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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8, 2007

#108

 
  發聲練習。
 
  太久沒有說話,太久沒有歌唱,太久沒有像這樣坐在桌前,一字一句敲打些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呢?沒有任何具體的事件,沒有足夠充當理由的情節,只是就這樣發生了,就像白日過去黑夜到來那樣理所當然,就像我貧瘠天份下誕生的曖昧小說一樣,無法清晰地交代一切。
 
  有太多的事情叫我絕望。麥當勞前賣玉蘭花的老伯。補習街上不斷大聲說著謝謝卻遞不出傳單的工讀生。坐在前面頭頂已經開始稀疏的男人。
 
  還是一樣,持續的活著。一天過去一天,轉眼間又是一個月;換過一個季節,天氣一點點失溫下去,終於走到了冬季。
 
  我還在尋找我的心。
 

November 26, 2007

純青 [1.4]

 
 
  以一般的眼光來看,楊純青並不是銀行裡最美的女孩,但卻有一股特殊的氣質,以及──無可挑剔的肌膚。毫無瑕疵與斑點,似乎連毛細孔都不存在的、奶油般的綿密肌膚,總是喚醒方毅鈞心中屬於男人的部份。
 
  方毅鈞對自己是很有自信的,至少,他的人生中從沒有缺過女人。雖不至於多到可以四處炫燿的程度,但是確實沒有缺過。女人夠用就好,多了就令人麻煩,尤其是固定的女友,方毅鈞很堅持絕不腳踏兩條船的原則,偶爾和公司裡的女職員鬥鬥嘴、說幾句意義曖昧的話,則屬於調劑生活的情趣。
 
  楊純青給方毅鈞的第一印象很深。那是部門為他舉辦的歡迎會,七八個人在日式餐廳聚餐,餐還沒上,女孩們望著他的眼神都亮著,身體自然地朝他傾過來,比較靠近的幾個,他一低頭就可以看見呼之欲出的白嫩胸部。
 
  「在國外念書很辛苦吧?」「不過,毅鈞在國外有沒有交漂亮的金髮女朋友?」「一定有的吧!這麼優秀的人──」「我也想出國唸書耶,只是英文太差了……」「我也想呢!不過英語對話真的很難,其他方面倒是還勉強跟得上。真希望可以找人做會話練習呢!」「妳英文很好了呢!幹麻謙虛呢?」「哪有──」
 
  方毅鈞好整以暇的拿起淡綠色的陶製茶杯,喝了一口熱茶。部門包下了餐廳後邊的大包廂,改良和式的座位,進入包廂前必須拖鞋,入座後,桌面底下的榻榻米是挖空的,可讓客人舒適地坐著用餐。不知道是誰的腿在底下挨著他,他有些驚訝,但仍然不動聲色。說真的,他沒想過自己有這麼搶手,這念頭不禁讓他有點飄飄然。
 
  餐點陸續上完後,陳經理站起來帶著大家向他舉杯歡迎,這項儀式進行完畢之後各人就可以自由交談。部門裡除了他之外,還有陳經理和王副理兩位男性,但年紀都大了,也都各自有家庭;結了婚的女性職員則是全沒參加這次的餐敘,剩下五六個女職員幾乎全是今年新進的人員,最年輕的才剛大學畢業。坐在方毅鈞身旁的Sally是個嬌小豐滿的女孩,水汪汪的眼睛纏綿地望著他,他則是幾乎很難把視線從她深V的黑色線衫領口收回來。
 
  他媽的,方毅鈞想。這樣一塊肉擺在眼前卻不能吃,真是要命。
 
  他假裝去洗手間,其實是走到餐廳外頭抽根菸,順便讓風吹吹他一陣陣發著漲痛的頭腦。九月的天氣,白天還像是夏天似的,入夜後的風卻很可以醒腦。餐廳所處的小巷裡可以望見馬路上的霓虹,每幾分鐘就有機車或者轎車彎進巷子裡,走下一對情侶,推開某間餐館或PUB的玻璃門。
 
