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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1, 2007

晾著事件,隨著聲音吹——讀夏宇〈甜蜜的復仇〉

書寫之前,是話語;創造之前,是交談。

— Claude Dulong

除了了解文本本身的意義外,如Terry Eagleton提醒的:「大多數學生面對小說或是詩,自覺想到所謂的『文本分析』。他們解釋文學作品到底其中寫了什麼,也許有著一些評價。為了採取不同於語言學的技巧,他們把詩當成語言對待而非語篇(discourse)。如我們所見,語篇表示著注意詩中所有材料密度的語言,但是採取詩語言的方法卻是傾向拆解一首詩。.......人們經常討論挖掘『詩語言背後』的意義,但是這樣空間的隱喻完全是場誤會。詩語言完全不是包裝思想的玻璃紙,詩的語言是由想法所構造的......」例如夏宇的〈甜蜜的復仇〉便是一例,單純地描述、理解文本的內容並無法幫助我們了解夏宇詩中的表演性格。過去李翠瑛曾〈現代失戀哲學—談夏宇的二首小詩〉中使用意象、擬物、借代、矛盾格試圖闡述這首詩的成功,但到底這樣的分析是否有效?



甜蜜的復仇 ◎夏宇

把你的影子加點鹽
醃起來
風乾

老的時候
下酒

舉凡過去林燿德在〈積木頑童──論夏宇的詩〉:「夏宇的創作本質已與現代主義無關,她完全是一個不但處身其中而且能夠敏感地把握住後期工業社會特質的詩人,她的形式和創作取向也呈現了後現代主義的特徵。」或是羅智成〈詩的邊界〉嘗言:「意象、語法典語彙的西化,以及和她的專業背景有關的戲劇色彩......高度的創作自覺可藉詩的後設創作來表現、進行。這種後設遊戲(或詩的觀念藝術),還在不在文學的範圍?(因為它感動我們的力量不是來自字面上的意義,或者這些意義的有意義編排。)」或是相當受肯定的「拼貼」或「遊戲論」始終還是讓我們對夏宇難以描述,形成所謂「夏宇風格」身陷無以名狀的狀態。但可以肯定的是,鯨向海〈閱讀夏宇的幾種危險〉筆下:「雖然大家都知道夏宇很危險,但是大家還是拼了老命愛不忍釋啊,像我就是。」與當今唯一的夏宇專論乃是陳柏伶碩論〈據我們所不知的——夏宇詩研究〉:「我受夏宇的九年國民義務教育(時勢必驅使延長為『十二年』),隨她的詩句起舞,在生活引用......其中不乏有人變成了和我一樣歇斯底里的病媒蚊,散播使人高燒不退的詩句......」為什麼夏宇的詩像是賀茲曼墨漬引起相似的反應,並具有如此大的魅力?

我的疑問是倘若我們避開過去的種種看法,重新閱讀夏宇這首詩是否可以讓我們更掌握與介入不同以往的美學觀?這首夏宇早期的詩能否提供夏宇詩學修辭的一個起點?於是我放下語境(context)、語義、語氣、語法、意象(image)、隱喻(metaphor)、明喻(simile)、象徵(symbol)、結構(structure)、韻律、紋理(texture)、態度和情緒,全先擱置一旁。

我們首先遇到最大的疑難便是什麼是詩題,這裡甜蜜的復仇該如何評置?這首詩是講「甜蜜的復仇」,還是另有旨趣。這一點,我認為功能派翻譯理論家Christiane Nord分出標題(title)的功能指出了一條道路讓我們談論詩題藝術的可能性。Nord將標題的基本功能分為區分標示、交際,與另外三個選擇性的功能,參考、表意與呼籲。當我們回到華語脈絡,首先在歷史中的詩經,之後的詩詞或是《備忘錄》的〈上邪〉,標題無異最大的功能是「區分」出詩文的篇章與文體,而「切題」概念的出現與古典樂「命名音樂」的出現一樣不盡然是必然的。然而夏宇切題否?我想鄂蘭《心智生命》中談隱喻的不可逆轉轉性,例如荷馬用風雨波濤來形容人類的苦痛,但人類的苦痛並無法從風雨波濤被觀察。
A→B≠B→A

