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好串門子甚過穿別人的衣服
我鮮少說明自己喜歡過誰的作品,他們更少在我的文字中顯靈。文字作品如同堡壘、公寓或閣樓建築,幽靈不是必要條件。你也許偏好壁爐上頭至少要有聖母雕像,他或許愛好拿著聖經在陽台迎接日光。我雖無意指陳美學選擇的命題,但或許還是碰觸了。在這時代接受影響並不是件壞事,拒絕亦不是勇敢的事蹟,只是很多評論者極力在大家之間牽引出一條可以探索的路線,例如碧霞璞的作品與古老的聖體詩秘密的聯繫;中外文學也曾編輯過一次《楊牧專題》。身為創作者,應該清楚區分出影響的焦慮是來自個人與作品文本之間,還是評論或是意識型態。有些投機者就順勢跟著文學典範模仿起來,甘願成為偉大船體的附魚,也許也不能說不對,私人的行為我們是無可置喙,但創作返響裡的辯證是每個創作者所都要注意的。就同桑塔格在〈反對詮釋〉尊重藝術存在的自主性所給我們的自由。在這樣的自由裡,有一點要把持是你要清楚什麼是你的創作,什麼是別人的。
有時有人問我我喜歡誰的作品,我告訴你我羨慕過很多人,羨慕碧霞璞的完美主義、愛倫坡的悲慘命運、奧登三位一體的巧思與科蘭早夭的生命,我聽不懂斯坦但佩服她的勇氣。這世界創作的人太多,但你走進他們的房間不能帶走什麼,把他們的精神當作購物市場,你怎麼帶走那些沒標價的價值?但對我,期待有一天,我的經驗亦有滿足自己空間的故事。就像普拉斯長年焦慮與嫉妒休斯的才華,那無法否認愛情與嫉妒之間交纏,在文學之間創造的火花。但我並不喜歡誰,富士山的雪與阿爾畢斯山的雪雖為大海接受,失去內涵的它們變成印度的海,就永遠不是往昔。
有時我覺得我愛好串門子甚過穿別人的衣服。我承認著閱讀的對話性。閱讀帶來一連串的判斷與實踐,其中包括美學、道德,乃至社會、自然與世界的反省。這裡的道理就像現在寫詩也許要感謝龐德,但不代表意象是判斷詩的工具;也許新批評聲稱他們終於理解科蘭,但別人的眼睛怎麼能取代自己的?我們習慣一種尺度,遺忘有更多的說法就是要拒絕權威。古中國文化能提供我們一種標準,舊印度也能,裡頭的對話,就像哈佛榮譽講座布魯姆硬是可以建構出一條以機智路線來談他的閱讀。那是他的,你可以有你的。如同有一天在迴廊的漫步,終究也要回到自己的地方去。
曾經在報上看過關於愛伍特的這段敘述:「『你以為你是誰?』(艾莉絲.孟若的一本小說集名),愛特伍這樣問自己。或許,所有的書寫者都一樣,就像「亭鳥」(Bowerbird),『將我們偷來那些閃亮的片段,編進自己窩巢的紊雜架構裡,而後才膽敢扯起喉嚨唱自己的曲。』」文學題材真正的來源若非來自對生活開放的視野,僅僅是對文字表面的探尋,是不是有點可惜了時間。
露斯是我大三、大四開始閱讀詩作的美國詩人,她最近的詩集《下一座星系》裡面收的一首詩,〈取捨〉(trade-off)是這樣子寫的:
字語締造思考。
像是你們監牢的清潔與獄監般
嚴厲的暴君。
它們野放著你們的視野
轉往到敘述的斜坡
跟著鐘柄等待
敲想什麼是頓悟
還未變成知識的知識。
那裝文法與句構
緊固的袋子
也就是從胡言亂語中走出聰明的那一步
使這成為溫適的監禁室。
是鏡中之鏡阿。
而所有鎖鍊發出的低聲
都被鎖在密室外頭。
我總覺得這才是震驚、麻痺、與奇觀下,靈感的真實面貌。也是能真正擺脫爭取創作題材競逐,我們所能唯一依附的情感經驗——取捨。羅伯特‧布拉德利曾形容露斯如同咀嚼時間的蟲豸,露斯也同意這觀點曾在訪談提到某種觀點中,我們都是時間所餵養的蟲子。如何將生活成為養分,是我們需要努力的。
翻譯〈聶魯達的二十情詩〉英文版的默溫,當他被詢問創作以及翻譯,他說創作他僅僅是想表現對新題材形式的,翻譯並非能真正對他造成影響,翻譯對他而言只是對於詩歌元素認識的再一次又一次的認識。他也曾翻譯過阿根廷詩人安東尼‧波切亞,談及如何一一每首註解、咀嚼、翻譯,更從而提及文藝批評進而誤將作家的創作過程是某種指令編碼。他提及;「福克納說《聲音與憤怒》,往往起於他心中的圖象,批評家不該過度解釋。」、「弗斯特談到個人詩。」創作總是一個人的世界。
安東尼《遺失的聲音》裡有條是這樣說「你找不到一顆心,因為你已經有一顆心。」索性我還是自己,愛好串門子甚過穿別人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