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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害怕也要攀過去──讀吳音寧〈隱花植物〉

成為記憶場景的身體,成為社會景觀的身體,成為家國監控的身體,
在吳音寧〈隱花植物〉詩中這麼展演著──

肚腹有颱風橫掃而過
淅瀝瀝的雨聲,忽遠忽近
菌絲攻佔天花板,版圖浮現:
辛勤的搶劫犯從破敗不堪的銀行奔出,汗水裡有鹽晶亮如銀幣;
盡忠職守的暴露狂乏人尖叫捧場,仍堅持穿著深色風衣;嘗試第
九十九種方式的自殺者,苦候冒煙的水泥地將他蒸熟……

如同亞陶(Artaud)理念的操演,「當你製造出一具無器官的身體,你將擺
脫一切自動機制,回復其真正自由」,肉身其內的重整重組所形成的詩意
空間,帶來詩中主體解放出面向社會的慾望。相較《危崖有花》中〈隱花
植物〉,另一首〈成女〉這麼寫著,或許更能佐證這原欲另一面向:

十四歲月經初潮
還沒女人的你,少年好嗎

這首詩描寫經事所帶來的社會角色改變,「少年」曖昧地向是詩中所
告別自我另一形象。同樣在

少年,你想像得直跳腳
硬是不肯向前,而時間繞圈
陰性陽性,雨落向土地
又聚成雲帶來了戲劇
太陽是導演,月亮是最美的演員
和我一起回頭去找你

我們得到了提醒。尤其〈隱花植物〉賦予經事一種新的文學形象,不單是
一種狹義的自我認同,而成為社會性的身體該將如何對待的願望。這也是
這首詩最令人喜愛的,那毫無企圖的壯志,從〈成女〉這些否定的建立到
〈隱花植物〉中某種壯志未酬。當又回歸於詩題的象徵「隱花植物」幾乎
成就了這本詩集俠氣的最佳註解,面向社會與個人情愛的中介。

一路從詩中羅織城市寂寥的敘事中,從早晨不得不豎起謝絕訪客的告
示,一座座空城到感嘆:

唉,我們深深為這積極
感到通體的怯懦
看一隻瘌痢狗走過
驚醒一堆蒼蠅
燦爛又無聊的夏日

卻為「以為徹悟某些真理的午後」更造一場實踐與否的肉身衝突。生
命政治得以在此詩「經事」意象得到一種流動而難以控制的場景,就同〈
我說不〉中對美國攻打伊拉克的抗拒,那是現實的風暴也是身體的。

「溝通記憶的特點是貼近日常生活,而文化記憶的特點卻是遠離日常
生活。遠離日常生活首先標誌著它的時代視野。文化記憶有其自己的固定
點,它的視野不隨向前推進的當今點變動。這些固定乃是過去的顯具宿命
的事件,人們通過文化造型(文字材料、禮儀儀式、文物)和制度化的溝通
(朗誦、慶祝、觀看)依然保持著對這種過去的回憶,我們稱之為回憶形象。」
Jan Assmann在《集體意識與文化認同》這麼說著。而就如同Jan Assmann
提及兩種記憶的分別,交錯著女性個體的生命史與社會時間感,行進於被
誇大成為一年的一日之間。

晦暗在管轄之外
春風照例吟頌,播種的美好
含羞草熱情萌動,彷若受到感召

我們也淤於地底泥濘
獨自孵孕
一回回微甜的血腥味

不同於過渡儀式的轉變(Becoming),我們所目睹的不是在自我的鏡像
過程之中,而是類似Kristiva語中 Chose,某種生命原質的表態。好比Hour
語源之處的Horta女神,宣示各季祭典的舉行,充滿著一種生命的衝動。
豌豆大的乳房在褻衣內
默默膨脹整個胸懷的情愫
我們仰起頭,攬鏡自憐
不再具有至尊姿態的美貌
並且溫習一遍
從月色中苟活下來的童話
星光點點

又多麼接近Merleau-Ponty 所說的:「我凝神注目的每刻,我的身體
都維繫了現在、過去和未來。」「我的身體占有時間;它為現在將過去與
未來帶入了現時的存在;我的身體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但它不屈時間
消融,而是創生時間。」在一日之末,一年之盡,連同記憶,將今冬的身
體,埋入去歲的被窩裡,帶來一種循環的生命意志──大隱於市的志念,
向我們訴說「隱」花植物主要兩個意義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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