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遊樂場

存在著各種的關係。……這許多的關係都是部分的。但部份也就代表了全體。

愛情是一種命名，迷戀是命名還來不及發生的時刻。

這樣乍現的迷戀值得我們更誠實的對待。它應該更堂而皇之。如果它是短暫的那麼它的短暫應該被尊重，不該被人類對付時間的種種策略所扭曲，不該被生活的布局，對易逝事物的焦慮恐懼，甚至不該被性，所延展。

於是，仍然有些片段被封緘成記憶，那些歡笑的片段，都可能是愛情滋長的養分。

但無論如何，避免過多的命名。避免將迷戀的事端擴大，朝向愛情、以及愛情那強大的解釋系統威脅要吞併涵括的一切。

恐怕迷戀這令人戰慄的快感，成立的條件是：認識到所有關係，本質上都是荒涼的。絕對要避免讓「他喜歡我嗎？」的疑問句變成一種貪婪。避免想要從荒涼之地採收什麼的愚昧想法。

但是我對這些片段期望過高了。不是所有的迷戀都能夠變成愛情的。

關係一開始大多是你對一個人的想像，之後適度地以他的回應為支架。

想像與現實相互校對，一種關係於是逐漸地成形了，最終得到了命名。可是在某些長距離的關係裡，回應沒有接上來，在預期的節點上失蹤。命名於是無法成立了。

沒有回應，就像是撥通未接電話。

想像的部分吃掉了現實，漸漸地它也不再需要現實的支架了。它成了一趟朝向幻影的旅程。

我曾經過度仰賴幻影，以為自己沒有幻影的支持便活不下去。可是有天我突然發現問題不在於愛情。戀愛也許會讓人不寂寞、有自信，但是不是唯一的答案。而其實真正的答案必然在自己的身上，這些不應該被當成對於愛情的期待。

有一天我想我應該開始一趟旅程。我開始想我該到哪裡找到他。應該是不顧一切的，帶著一點對日常責任的背信。然後我意識到那簡直是不可忍受的惡形惡狀，試圖將現實往幻影裡收納的粗暴手法。

我還是想著在某天會遇到所謂的「對的人」。但是那真是粗暴的假設了一個人，有著我想像中的模樣。

正相反，或許我應該踏上的是一趟背反的旅程。即是盡一切可能迴避撞見幻想在現實裡借用的投影。不是靠近而是遠離，像相斥的磁極那樣保持距離，一趟一趟地走開。這是一場安靜的流亡。

所以我應該遠離了，遠離那些幻影，遠離那些虛假。

但我仍迷戀著。

時間甜蜜而詭詐，在迷戀中你就比較甘願地對它繳械了。把自己變成一個，不那麼像自己的人。或者那從來便是我，只是若不藉由對另一個人的迷戀，就無從現身。自我如何容納、及回應，對一個人的想念，每一次都不同，每一次也都重新構造，定義自身的性別。那是迷戀遊戲最精華的部分。彷彿目睹自己的化身，在眼前輪迴轉世。因緣俱足之時，便帶出潛藏在內裡，連自己都不熟悉的那些質素。既是我，又不是我。

藉由迷戀不停的變換自己。我沒有一個真實的樣貌。

每天我繼續在日常的軌道上行走，發生的每一則念頭都乘以迷戀的向量。那迷戀正悄悄改造著我。我接受著改變。把自己看穿，一再一再地。如同看清關係的荒涼本質般，看穿迷戀之中的自己也是荒涼的。那被迷戀的念頭搖動，吸收，在其中暈眩的我，並沒有一種不變的相狀。於是在我與我自己之間形成了一種陌生感，我看著自己怎樣一天天被豐饒的可能性吸引，開始穿上一個新的形狀，其後那個我又如何悄沒聲息地剝落了。迷戀起始自對一個人突然乍現的愛慕，最終卻成了與自己的關係。

我還是我自己，他還是他。沒有人懂得的迷戀，正如沒有人懂得的我。我們永遠都是那個—我們即將成為的人。

文章中引文皆出於：堂皇迷戀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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