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盡致的草稿
瞬眼運動時,眼瞼從未真正分隔黑暗與光明,眼珠也常遊走於這樣的灰色地帶──對我而言,草稿也許是夢境之旅,但在外看來不過是如此難看的體姿──常常出於怠惰或是出於雜務的干擾,有些想法往往只能暫時跟朋友吐露,有的甚至草草一行字,留在雜誌某頁,天知道哪時會再相見。但是一但用「未完成」的角度一看,這意義又似乎可更高些,比如惠特曼的草葉集三十多年間輾轉修改了九版,也曾在某友引著I. F. Stravinsky:「作品愈經琢磨,愈是自由。」我能想像梵樂希這麼一把火燒了他的理想之書,但轉頭看著自己那些失去發展的句子,我可把一切放低了。
想想唯一派上用場的一句是出現在〈今夜變成你的信徒〉裡:曾經失戀的那個人是雨量超過滿潮線的港口。除此之外,我有這麼一座西敏寺的墓園,刻著無數字句的石板,全都活不來。想想草稿與素描的相似處,只是沒有誰能敢把草稿就成完整品祭出,這又是畫與文字的另一個差異。早期素描總是為了最後的畫作準備,謄稿修改,歷經種種筆觸、塗改後終於形成靈魂完美的藍圖變成油畫的前身,到了後來素描似乎更可窺見內在情感般,有了正身。草稿的命運卻完全不同,草稿是里爾克隨身包底的一堆小紙片、是碧霞璞抽屜中的稿紙,有著作家本人的意志把關下,生前從未曝光過。
想到Richard Long〈步行所製造的線〉那樣的畫面,並非濃縮,而是就這麼告訴你生命的經驗產生的複雜度本是時間的效應,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好像創作過程,草稿不是大喊遊戲還沒結束,就是早早放棄。但仔細想想更是一些養慣的壞習慣使事情更糟,比如時常MSN對話,一邊分心寫下奇異的句子,卻完全獲得聊天的能量,話題結束也就被擱在一邊。不然就是往返兩地間,那樣的時空適然地讓一個人想到一些大問題,比如夏宇的粉紅色噪音問市後再看李金髮,似乎有另一則故事可說,到站也就嘎然而止。
只是無法盡致的草稿,其實早已完成好幾場夢,像一陣突來的風拍打門窗留給世上其他人安慰。剩下的,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