  方毅鈞狠狠吸了一口菸,再狠狠噴出。白色的煙很快讓夜風吹散了。
 
  現在在他套房裡等著的那個女人可是精得很,況且,他也還沒有換女朋友的打算。雖然Sally的身材真是──如果可以將那對奶子握在手裡、狠狠捏出紅印,不知道有多爽……
 
  算了。反正呢,Sally不就在公司裡,何必著急呢。
 
  他將菸扔在柏油地面上,舉起穿著黑色Clarks皮鞋的腳,準備將閃著紅色的菸蒂踩熄。身後突然有些動靜,他隨意望了望,目光碰上一張熟悉的臉。
 
  「啊……」
 
  對方也發現他,腳步似乎遲疑了一會才踏出來,臉上漾著有些靦腆的笑:「方協理也在這啊!」
 
  「我自我介紹的時候不是說過,叫我毅鈞就好嗎?」
 
  方毅鈞花了幾秒才想起眼前這張臉的名字。楊──純青,部門裡唯一沒綽號也沒英文名字的女孩,嗯。
 
  「……出來抽菸?」純青禮貌地問。
 
  「妳呢?」其實眼前的女孩還挺漂亮的,眉眼間有些古典的味道,不是現在流行的大眼翹唇,卻美得很不俗。
 
  「裡面有點悶,出來透透氣。」想了想,純青補上一句,「大家人都很好,只是我不太會說話。」
 
  「妳很安靜。」
 
  純青意外地笑起來,整個人也放鬆了些。「我的朋友們或許不會這麼說。」
 
  「公司裡沒有比較要好的同事?」
 
  「好像過了某個年紀之後,就很難再交到好朋友了。」
 
  純青站在黑色的夜幕裡,將散落的髮絲撥至耳後。方毅鈞摸著西裝外套裡的藍色七星,估量著純青的身高──剛好在胸前吧,穿上高跟鞋,也還不到肩膀,他想。此時一輛轎車駛進巷子裡,白亮的燈光撲上她的側臉,急速甩過兩人所站的餐廳轉角;方毅鈞眼尖的將純青拉退幾步,鼻腔瞬間充滿她長髮的香味。
 
  「……謝,謝謝。」
 
  方毅鈞才發現自己右手拉著純青的手臂,左手則搭在純青裸露在白色背心外的肩上。指尖上傳來一種動人的柔膩觸感,他低頭看著貼在他懷裡的純青,肌膚在夜色裡反射街上的光,薄薄的,像是透明,只要再低頭,就可以埋進純青黑髮下的後頸,埋進那股柔膩的香氣中。
 
  回到包廂之後,儘管Sally的飽滿胸脯還是一樣迷人,他的頭卻已經不痛了。
 
 

November 18, 2007

純青 [1.3]

 
 
  金工不若表面看起來的優雅。夕瑤總是笑說,古人說金銀首飾是「細軟」,所以金銀「細工」其實就是「作細軟的苦工」,很耗體力的。
 
  一開始的課程是「鋸型」,顧名思義就是在金屬片上鋸出形狀。
 
  首先,在描圖紙上畫出想要的圖樣或花紋,用膠水暫時固定在金屬片上,然後使用佈滿細齒的鋸弓、依著紙型切割出形狀。設計圖樣時首須留意圖樣的外緣是否維持封閉、無斷裂的形狀,線與線之間至少要保留2mm的寬度(此處視金屬硬度、金工師技巧高低可作適度調整),否則鋸型極容易失敗;鏤空的花紋則用鑽孔機在鏤空部份鑽出小孔,穿入鋸線,再將鋸線繫上鋸弓進行切割。
 
  基礎課程所使用的金屬是便宜的銅。銅是與銀性質相近、價格便宜又容易取得的金屬,很適合作為入門的金工課程使用。純青右手拿著線鋸,左手將銅片固定在工作檯的切割板上,垂直移動手中的線鋸開始切割。切割板是塊水平固定在工作檯邊緣的小檯面,特意設計成內凹的弧形,方便線鋸在銅片懸空的部份移動。
 
  「線鋸往下的時候才前進,往上的時候輕輕帶過就好──剛剛看過鋸線上的細齒是向下45度角,用力往上移動線鋸的話會傷到鋸齒,甚至還會弄斷鋸線,正常來說一條鋸線可以使用很久的喔!」
 
  夕瑤在工作檯之間移動,不時停下來觀察學員的手勢。
 
  純青留意著手中傳來的感覺,在銅片中前進的鋸齒不斷飛出細小的金色粉末。剛飛出的粉末是鮮豔的金黃色,沾在她的手指和手背上、也在銅片上蒙了薄薄的金霧。她很想停下手來、吹去銅片上的細粉,鋸弓卻執傲地前進,左手也不斷沿著紙型的線條旋轉銅片。
 
  「來,」夕瑤半蹲著身體,抓住純青前面學員的手,「感覺一下鋸弓移動的感覺。和剛剛有沒有不同?」
 
  就在夕瑤在糾正手勢的時候,純青斜後方傳來響亮的「啪」,還伴隨一聲小小的「啊」;坐在純青左手邊的Peggy輕聲笑了出來,朝純青擠擠眼睛,晃晃手中完好的鋸弓。弄斷鋸線的人比想像中還多,鋼線斷裂的聲音在三小時十個人的課堂裡,總要出現個四五次。
 
  每個星期六下午一點到四點,是〈夕火教室〉首期基礎金工課的上課時間,總計十個禮拜。第一堂課裡,夕瑤請來那天看到的小鬍子男人──王一鳴,和夕瑤一樣是金工師,已經擁有自己的品牌,作品在店裡有專屬的位置──指導學員素描基礎,之後夕瑤要求所有人每堂課上課前必須交出三張設計稿,稿子的內容就應用一開始學習的素描技法,強調比例正確和立體感,還得附上詳細的尺寸說明。
 