夏宇的詩題除了最原始區分的功能,更進一步說,它是整個文本隱喻的起點。其中文學性的塑造,也許如John Richardson所指出:「固有名詞,可以說是沒有類型的表徵,不得轉移也不能專用,它只適用於「我」,我就是他完整的意義。」或是宇文所安如從詩歌的名實、作品的斷片性、乃至循環命理下,討論「追憶」此以主題以及修辭特色。中國的「不朽」乃與「追憶」在整個文化氛圍下互為正反,首先借杜詩先提古人、地名等詞語在「追憶」主題視角下的功用與閱讀方式,藉此拉開時空闡述其詩學,其中尤為注意的是,「對話空間」的誕生。這是夏宇詩題一開始召喚起某種氣氛的詩藝所在,藉由種種個人的補述(敘事)交織詩的肌理,夏宇的詩題便是一個對話空間的指令,甜蜜的復仇是對讀者「復仇」經驗的提問,正如〈連連看〉,命令式的詩題也是一樣的。


面對「把你的影子加點鹽/醃起來/風乾」與「老的時候/下酒」,在分析夏宇時,老實說對我而言單單使用意象的術語很難使上力,夏宇的詩傾向是動員不同的文化場景將之並置一起,讓讀者走進虛擬實境中,翁文嫻曾以「當下性」來說明夏宇的某種魅力。〈甜蜜的復仇〉這首詩直截分為兩部分,一是藉著保存魚獲的方式來描述某人意欲保留情人的部分(影子)加工,二是說年邁的慰解,此詩真能向我們訴說詩人內在經驗,復仇的意欲?〈情殺案〉:「寫你的名字/只是為了擦掉/但我深怕/來不及了/於是一切都發生了」夏宇在備忘錄屢屢出現的是「缺席的戀人」,「影子」、「來不及」真正帶我們到的地方是惆悵、無解的窘境,詩的張力是來自於此。仔細思忖魚乾這個隱喻又豈不是了截說明情人的需要性。若我們仔細注意夏宇敘事技巧中語句時貌(aspect)更可發現,

鹽:短時貌
起來:起動貌
酒:繼續貌

夏宇此詩中的動作之細微,夏宇語言風格除了大量名詞的使用外,常被遺漏的就是夏宇動詞使用相當豐富地利用時貌詞綴,兼以便換時制達到「給時間以時間」的技巧,這同樣在斷句上可以觀察到夏宇對單一動作最寬容的禮遇,例如〈把時間撥慢一個小時〉每句在語法上常常只是個動詞片語(verb phrase),這是夏宇詩中表演性格的表現方式之一。另一方面「老的時候」,是時制變換的例子,原本「當下」迅速場景抵達未來的某個虛擬實境,這是夏宇使用,「然後」、「接下來」的另一項詩藝。然而,這首詩意義上是未竟的復仇,老的時候/下酒,獨獨彰顯愛的持續,詩中的徒然是夏宇的魅力來源之一。

始終夏宇不是用切題來橫斷的。於是我們回到此詩的語境,夏宇這首的斷句,語氣是堅決的,復仇不也是召喚如此的想像?整首詩的情緒是相當穩定,僅僅靠著影子的意象,每句語尾除了四聲,這首詩的音響空間本質是柔和與內部意義的遺憾、未竟搭配完好。當我們面對這首詩的「獨斷」(arbitrary),沿過殊徑發現夏宇的詩不是簡單意象、字詞類推的同位素,鞏固詩中每個層面的根本關連,完全是詩人的展演,儀式表達的方式,除了夏宇只適用於「夏宇」,夏宇就是它完整的意義,我們可能已經找到更清楚的理由走進他的詩。

April 07, 2007

用一種它們從未夢想過的方式說起它們——F. Albert Cotton

F. Albert Cotton是W.T.Doherty-Welch基金傑出教授與德州農工的教授,1951—1955年在哈佛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師從諾貝爾得主Geoffrey Wilkinson,37歲时當選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畢生發表論文著作超過一千六百篇,也是唯一有史以来接受全部七项金獎(Baekeland、Kirkwood、Gibbs、Nichols、Richard、Pauling與Cotton)的美國化學家。Cotton以過渡金屬化學著名, 對於金屬錯合物鍵結的理解為日後的有機金屬與生物無機化學奠定了基礎。

Frank Albert Cotton (1930–2007) ◎ Stephen J. Lippard


最讓科學家顫抖的,總發生在發現的瞬間。對化學家而言,發現本身就是在實驗室創造出新化合物的意義。但是理解甚至可以是更高的責任:有著能力對於往昔曾經邂逅過而無從了解的事物認出他們並且解釋他們的性質。從理解之中,發展出新的原理來闡釋,甚至是預測將來的結果。鮮少有人像Frank Albert Cotton對於無機化學有如此的發現與了解。終於非凡與豐富的志職,他逝世於二月二十日,享年七十六歲。

