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青 [1.6]
好像什麼事情,方毅鈞都懂一點。剛開始純青很佩服他這點,後來卻漸漸看出,其實他也就懂那麼「一點」。
方毅鈞還沒出國前,在台灣念的是美術。純青問過他,為什麼不繼續唸美術?他很乾脆地回答:他爸希望他唸商。
「我覺得放棄夢想很可惜。」當時,純青這樣說。
「是嗎?」方毅鈞依然是平常的一派輕鬆。
純青看看方毅鈞的臉。這張臉不笑的時候,從某些角度看來還蠻好看的。只可惜方毅鈞似乎以為自己笑起來很帥。
他們很快建立起一種默契。平時,方毅鈞待她還是如往常一樣,但只有兩人的時候,他們就是平等的。從那日午休後,方毅鈞就常在msn上和她聊天,講些冷笑話,發發牢騷等等。方毅鈞總是有不知哪來的消息,和他熟稔之後,純青就再也不曾錯過新展覽和新電影的訊息。
雖然純青沒有直接告訴過方毅鈞,但他還是知道純青學金工的地方就是〈夕火坊〉。
小鬍子男人是他廣大朋友群中的一個。方毅鈞有次帶純青去參加美術館的開幕,在開幕茶會上遇見了那小鬍子男人。美術館將原本的大廳清空,移進兩張長桌,鋪上桌巾,擺滿點心和雞尾酒,任人取用;出發前方毅鈞就和純青提過,這聯展的作者是幾個專長是金屬工藝的新銳藝術家,其中一個是他的舊識。
這間美術館純青來過幾次,但參加開幕茶會還是第一次。美術館平時晚間是不開放的,只在類似茶會或者其他活動的時候才能在晚間入館。那天是週五,純青身上還穿著上班的襯衫和窄裙,由於下班的時間比預計遲了一小時,他們兩人決定一起搭計程車前往美術館。天色已經暗了,美術館的大廳透出溫暖的黃光,可以看見裡頭已經有不少人。有些看起來和她一樣剛下班,有些則顯然是學生,打扮的極有e世代的特殊風格;還有些人,一看就感覺此人來頭甚大,必然是藝術界的大老。
在這種場合遇見熟悉的面孔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更何況,聯展手冊上作者介紹裡,分明就印了「王一鳴」三個字。對純青來說,整個人的輪廓──包括臉孔、身材、以及氣質──比名字要更能留在她的腦子裡,只是她來不及感慨自己記人名的功力,小鬍子男人已經走了過來。
「Allen!」那是方毅鈞的英文名字。王一鳴手裡握著紙杯,從人群裡突然現身,重重拍了方毅鈞肩膀一下,方毅鈞轉過身的時候,王一鳴臉上已經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神奇寶貝妳也在這?」
「神奇寶貝?」方毅鈞不解。「你們認識?」
這次純青的臉紅來得又快又烈,像誰在她的血管裡放了一把大火。純青調整呼吸,試圖看著王一鳴露出客套的微笑,但她的視線卻從他咧開的小鬍子下巴滑開了。
「我才要問,原來你們認識?」
「她是我公司的職員,楊純青。」
「楊純青,在教室裡我們都叫她神奇寶貝。」王一鳴說完,大笑了起來。
「哪裡來這麼有趣的綽號?」方毅鈞也笑了起來,轉頭看著純青,她光滑的臉龐飄浮著反常的神情。他還來不及分析純青的情緒,王一鳴已經將他的手猛然伸到他眼前。那是一雙佈滿新舊傷痕和厚繭的手,就方毅鈞印象所及,其中有幾個範圍較大的傷疤是火傷。
「看看這雙手,」一轉身,王一鳴用力拉起純青的右手。「再看看這雙。夠不夠神奇?」
確實,純青連形狀都完美修成邊緣圓弧的方型指甲,怎樣都不像是一個金工師的手。此時這隻手看上去有些可憐,無力地垂在王一鳴的掌中。純青微微低著頭,沒有反抗,就任由王一鳴抓著,但始終都沒有抬起眼睛看著兩人。
「之前我不是和你提過,我在一家有擺我作品的店裡幫忙當講師嗎?」王一鳴終於放開純青的手腕。
「神奇寶貝就在那裡上課囉!」
「我聽她提過。」
「寶貝的作品蠻有她自己的風格的,技術也很好,這點看她的手就知道了。」王一鳴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喝了一口手裡的酒。
「嗯。」
「老師教得好。」純青靜靜的開口,「我再過去那邊拿點東西,老師要不要我拿什麼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