  純青在各項技法的學習方面都很順利,完成第一個紅銅戒指後,週末對她而言又多了個開心的理由。只是純青始終都不怎麼喜歡畫設計圖,將腦中飄忽的想法捕捉到紙上,形成具體的形狀和線條,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是艱困的作業。夕瑤很堅持要他們每週交三張稿子:「畫得好不好是其次,但是這有助於你們掌握線條和實體之間的關係,況且如果有人想要參加比賽,至少設計稿也要畫得讓人看的懂吧?」
 
  畫稿子對美術本科系畢業的Peggy倒是輕而易舉,藉由觀摩Peggy的圖稿,純青多多少少有些進步,只是仍然不喜歡畫,每每要拖到前一天才翻出素描本子認真畫起設計稿。這樣子畫久了倒也成了習慣,只要有什麼靈感閃過腦海,純青就會隨手畫在紙張的角落,但當然是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版本。
 
  方毅鈞就是這麼發現純青沒對任何同事說出的秘密的。
 
 

純青 [1.2]

 
 
  三年前。
 
  《夕火坊》是一間成立九年,位於台北商業區邊緣巷弄裡的精品店,店裡以販賣各種款式的銀製飾品為主,從首飾、文具到家用品擺設,全是來自國內外年輕設計師的手創商品,中低價位、強調獨特與設計感,每件商品的生產數量都很少,甚至有僅此一件的設計。
 
  店長黃夕瑤是個個頭很小,動作輕快俐落的中年女子,有如雕刻刀鑿出的削瘦面孔,透露出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但只要那張薄薄的嘴唇輕輕一動,笑容就不可思議地溢出面孔,讓看見的人心裡都溫暖起來。
 
  她大學時代念的是應用藝術,就在那時愛上了金工,從此一頭栽進銀飾的世界;畢業後到英國留學了兩年,回台灣沒多久就開了這家店,賣賣自己和同學、朋友們的作品,每天站在店裡向客人介紹作品概念:這位設計師的設計靈感都來自自然界的線條,圓潤流暢、富有想像力,看看這件作品,像不像穿透巨岩的小溪?創作這件作品時,設計師的人生正好走到低潮,他拋開一切、跑到東部的山區旅行了整整一個月,回來後完成的第一個作品就是這件〈看破〉……
 
  一件好的作品,背後必得要有一個動人的故事。
 
  作品本身隱含的意義、購買者買下的心情、以及長久使用之後的回憶,飾品的意義就在於此。黃夕瑤自己的作品幾乎都是在這樣的理念下創作完成,而每當有新進設計師向她推薦自己的作品時,她一定會要求對方為作品編織一個故事。
 
  「不管故事的真假,你必須給我一個故事,如果作品容不下任何想像力、對你本身也沒有意義,那要怎樣吸引客人?」
 
  店內賣出的商品,除了保證書之外,還會附上一張精美的紙卡,上頭寫著作品名稱、設計師姓名、作品誕生日期,當然還有作品故事。黃夕瑤將店裡販售的作品都視作自己的孩子,希望客人能夠經常佩戴在身上或是在生活中使用。她這樣獨特的經營方式吸引了不少客人,其中幾個熟客很喜歡來〈夕火坊〉挑選禮物,聽聽新作品的故事,或者只是單純地過來找她說話。內容經常是那些買回去後的商品下落,例如收到禮物的朋友很感動地寫了親筆信,誰將飾品慷慨地送給初次見面的客戶、從此成為好友等等。聽見這些商品確實對人產生意義──甚至促成了幾段良緣──,是最讓她高興的事情。
 
  三年前,一家她經常去租借大型器具使用的珠寶工作室,店主因為被迫返家繼承家業,以很低廉的價格出清一批金工機械,黃夕瑤就在那時買下幾部二手輾片以及裁切的大型機器,原本的工作室放不下,便用多年存款買下店鋪二樓作為新的工作室;夕瑤早就有成立金工教學教室的念頭,大手筆添購各式各樣的拋磨器具和工作桌椅,將原本小小的私人工作室佈置得有模有樣起來,就這樣成立了金工教學教室,夕瑤也正是在這一年認識了純青。
 
  純青在金工教室成立之前,就來過〈夕火坊〉。
 
  店裡有時候會出現一些學生模樣的客人。不是一般的學生,而是將來可能會成為金工師、或者已經是的人獨有的眼神。夕瑤看得出來。他們的目光和普通的客人不同,那不是看見美麗事物時有點迷濛的眼眸,而是像外科醫師的解剖刀一樣的視線(雖然不一定銳利),是搜索獵物的眼神。
 
  後來夕瑤回想純青俯身凝視玻璃櫃的神情時,覺得那是介於普通客人和金工師之間的眼神:既銳利又迷醉,不像一般客人只看作品的形狀,而是看著線條,以及更深的地方的眼神。
 
 
 
