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死去的詞語
面對創造,我們深究原創性,但此刻對我而言,發現楊牧曾說過的:「現在,我不用的辭彙,越來越少了。有些字別人不用、自己不用,一千年、兩千年不用,就消失了。假如你要寫現代詩,要把這些中文拯救出來。」或許更能轉化成對那些死去的詞語的態度,進一步去除作為文字保育者,而是將問題轉化為:「這些創造在保護什麼?」這不是關於語言消亡的關心,也不是對於文化精英本身的任重道遠,而是相對創造,消亡的壓抑在於其中是否帶來真正的慾望。
這個問題好像當然爾歷史性了起來,記載的功能被突顯出來。對我而言,萬毓澤譯Terry Eagleton某段文讓我思忖許久──社會主義是顯而易見的要改變權力。但是,最終來說,我們只能認同那些權力重心有了真正的改變,而不是由新的統治集團來統治的社會,才稱得上是社會主義。如果這樣,權力的意義也就得改變了。這是列寧的《國家與革命》的全部要點。社會主義不是由新的一群人作主人,而是改變權力的概念。這是後史達林主義的最大特徵。或是賴和說的「未來的是我們的所有。」裡頭竄流的慾望到底是什麼?說到底有著需要保護的事物。
好像拉康提及幻想的物體不僅僅是你看到的最終那樣東西,而是注視本身;其時我正在面對自身創作慾望的本體。
果果一首〈你已經退化成我的朋友〉似乎能說明一種抒情、懷舊情感所帶來的最大力量。
而你已退化成我的朋友
我們的關係如此平淡
那條溪是從現在流回去的
或是孫梓評〈漸漸〉中已有雜訊的默契
當我們擱下手中刀叉
我從你口中吐出的遲到的承認
辨視那難以盡數的在指間彈奏的煙灰般的鍵
此刻發出蕪雜不悅的聲音
到詩人Julia Hartwig的〈萬物皆需尺度測量〉
天堂是處花園
萬物皆需尺度測量
喜樂而非蠻荒
不是絕望而多慮
盡是秩序的勝利。
詩人茱莉亞用伊甸園來暗喻創作之中對永恆的依戀。
在純粹的文藝批評中,想像力被視為創作意圖的驅力。做為接構(潛)意識到形式之間的主要力量,但事實上我們面對的是是關於主體性本身的發現與再發現的歷史。當康德重新發現了它,另一方面,當我們發現歷史上盧克雷修斯的現象之眼、歌德光學的研究、利奧帕底的宇宙研究到拉金嘆言在其他主題他不能「對自然帶來的驚訝若有所施。」往後推移浪漫主義的時代精神,以〈烏賊骨〉一段為例:
忠於所有意念的心
鮮少為震驚重擊
即使如此,偶而,家城靜謐
被一槍粉碎
也許Badiou藉由曼德爾施塔姆的〈世紀〉一詩試圖,將生命與歷史兩者疊合,給了點方向。但事實上詩人都是貪心的,始終保護都不只是自己。即使唯美主義、逃避主義的姿態,在張國賢所道:「 彌賽亞典範樹立起一種哲學幻想的層次,一種愛幻想(philo-fiction)的實踐層面,它生產出一些如臆測般的陳述,雖然至少有哲學色彩,但也許與科幻小說更為親近。真正說來,這不是文學幻想或文學想像,其唯一的名字為『非哲學』。」豎立思想邊界的創作仍舊有個慾望在那裏,生命或歷史的保全。
對於奧斯威辛之後不再能寫詩,阿多諾如是的說法,奧斯威辛證實了存粹認同的哲學素就像死亡。當詩與現實的斷裂,剩下如阿岡本對西方史上最極端的苦痛事件講的,也有一途,也許是唯一一途,聆聽不可說的。這裡最大的問題是當詩人從第一自然的主動角色棄守後,西方詩傳統中,Philip Levin的自殺似乎讓我們遇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當我們不再能像維科新科學裡想受人類創造社會唯有我們纔能理解的自信,詩人如何能說,如何面對現實,已經不是我們再次向既有的詩意、詩語言靠近的懦弱可以躲避。但為什麼我們還想說?
尤其在台灣的一個創作者,對於我們既有抒情傳統,乃至面對未有完整建構的抒情主體,是否有所對歷史、現實與未來可能的探發。在面對既有的詩學資源或如黃錦樹指出是未竟的建構,發明的傳統,然而更為有價值的問題,我們期待的抒情傳統是否是個單一的主體,我們藉由歷史來說服我們自己什麼是詩的同時,我們是否只是在文學場更政治性地被要求同在一起?
另一方面我們得擔心,努力去避免班雅民所說的困境,當共產主義將藝術政治化,法西斯政治美學化,上個世紀在東西文化所見政治與藝術的子嗣,我們一方面必須從政治宣傳中脫身,另一方面我們睿智似乎只能流亡、逃避任由現實更為膚淺與表面地被接受。當Badiou論向柏拉圖:「如果城邦揭為思考,一定庇護主體集合(subjective collectivity)免於詩歌強大的魅力,換句話說,只要它被『詩化』集體性主體也被抽離出思想,對於城邦仍然異端。」
Harold Bloom曾這麼說:「強大的詩歌是辛苦的,他之所以難以忘懷,難在喜悅的結果,難在痛徹心扉而來的愉悅。」而更多時候我們是Kasra Anghai筆下
在混亂的森林裡
我們找到了一個有著白色牆壁的小屋
但事後我們發現
那間小屋
只是烏鴉的夢境
而我們都迷失了
在由老邁的音樂家所演奏的悅耳音樂中迷失了
在那遙遠的河畔
傅柯在編纂某文集時寫到:「我打算弄清楚,為什麼在一個像我們這樣的社會中,「滅」(e'touff e's , suppress,這個詞就彷彿是指制止一聲叫喊,撲滅一場大火或悶死一隻動物)一個惡名昭著的僧侶或一個異想天開、顛三倒四的高利貸者,曾一度變得十分重要;我想知道,為什麼要如此熱切地防止貧乏的精神步入那些無人知曉的道路。」
在大小情感中徘徊,為了保護一位親人的記憶,如王小凡〈父親的病〉那把鑰匙
地獄守門人把這些暗疾,暗藏於皮膚底下肉體之中
把新配的一把鑰匙,開進身體的暗室
與今年五十七歲的他,進行生命賽跑
卑微的,沒有驚恐,一生中唯一一次學會拒絕
拒絕X光、CT,拒絕手術刀,拒絕化療、光療
或是Milosz〈獻詞〉的毒藥
那些使我精神百倍的,對你們卻是毒藥。
你們把告別舊時代和開創未來混為一談,
分不清仇恨的靈感與詩歌的美麗,
分不清盲目的暴力與嫺熟的形式。
似乎死亡擦拭所有東西前,我們努力著。「這些創造在保護什麼?」我們知道對受害者一點都不公平的原因,厭惡超出運命的意義,我們的奇觀始終是最窮困的事物。也許如辛波絲卡的〈一見鍾情〉
尚未完全做好
成為他們命運的準備,
緣分將他們推近,驅離,
憋住笑聲
阻擋他們的去路,
然後閃到一邊。
那些死去的詞語時間一到就會跟我們一見鍾情,「這些創造在保護什麼?」是關於語言消亡的關心,是對於文化精英本身的任重道遠,我只是怕自己太快被死亡接收罷了。
能請教傅科那本文集為何嗎?
Kovjeve | April 21, 2008 03:26 AM
詞與物
Rakne | April 22, 2008 11:05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