一九六零年代初期,重要的發現來自Cotton在麻省理工學院(MIT)的實驗室。一段配位化學的復興時代—金屬-配位基錯合物的研究—同時因重新發現有名的理論架構,晶場理論,而注滿了能量。Cotton與他的團隊應用這理論尋找有著不尋常自旋態與磁性性質的過渡金屬錯合物。他們找到低氧化態的錸化合物,兩兩金屬原子距離相較一般金屬狀態來得短。

[Re2Cl8]2-離子的空間排列特別值得注意。在這個離子中,一個相當短的金屬鍵,以著2.27埃的距離,沒有其他橋架的配位基,接連{ReCl4-}兩個部分。更進一步,這二聚物的兩半是相會(eclipsed)構形,兩邊的氯原子都相聚3.5埃排除了它們之間的排斥力。基於某種理由,採取這樣的排列而非靠著旋轉它的一半45°來避開立體上的障礙。

Cotton很快理解到這個結果的重要性。這表示在[Re2Cl8]2-中有著四鍵,第一次發現。除了一個σ鍵、兩個π鍵就像氮氣(N≡N)的三鍵外,還有多餘的一個鍵結,這就是δ鍵。也因為這個鍵結的產生使得氯原子不得不採取相會構形。

像科學所有破土而出的點子,這樣洞察力的結果相當深奧。化合物可以有多重的金屬鍵的這發現開啟了無機化學的一大分支,以及之後的材料科學,也使得往後數十年Cotton的實驗室自此跨越世界佔領材料科學。無論是實驗科學家或是理論家都同意這個新分支在化學的重要性。

金屬鍵結化合物結構判定的基本工具是X-ray Crystallography。Cotton利用這技術相當巧妙並且倡導有效地在結構判定更普及的使用,如今這已經變成探討任何化合物標準程序的工具,只要適當的單晶可以取得。藉著卓越的精力與創造性,Cotton實驗室合成出一群令人瞠目不同過渡金屬系列,雙鍵、三鍵、四鍵的化合物。靠著計算電子數,可以預測這些新化合物的特性而這是相當卓越的成就。

但是Cotton的貢獻並不僅僅囿限於金屬簇化合物。接下來許多富想像力的研究中,他與他的團隊製備與探究有機金屬化合物的物理與化學性質。這些化合物當中不少包含碳碳雙鍵鍵結到一個或多個過渡金屬離子上。為了更為清楚結構,Cotton發明了η(Hapto)命名,現在用來指出鍵結到一特定金屬原子的碳數。

使用核磁共振光譜,典型上應用在化合物溶液歷經在某溫度範圍內,Cotton與他的同事描繪出變動的(fluxional)有機金屬化合物相對運動,在此金屬離子與有機部分加入分子內的舞蹈。他們因此創造出這些錯合物炫目的運動的圖象,他們的研究不久也被許多研究室所效法。如果科學家的成就可以他啟發別人的能力測量的話,Cotton在整個二十世紀的化學家中是遙遙領先。

Cotton無疑是基礎研究的優勝者。他的熱情就是學習,揭開自然的祕密與創造新的化合物。身為對美國政府的顧問,(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的一員跟其他的領域裡,他支持資助純然為智性好奇所驅動的基礎研究而非近日風潮下資助化學應用到到生命科學或工程的相關領域。

Cotton也是個不凡的教育家,撰寫教科書,廣及高中到研究所,從基礎到進階無機化學到群論的應用。這些文章已經被翻譯成許多不同語言,印行本超過百萬。在麻省理工學院,後來的德州農工大學,他指導超過百個博士生,他的實驗室簡直就是無數博士後,三十個國家安息日來得到訓育的旅客受歡迎訓練地。

回看他的博士後與博士生所帶著深刻的個人興趣。我自己回憶他對我未來志業抉擇睿智的建議,那時我在MIT,他的實驗室就快畢業,在他波士頓西南的家,我們曾在馬背馳騁過一個美好的秋天。彼時,與其他跨越而過的四十多年頭,我是他建議與支持的受益者,就如同許他其他人一樣。他的人生本身就是宣揚濟助與喜樂酬報努力工作、深思與未知前線的搜索的啟示。

(訃文譯自自然雜誌第446卷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