  〈夕火坊〉的位置就正好在距離純青公司十分鐘腳程的公車站牌附近。平時純青大多是騎機車風塵僕僕地上班,每逢陰雨的日子則改搭公車,下班後晃到等車處,總會忍不住走進〈夕火坊〉逛一逛。
 
  純青喜歡這家店溫馨簡單的擺設:鵝黃色的室內燈,空氣裡彷彿始終飄著淡淡的茶香,茶褐色木質地板和同色家具,不過分裝潢的室內設計,除了銀之外唯一的裝飾竟是書──入門處休憩的小茶几上有書,櫃台上有書,牆上有書……這些書像是剛剛才被誰閱讀完畢,或躺或站地散佈在店內各處。收著商品的櫥櫃內側裝有偏白的小燈,深黑色的鵝絨底布,將銀圓潤優雅的色澤襯托得無比動人。每樣作品一旁都放著對應的小卡,上頭註明作品和作者的名字,材質,日期,以及一個簡短的小故事。逛〈夕火坊〉就像是在看一本久違的老故事:令人着迷而愉快。
 
  從國中第一次接觸家政課以來,純青就很喜歡手工製作物品的感覺,無論是縫紉、刺繡、還是毛線,全都難不倒她。如果這樣普普通通的自己有什麼值得自豪的地方,那就沒有什麼手工藝是她學不會的。
 
  但是,手工製作銀飾品?
 
  在踏進〈夕火坊〉之前,純青沒有想過銀飾是怎樣誕生的。就像一般的女孩一樣,純青也喜歡購買各式各樣的小飾品,耳環、戒指什麼的,佩戴在身上。這些東西美麗歸美麗,但沒多久飾品就壞了,或者顏色變了,甚至是莫名消失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裡。飾品不貴,路邊的小攤子一兩百元的賣,永遠都有最新流行的款式,永遠都有更加亮晶晶的美麗東西,丟了壞了不喜歡了,很容易就可以再得到一個。
 
  純青想要的卻不是這樣。她不要最流行的款式,也不要更新更美的東西,而是更──怎麼說呢?
 
  有一些甜美,有一些些像夢,但不是別人可以隨意模仿的來。要像是靈魂──對,靈魂,就像是我的靈魂的結晶,才能夠懸掛在胸前,靠近心臟的地方。
 
  〈夕火坊〉裡的商品這麼多也這麼美,好幾次純青幾乎要愛上某一款作品了,但隔了幾天回到店裡,之前感動她的光芒卻像放晴後的雨滴、像開始一樣突然地消失了。純青只好再默默走出店門,撐起雨傘,重新走進掉落的雨水裡,等待公車。
 
  招生海報張貼出的那天,天上也下著雨。純青在店門的置傘架上放好雨傘(傘架是夕瑤的紅銅作品,海中生物般的彎曲觸手錯落交叉,攀住純青鐵灰色的雨傘),推開與傘架同樣風格的紅銅門把走進店裡,眼前看見的情況卻與平日不同。
 
  「喂喂喂怎麼沒有酒啊!很不專業耶──」
 
  「早就準備好了,藏在裡頭等人多些才會拿出來,免得被你這酒鬼喝光了!」
 
  「酒哪有怕人喝的道理啦!客倌們,評評理啊!」
 
  「小瑤怕被你喝倒也怕你發酒瘋啦,你呀,惡名昭彰囉!」
 
  好幾個穿著風格迥異的男女同時笑起來。夕瑤穿著手染的潑墨長裙和同款上衫,雙手捧著一個長型盤子往櫃檯一放,叉著手轉頭面對剛剛嚷嚷的男人;一個短髮女子低聲向男人右手邊、穿著深藍色洋裝的卷髮女郎說了些什麼,讓她咯咯笑得幾乎要岔了氣。
 
  純青站在門口,覺得自己似乎闖進了什麼場合,尷尬地準備轉身就走,短髮女子這時提高了嗓音:「老闆啊,我們把客人嚇跑囉!」
 
  然後對著她說,「留下來吃點東西嘛!」
 
  一時間所有人都轉頭望著純青。純青更尷尬了,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好,血液都衝到臉上。
 
  糟糕,純青想。
 
  「啊,我們把她弄臉紅囉!」男人方正的臉上蓄著兩撇小鬍子,笑起來有種莫名的喜感。
 
  夕瑤瞪了那男人一眼,排開眾人走過來拉著純青的手:「今天店裡招待大家,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但至少吃點東西再走,別客氣。」
 
  純青這時看見櫃檯旁立著一張紙板,上頭寫著:〈夕火教室〉即日起招生中!
 
