞的佳偶裡頭」—我止不住驚訝,猛然落淚。我未曾記得我擣壞,我唸著艾略特的字語,卻另一頭想到葉慈的〈琉天〉(Lapis Lazuli):「戲裡(演員)值得突出的表演∕毋要打斷他們的台詞而落淚。」所以我唸著〈有點暈眩」好像來到最初了解的那刻,詩詞無可避免地在夢中朝我而來:
我們不會因探索而停止
探索的終點
將走到我們的起點
而我們知道那就是一開始的地方
..............................................
最亙長河流的源頭
隱匿瀑布的聲響
蘋果樹上的孩童,還沒有人發現,因為還沒有找尋
但聽到,隱約聽到肅穆之中
在海洋的兩道波浪間
即瞬的現在,在此,現在與永恆
這些詩句的力量未曾受過音步分析或是靠著算著尾韻來得到解釋(雖然整個段落韻腳相當巧妙),任何謹慎的批評家或是教師費盡時光所找到聰明的「意義」可能都是浮濫的。最好的詩—偉大的詩作—誕生在聲音、韻腳與意象帶來神秘的感覺就像在葉慈與艾略特的靈觀下心靈、身體與靈魂如一致的舞步純然合一。我們說「字語的力量」實際上緣自心跳與腳步在套語間造成的韻律。語言,彷彿人類的心靈,包含意識與無意識的成分,即使在書頁上看起來像是乏味的散文,真正詩歌能做的是重新誕生我們出生而來卻因成長遺失的樂音。今日的危機來自過度追求新穎,一味在技術上求新,已是不歸路。我們不再聽到只有些腐朽、過度商業化文明之下虛幻的衝動,任它破壞了童年,吹噓進步的那段時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