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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危崖一朵花──讀吳音寧〈菜園世界〉

銘刻在身的知識,往往在言談溝通上造成隔閡,但這一方面卻引領我們目睹身分歷史的形成,與社會力量所形成的另一空間領域隱身其中的知識體系,就如音寧〈菜園世界〉這一首詩:

公的母的
性別的故事,蓬勃生長
有的木瓜從女孩長成男人
有些品種進化得
需要人工授粉

這些農民的語言,正如楊弘任〈看不見的技術—「蓮霧變成黑珍珠」的技術發展史〉所描述:「(阿正)剪下去的兩剪,動作與形體具體可見,但剪過後的枝條像是個問號,這個枝條相對於蓮霧樹整體枝條的分枝理路更像問號中的問號,最後,蓋過滿園子其他原來存在的確定性,這些問號集中力量迸出一句『“樹中有樹”麼意思?』」、「入阿成蓮霧園中,就著樹體他為我實地解說,陸續舉例說明『樹中有樹』是什麼意思,相關的細部原則則是枝條如何留出『45度角』、『有高有低』立體交錯的生長態勢,而管理得當的蓮霧樹,又是如何具體的展現為葉片會有『三代同堂』、花果會有『五代同堂』的畫面。」這首詩,所描述到「公的」、「母的」也是如此。但也有可能是更為深刻,而非全然未可知的領地。「公的」、「母的」是台灣農村經驗中,長期對於青年木瓜植樹的一種知識摹寫,當木瓜時不結實利用刀、利器劃過樹皮造成生物本體的刺激,促進結實的過程,由「公的」變成「母的」,由貧瘠的「窮神」變成豐饒「大母神」過程。這也是如此性別的故事為何在詩歌語言中不突兀而鑲嵌在隱藏的社會脈絡中,使它更有魅力的緣故。

「大學畢業後/我重新學習早起/趕在城市忙碌甦醒之前/穿戴久違的求知慾/和阿媽上田去」「至於升遷耍詐的一百種絕招/模糊語意的修辭方法/以及最新的浪費模式等等/阿媽沒有教/稻浪也只是隨風/聳了聳肩」〈上學〉詩段暗示著詩人對於世界另一種理解的開始,如果J.H.Van den Berg說的是對──詩人與畫家是天生的現象學家──那《危崖有花》另一個隱藏的目光便是有一群無聲無語的族群如何被忽略著。

也因而在這首詩比起西渡〈公共時代的菜園〉知識份子的語調更顯溫柔隱藏其中卻又強烈的社會感。西渡這麼寫著:

  被公共生活開除的部分。
  它看上去像我們在室外
  開闢出的一片領地,其實屬於
  真正的內室。黃瓜、豆角、西紅柿
  它們的種子是從我們的皮膚中
  分泌出來的,帶著心靈的汗味兒
  一個自由主義者堅信它們是
  人性中還沒有被時代意志徹底
  征服的部分。

當然音寧〈菜園世界〉在另一詩段所展現的詩藝也這麼寫過

要翻書才認識名字的
節花路蓼,又叫羊母草
大花咸豐暱稱恰查某
龍葵私底下是黑甜仔
命名的階級
以及仍然的不知名

詩人的百科全書式橫掃,讓表層觀察誕生的譬喻依附著一些信念與經驗。也許詩僅僅是「內在經驗」,但有時一旦詩人自問著──什麼是「我們的時代」?如何說「我們」?什麼是「共有的歷史」?就全然不同,詩歌的記憶如何從從文化中汲取,「倫理的開啟」如何從我們這蕞爾小島的雜草、無知遺忘的醫用草藥開始一種自我療傷?

引領我們走進菜園,一處

茼蒿芹葉菜蔥纖纖
風吹淡紫鵝黃花
瓢蟲華服
黑泥地

望見土地又迸出什麼,搖曳著光影,或,白米炸彈!?一段為人遺忘的農業抗爭史,或亦每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生命?這裡並不存在去評價這些詩主題之中科學性真確,而是解放的力量如何從雙手之中出現。那是詩的創造性,帶著群體對於物的感受、自我的表達,相伴而來的意義與認同。那看望杜甫「寂寞天寶後,園蘆但蒿蔾」閃映出的戰中流離,詩歌所連結人類的記憶,面對現實也許不必然是關於美,或許用一種誤讀來理解德希達所說的:「原初性不可能不被其所排除之物所沾染。」─這現實與詩的問題。然而我想這糾結,或許更積極的是Wallace Stevens 所說的:「感受世界之沉重及同時將其舉起的可能或是以協助其舉起而將之卸除的可能。」

01.22.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