  「這些人有些是店裡的設計師,有些像妳一樣是客人,今天本來只是想準備一些點心而已,結果被這些人弄成party,妳別嚇到了,就當平常一樣就好。」夕瑤拍拍她的手背,變戲法似的將一杯飲料塞到純青手裡,指著長盤對她說:「吃過晚餐了嗎?等等有些吃的,不過現在可以先吃點餅乾填填肚子。」
 
  夕瑤很快消失在櫃台後的走廊,其他人很快在店裡找到位置安身:小鬍子男人和卷髮女人應該是情侶,坐在玄關的長椅上竊竊私語;另外幾個人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些從牆上拿書下來翻閱著,有些默默喝著手裡的飲料。純青走到櫃檯前,仔細看著紙板上頭的字:夕火教室即日起招生,首期試教大優待,詳情請洽店長黃夕瑤。底下用小字寫著,酌收材料費。
 
  「夕火教室?」純青低聲唸著。
 
  「〈夕火坊〉要開金工課了。」短髮女子的回答讓她抬起頭來,對方正微笑看著她,順手從盤子裡拿起一塊餅乾。
 
  「金工課啊……」話才出口純青就後悔了。妳是笨蛋還是鸚鵡?
 
  短髮女子啃完餅乾,用沒上任何脣膏的粉色嘴唇仔細抿著指上的餅乾屑。純青看見對方耳朵上的銀色水滴狀耳環,扣著白皙豐厚的耳垂,和耳廓的圓弧形狀幾乎融為一體,她依稀記得是店裡的商品。
 
  「在這裡買的。」女子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血液往上衝的感覺又出現了。楊純青!
 
  對方椅著櫃檯,彷彿很有趣似地看著她。「我叫Peggy。」
 
  「我,我叫純青。」
 
  「妳常來嗎?」Peggy的黑色短髮在鬢邊挑染了幾抹鮮豔的紅,層次分明的鮑伯頭將圓潤的臉頰修飾得立體分明。
 
  「有經過就會來。」
 
  Peggy點點頭。「我也是這裡的客人,雖然買的東西不多,今天也是恰好遇上的。其他人都是夕瑤的朋友,有金工師,也有做室內設計和平面設計的。」
 
  方才進門時,純青還以為Peggy和其他人是原本就認識的老朋友。
 
  「這個,」純青指著紙板,「什麼時候開始?」
 
  「夕瑤說要看報名情況,我想是會配合第一期學員的時間吧!」Peggy伸出修長的食指,指著自己。「學生No.1。」
 
  純青笑了。
 
  就這樣,純青成為〈夕火教室〉的第二號學員。
 
 
 

純青 [1.1]

[第一章]火的顏色
 
 
  哧!它燃起來了,冒出火光來了!當她把手覆在上面的時候,它便變成了一朵溫暖、光明的火焰,像是一根小小的蠟燭。這是一道美麗的小光!小姑娘覺得真像坐在一個鐵火爐旁邊一樣:它有光亮的黃銅圓捏手和黃銅爐身,火燒得那麼歡,那麼暖,那麼美!
               ──安徒生《賣火柴的小女孩》

 
  如果以顏色來形容溫度,最高溫的必定是紅,然後是橘和黃。火紅,如火般的紅色,或說紅的像火。看見這樣的字眼時,腦海裡會浮現出紅色──火鶴花,耶誕老人的衣裳,結婚喜帖,急促閃動的紅色警報,還帶著鐵銹味的新鮮經血……等等「真正的紅色」。
 
  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楊純青想著。簡直像是被蠱惑了似的。
 
  火實際上的顏色並不是那種想像出來的紅,而是帶著橘,甚至就是橘,帶著黃的橘。更正確的說,那甚至不是火的顏色,只不過是幾朵不完全燃燒的火花罷了。真正火焰的顏色,是彷彿沒有溫度似的、薄而透明的藍,令人難以置信這樣冰涼的色澤,竟可以燃燒一切。
 
  但這是在火焰之外所看見的火。
 
  據說,火真的可以燃燒一切,包括顏色。所以,當你身處火焰的中心,火,是沒有顏色的。
 
 
 
  這幾年來,楊純青最快樂的時刻,除了工作室正式啟用的日子外,就是向公司提出辭呈的那天。
 
  她清楚記得那是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她穿著她最喜歡的一件襯衫和窄裙,踏著平常上班的黑色高跟鞋──公司規定皮鞋一定要高跟五公分、黑色、而且不可以有任何裝飾花紋,要親自去找過才會了解這樣的規定根本就是變相的刁難──,手上還端著熱騰騰的咖啡(半包糖,一顆奶油球),像過去每個星期一早晨一樣,走進方毅鈞的辦公室。
 
  遞出辭呈時方毅鈞臉上的表情讓她整整快樂了一個星期。
 
  「妳想要什麼時候離開?」
 
  當那種混合了沮喪和震驚的表情終於從臉上消失之後,方毅鈞開口問她。他年紀其實和她差不多,兩年前從海外念了碩士回來,很快在純青上班的銀行裡得到這個位置。方毅鈞為人不錯,長相也不差,很會討女孩子歡心,也懂得玩,就一般眼光來看可以說是所謂的「黃金單身漢」。懂得享受人生,也享受的起,對女孩子而言,大概沒什麼比這更好的條件了吧。
 
