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輕的時候迷於意象,幾經轉折後才注意起語氣,觀看,主題這些表面的文學要素。加上種種台面上的意象、內容競逐讓人看的目光撩亂,老實說,不見得能抵達閱讀樂趣與解惑的階段,往往陷入疑惑。等我真正意識到閱讀文學來釐清自己的詩觀已經是這幾年的事。
當初剛開始寫詩時,僅僅單純把寫詩當作「觀察力」的訓練,事物之間的相像仿擬提供我們去認識生活周圍潛藏的奧之细道。詩人處理的是世界經驗,發現現象底固有本質而從事的創作,這樣代表著我部分的詩觀,然而另一方面我也著迷古中國對山水的一說——質有而趣靈。處於輕重之間,觀察的視點是可游移。我每經一段時間總會再去看看早期寫詩的創作觀,現在看來其實當時所說的,就只是「發現」。但日後在詩的經營也可以很明顯,誠如雪萊所說「詩人是世界的立法者,雖然無立法者的稱號。」,詩人雖有時更帶點「創物」的姿態,但重要的仍是具備靈視來決定自己創作的世界與秩序。
前些時日剛好中國學者陳平原在新京報的訪談提及清代文、學分離的問題。剛好可以當作個引言。
陳談到:「其實文和學的分開在古代有這個傾向,但不是特別明顯,但到了現代以後這成為一個主流,到今天基本成為一個客觀事實。當然,專業不一樣,問題也不一樣,問題有的明顯有的不明顯。專業不一樣,你是做自然科學你不會寫文章,沒關係,你做原子彈研究,寫詩寫文對你來說根本沒有意義;甚至你做社會科學研究,你做經濟、法律等其他研究,做人口研究,你不會寫文章問題也不大;但是做人文研究的,做文學、史學、哲學的,你不會寫文章那太可怕了,我關注的是這一點。現在連人文學者也都不會寫文章,那問題就大了。」其實文學是最怕內容的匱乏,老實說每次看到甚麼抒情傳統我都會有點反胃,不是不重要而是那不過是創作最微不足道的部分。八零年代因為社會日漸開放,台灣曾經有過一次題材的突破延續到九零年代,但更開放網路時代的到來弔詭地在內容上呈現萎靡。有時我在想陳黎的戰爭交響曲與Gomringer著名的具像詩PingPong到底時代的臍帶如何將之相連;夏宇在法國那段時間,小舌如何進入她的詩間。老實我們的確陷入內容的匱乏,文學內部交媾,純種但日漸虛弱(但這的確想得太嚴重)。但這仍是我值得積極努力的部分。
然而這也就是我說:「又一無所知詩為何物。」諸多術語訂出的詩的地標,意象、音樂、靈視、結構,讓我們去滿足,卻忘記這不過是文學表現力及狹窄的側面。前天朋友問我「那詩是甚麼?詩不是意象?」我回答:「如果是這樣,那你還喜歡辛波絲卡嗎?」其實答案也可以是「如果是這樣,那你還喜歡夏宇嗎?」、「如果是這樣,那你還喜歡布雷克嗎?」詩是語言(符號)藝術,形式上籠統說來是指韻文(內在與外在的旋律),我們所討論的「詩」有時其實是著重它的藝術性,包括意境、機智、意義深遠、現實依附、譏諷幽默諸多判准。意象不過是種術語,有時靈視更甚於一切(也因此詩人分為兩種一是使用固舊的詩語言者,二是開創、創造詩語言的詩人)。
然而詩是甚麼絕無相對主義的解釋。詩的形式講究文字「語言面」的要求,這可以是簡單從語音的頭韻、尾韻、借韻、轉韻到詞構、句法、語義、符號乃至語用的順從與叛逆。這也是近代哲學、語言哲學多次從詩間返折辯證的。也是詩學至頂於散文、小說、電影、各式藝術。詩是藝術的旅人,藝術實體的頂點。再來看「孔子言繪事後素。子夏聞而解知以素喻禮。故曰禮後乎。包曰,予我也。孔子言子夏能發明我意。可與共言詩。」、「孔曰,王孫賈,衛大夫。奧內也,以喻近臣。灶以喻執政。賈執政者。欲使孔子求昵之。微以世俗之言感動之也。」、「太師,樂官名。五音始奏,翕如盛。從,讀曰縱。言五音既發,放縱盡其音聲。純,純和諧也。言其音飾明也。縱之以純如皦如繹如。言樂始作翕如。而成於三。」「言之無文,行這不遠」、 「不知詩,無以言」、「詩可以興,可以觀,非唯心群,可以 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劉勰《文心雕龍》:「文之為德也大矣,與 天地並生」、「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就真的有趣多了。
意象、音樂性縱然聽來巧妙,但我們再回去看那些詞語的誕生處,詩學或是馬拉美的理想之書。真正值得我們一再品味與常識的創作姿態絕非看似精確的批評術語,而是詩言志,文在其身,很後設的一再認識詩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