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林克的《歸鄉》將人生的終點送給小說中的祖輩人物,就像文中不曾言明的《胡騰最後的日子》最後兩句:「放手!放手!歸去吧,我跳上船……/擺渡人,我認出你來,你是─死亡。(Gib frei! Gib frei! Zurück! Ich spring' ins Boot.../Fährmann, ich kenne dich! Du bist - der Tod.)」但這卻非這本小說的主題與智慧所在,即使談及生命總不免存在這死亡的終點。
《歸鄉》的情節開始於一個近代德國的變動之中,時間橫跨四五年代到西方世界九一一的發生。故事始於祖父母編撰一套小說,《帶來歡樂與絕佳消遣的小說》中的士兵卡爾。因為主人翁Peter de Bauer童年偶然閱讀祖父母將剩下來的印刷紙張裝訂成的計算紙背面的小說,開始了小說情節的突現與發展。作者徐林克一方面向我們展示這類小說如何沿著西方文學傳統,在德國形成近代一類型戰俘歸鄉小說的世界(或是西方社會的《英倫情人》?)。一方面藉小說《歸鄉》中那未曾揭露的結局,開展戰後德國彼此相互競爭的論辯和傾向,他們所推動自己的命運,自己的政治理念,並宣傳自己的觀點,的人生歸途。這些故事看似融歸消遣娛樂的文學閱讀中,但這些意義生產實則投射一整個時代慾望,如同在台灣白色恐怖的反匪小說,群體與個體的互動所形成的一些母題,現在看來卻是歷史的晴雨表。與我們自我的生命歷程時而路徑依賴般,時而突現而出。
在這本操演跨界識別(Transworld Identification)的小說,整個主題藉著尋找小說結局、尋找正義、自己的父親,恍如《奧德賽》的追尋之旅。主角避開一種安逸的處境,避開鄂蘭曾在《心智生命》言及之「思想的泛乏(thoughtlessness)指的是盲目地依從傳統,使用陳腔濫調,死守宗教或是政治上獨斷的意見。這雖是一種懶惰的存在方式,卻也是一種極為安全的生活方式,因為它迴避了思考所可能帶來的顛覆的危險」,與智慧成為對立面──年輕、成長中的生命需要面對──判斷力的形成。
其中小說提供一個可供討論場域,甚至比前作《我願意為你朗讀》更為直接。誠若Martha C. Nussbaum《詩性正義》情感和想像力的形成過程了道德和社會變革的基礎。文學做為一個可能世界,文學的手段。文學存在的意義,帶來一處可供演練的空間。比如書中教授角色John de Baur:「我們之所以懲罰謀殺者,並不是因為他在未經受害者的同意下,便結束其生命......而是為了其他人。為了失去丈夫的妻子、為了失去父親的孩子,為了失去好友的朋友們,......至於我們如何制訂自身居住的世界大小,如何建立其秩序,都是我們自己的事,與謀殺者無關。犯下謀殺案件的人,並不是謀殺者,而是我們。」──那無知之幕之下的正義原則與社會穩定度的討論是否錙銖必較,講求邊際效應亦大有討論與重判之處。
曾經Martha C. Nussbau言及文學所能提供「韻律(musical)」的快樂,儘管存在這樣的一些快樂,而是著眼於它們「能夠產生共鳴之生活」、以及「回音效果(echo chamber)」之快樂。或許徐林克一向是能做到這點。只這一次更正面投球,指出我們體會的道德體系上,一些道德觀念一但不涉及感情就不能充分闡明。同樣地,書寫的倫理亦潛藏其中。「你以為我之所有什麼都不告訴你,是為了什麼?我不喜歡敘述。我就是不喜歡!我恨『敘述』這一件事。」主角的母親這麼說著。正是詩人(文學創作者)聆聽與說,實則文內提及蘇格拉底的兩個銅壺另一側發的主題。
閱讀,與我看到別人在流淚並無不同。當主角將自己送往故事中,不得不想到詩人Saadi Youssef〈注意〉寫道:「這些由我來傳遞的人,
我會記住他們,
那些負重而來和咄咄逼人的人,
我會忘記。
這就是為什麼
當氣息在山巒之間傾洩 ,
我們描述了風
遺忘了岩石。」
這是一種生命歷程才能產生的,不能言明的智慧──如果沒有一個字母,沒有一個表情,我們又怎能把自己送向一個故事裡面呢?
書名:歸鄉
作者:徐林克
原文作者:Bernhard Schlink
譯者:黃秀如
出版社:皇冠
出版日期:2009年03月30日
ISBN-13: 9789573325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