  半年前,方毅鈞意外得知純青上班之外的興趣,開始會和純青聊公事以外的話題。起先,純青覺得和這人確實有點話聊,答應他的邀約去看展覽和電影試片也蠻新鮮有趣,況且她和子信的關係公司裡人人都知道,沒想過兩人間會發生什麼。方毅鈞雖不是什麼大來頭的人物,人脈卻很廣,總是知道最新的活動和展覽,不管去到哪裡都有他認識的朋友。那陣子方毅鈞會帶著她一起「外出洽公」,實則是跑去參加電影試片會,共有秘密的兩個人很快走的很近。
 
  方毅鈞偶爾也會擺擺上司的架子,像是要純青每天早上幫他泡咖啡,指派一些其實是他該做的瑣碎工作給她。純青把這些都當作是幫朋友的忙,並不覺得辛苦,也沒有什麼怨言,畢竟兩人熟稔之後純青也常對他沒大沒小的,討論公事的時候可以直接提出自己的意見,生氣起來甚至可以當面罵他豬頭(顧慮到他身為上司的面子問題,純青會挑在只有兩人的時候開罵)。只是最近幾個月來,方毅鈞開始有意無意稱讚她的洗髮精香味、指甲的形狀、睫毛的長度、幾乎沒有毛細孔和疤痕的細緻皮膚;「外出洽公」時除了免費電影,還有「今天陽光很好,我想去喝好的咖啡」;帶她去精美的蛋糕店,讓她挑選甜點給她,說是「我喜歡買美麗的甜點,但是不喜歡吃」。
 
  純青知道自己外貌不差,但是不是個美女,她想還不至於。
 
  沒染燙過的自然黑髮,偏瘦的中等身材,對女生而言還是窄小了些的肩膀,不大不小的眼睛,古典的長型臉孔和雙頰──公司裡baby fat / baby face的女同事很羨慕,但純青不喜歡自己過高的顴骨,那讓她笑起來的時候像是麵包超人。
 
  不太漂亮的女生,又死會了。
 
  方毅鈞到底在想什麼?他身邊女孩子什麼時候缺過?隨便挑都好幾打漂亮得像模特兒,會玩又會打扮,還會甜蜜蜜的討人歡心。
 
  楊純青不知道方毅鈞在想些什麼,只知道從前那些讓她的工作變得愉快的點滴事件,現在卻變成了壓力的來源。她好幾次都想試著對子信說出內心的煩惱,但子信工作上剛好出了麻煩,一整個月都忙著加班趕工,回到家經常累得連電話都沒辦法和她講。還是別講吧,反正講出來不會比較好過,只是給他帶來煩惱。我是愛著子信的,這一點直到現在都沒有變,這樣就好了。純青聽著話筒裡子信疲倦的聲音,這樣對自己說。
 
 

November 16, 2007

#107

 
 
  重看老電影的時候往往有些新發現,像是《家有傑克》裡面傑克的老師竟然是珍妮佛羅培茲、《阿甘正傳》阿甘的兒子是《AI》裡眼角下垂的小男孩。
 
  近來話語變得很稀薄。什麼該說,什麼是不該說的,之間的界線被擦掉那樣,叫我無從判斷起。於是說話和寫字都變得少了,電腦變成單純接受訊息的工具。生活倒還是令人心痛地繼續的,天亮天暗,一餐到另外一餐。據說人是需要感受到時間流逝的動物,因此日光是重要的;居住在只有一方長方形小窗的房間裡,我於是養成了隨時開著電視的習慣,讓身邊有些除了自己以外的聲響。
 
  最近Star Movies在重播《變蠅人》。是很久以前的片子了,特效是今日看來一點也不能說是逼真的程度,但那些畫面仍然讓我驚駭、手指慌亂地尋找遙控器。
 
  然後更心痛地想起,就在某一個午後,老師在我們的驚叫聲中,得意地笑著的模樣。
 
  

November 14, 2007

潛在者 [15]

 
  我帶著那本日記,跟招財貓一起回到高中母校。
 
  時間剛過放學時間,操場上留著許多女孩在運動,另外有三三兩兩結伴的人群,想必是要到附近的小店解決晚餐吧。場邊的籃球場,一個女孩爭到了球傳給籃下的隊友,刷地應聲進籃,場邊響起小小的歡呼與嘆息聲。正和隊友擊掌的女孩手長腳長,流線的身體適於風、適於水。
 
  有艷紅色的花朵掉落在身前,我拾起兩片花瓣跟幾枚花萼,撕開,拼成一隻艷紅色的蝴蝶。我試圖開口。「我們好像經常這樣坐著一起看人。」
 
  「人很有趣啊,」招財貓說。「便利商店裡有各式各樣的客人,上班族,學生,也有不知道在作什麼的,還有小說家。」
 
  「啊哈。」我看著紅色的蝴蝶被一陣風吹散,吹遠。
 
  「這些不一樣的人到便利商店來,目的都一樣,就是買東西。我經常在注意他們是買什麼東西以及用什麼樣的表情買,想著他們會從那麼多同質性的商品裡選擇了某一種,在什麼時間出現跟誰一起出現過,這些事情代表著什麼。例如說妳,都是買一些香菸、啤酒、泡麵之類的東西,除此之外的商品我想妳是去別的地方買了。」
 
  我表情有點尷尬,招財貓笑了笑。「那附近沒有24小時營業的超市,而妳出現的時間通常都是超市不營業的時間。這代表妳不是個會囤積物品的人,來便利商店購買的物品都是有急迫性的……」
 
  我乾笑了幾聲。「有點恐怖的感覺。妳是偵探嗎?」
 
  「最引起我注意的事情是,妳看起來並不喜歡自己,整個人都像放棄了什麼似的。」招財貓輕輕地說。
 
  我盯著自己破舊的運動鞋,心裡像被割了一刀。小時候總是會想像未來的自己是什麼模樣,是不是像漫畫書的女主角,穿著飄逸的長裙捧著書在校園漫步,身旁有一個斯文的男孩。不管如何,我一直深信自己會是班上優秀的學生,唸第一女中考上國立大學,順利的進入社會,談幾場戀愛然後結婚生子。而17歲的自己,除了臉上的痘痘和經常出現紅字的英文數學考卷之外,還沒有太大的偏差;但18歲那年……
 
  我望著校園裡的女孩。「當時的我,一定沒想到四年後的自己是這個樣子。」
 
  招財貓看著我說:「那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是──」
 
  是那個塗指甲油的女孩的樣子。我被自己心裡冒出的聲音嚇住了,看著招財貓的時候,她對我點點頭,大耳環在耳邊晃啊晃。
 
  「這就是我的工作。」
 
  我訝異地看著她,她拿去我手中的紙張,朗誦起來:「他能進入每個人的人格中。唯有對他而言,一切都是空位;假如有某些地方對他來說是封閉了的話,那是因為在他的心目中,那些地方是不值得尋訪的。」
 
  她頓了頓,指著我的胸口說:「在這裡面,沒有什麼是不值得尋訪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妳,而妳將成為妳自己。」她將手放在我的頭上,
 
  「這是『對摺』。」
 
 
 
  後來。
 
  後來我回到了家裡,重新準備大學聯考。「潛在者」的網站消失了,招財貓消失了,那個印有網址的火柴盒消失了那幾張招財貓發現的活頁紙也消失了。我找出刊登那篇小說的校刊,小說的最開始是「我很討厭一個女孩子。那是一個很寶貝自己頭髮、有點自卑的女孩子……」。小說可以依據裡頭的虛線分成幾個部分,每部分都可以獨立來看,而小說的名字就叫做《潛在者》。
 
  闔上書,小心地將它放回架上。
 
  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個聊天室裡乾燥的性愛,和炎的對話,招財貓將雙手包住我發疼的太陽穴,搖搖晃晃的大耳環。哪些是真實的,哪些只是幻境,對現在的我而言無須分辨。
 
  「這一切都是為了妳。」招財貓說。
 
  放榜那一天,得知了自己考上了心目中的第一志願。街道上重又開起了艷紅色的花,一樹毫無收斂地就像要燃燒起來,風來落落下一陣花雨,夾在車陣裡旋轉翻飛。啪地撐起嶄新的傘,陽光透過傘面熨燙著肌膚,我看著眼前一切,明晰美好。
 
  走進百貨公司,為自己買了幾件美麗的衣裳,1F化妝專櫃推出甜美繽紛的顏色吸引住我的視線,小姐親切地招呼我:「有什麼需要嗎?」
 
  我抬起頭。「有,」
 
  「我想要試試看這個顏色的指甲油。」心裡有了小說的構想,回家之後就立刻提筆吧。
 
 
 
                     __(終)

潛在者 [14]

 
 
  「我懂。」我捧著日記,我終於知道、我究竟忘記了什麼。
 
  事情是發生在那篇小說得了獎登在校刊上之後。
 
  知道我得獎之後妍妍跟裴恩跟我一樣興奮,三個人在補習班的大馬路上尖叫了好一會,裴恩大吼著要我請客,妍妍笑到要瘋掉了,拼命槌裴恩的手臂。我笑著說那有什麼問題,不過要等我拿到獎金哦。
 
  我知道妍妍跟裴恩是真心為我高興,但我並沒有想到,他們看過那篇小說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拿到獎金的隔天校刊也發下來,我訂了一大箱的飲料請全班喝,大家很高興地祝賀我,七嘴八舌地說小說好難欸妳竟然會寫啊,這邊我有點看不懂欸那個誰誰誰究竟是喜歡他還是她啊之類的。我正在享受作者的驕傲、有點飄飄然的時候,妍妍並沒有在教室裡。
 
  以後的三天裡,妍妍一句話也沒跟我說。
 
  那個禮拜的補習,我問裴恩是不是跟妍妍吵架了,他搖搖頭。我想不出來妍妍不理我的原因,憂心地看了從洗手間出來的妍妍一眼;妍妍的眼神正好也望過來,有一瞬間她的動作像是凝結了。我眨眨眼,妍妍已恢復平日的神色,回到座位上。
 
  「我覺得小說的結局太過哀傷了。」裴恩說。
 
  「哦?」我支著下巴,眼神從妍妍身上轉回到裴恩臉上。
 
  「嗯……妳在小說裡用了賣火柴的小女孩來作象徵,只要劃亮火柴就可以看見一個美夢──並不是可以跟火柴許願,而是有一瞬間會反映人心裡的渴望。」裴恩撥開掉到額前的頭髮,「小芬蒐集火柴但是並不使用火柴,代表她掌握、了解自己的渴望並且相信現實,反而是燦燦被自己的渴望毀掉了,所以在最後在身旁灑滿火柴、自焚而死。」
 
  「不過我不了解小芬對燦燦的感情,她究竟是愛著燦燦還是嚴仲祁?」
 
  「也許她兩個都愛。」我聲音有點顫抖,等待著裴恩繼續說些什麼。裴恩看看我,搖搖頭,又看看我,再搖搖頭,而臉上是笑著的。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愛著妍妍還是裴恩,為了要得到答案,我才寫了這篇小說。只有在小說裡,我才可以既是我自己也是妍妍,只有經過這篇小說,我才可以知道我的心。
 
  我以為我可以藉由小說了解我自己,卻反而了解這個世界是多麼醜陋。
 
  妍妍以為我愛著裴恩,裴恩也以為我愛著他。在準備聯考的某個夏天,他和妍妍大吵一架,我到他家的時候只看見臉色有點異樣的他。我沒有多問什麼,由於考試的關係,他和妍妍的情緒都不穩定,我只能試著視而不見。
 
  但是他突然擁抱住我。
 
  我還記得那個午後,冷氣運轉著,課本和筆記簿散落在底板上,嘩啦啦的水聲。我躺在床上,腦袋裡一片空白,窗外的人聲車聲,聽起來好遙遠。
 
  我沒有參加聯考。大考前一天,我拎著背包跳上火車,讓熟悉的風景極快極快地流到身後,流到一個再也想不起來的地方。
 
  我最傷心的,不是妍妍不理我,也不是裴恩對我做了那些事,而是他們誤解了我。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我所要獻給的對象,不了解我獻上的貢品,誣指為其他並且對我做出了譴責,而我百口莫辯。我是為他們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很想用死來作為我的辯解,但我太過懦弱,所以我只是離開了那個地方。
 
 
『 並非每個人都有浸浴在人群裡的天賦:
享受人群是一種藝術。
只有那種人能藉損害人類而啜飲一種增強生命力的酒,
那種在搖籃裡就從一位仙女那兒吸收了對化裝及面具之喜愛,
對家室之憎恨以及對旅行之酷嗜。
 
人群,孤獨:
相等且能被活躍而多產的詩人改變的名詞。
那個不知道如何填滿他的孤獨的人
也不知道如何在忙亂的人群中做一個孤獨者。
 
他能隨意的做自己或做別人。
一切如那些尋覓一個身體的遊魂,
當詩人願意的時候,
他能進入每個人的人格中。
唯有對他而言,
一切都是空位;
假如有某些地方對他來說是封閉了的話,
那是因為在他的心目中,
那些地方是不值得尋訪的。
 
孤獨且沉思的漫遊者從那種普遍的靈魂契合中汲取一種奇異的陶醉。
那個很容易與人群匹配的人也享有一種熱烈的歡樂,
那種歡樂是封閉得像一隻箱子般自私的人所沒有的,
也是被囚禁得像軟體動物的懶人所沒有的。
那孤獨且沉思的散步者接納情況提供給他的一切職業,
一切歡樂,一切痛苦,
一如是他自己的。』
 
 
  從日記裡飄落了一張紙,是許久之前裴恩抄寫給我的。「我想小說家也跟詩人一樣,妳會是個優秀的漫游者。」他笑著這麼對我說。
 
  我們曾經一起讀波特萊爾的《惡之華》,討論人的七宗罪惡,以及罪惡裡盛開的花朵。「這世界原本就是醜惡的,但經由了解這些醜惡,我們可以得到美,我們對抗著自身的缺陷,那些對抗就是我們的勝利;」裴恩說。「但厭倦比所有的罪惡都來得可怕,比死亡來得令人恐懼。因為那裡什麼也沒有。」
 
  但是,我們都是輸家,我們都輸給了各自的罪;而我,還因為厭倦這個世界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我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我厭倦這個逃開的自己。
 
  我讀著上面的詩句,黑色墨水一點一點被淚水毛毛地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