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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4, 2008

純青 [1.8]

 
 
  宋子信覺得最近的純青有些改變,變得……比較快樂。
 
  剛知道純青報名金工課程時,他先是有些訝異,但仍然鼓勵純青去做些不同以往的事,只是純青問他要不要一起報名時,他因為工作的理由而拒絕了。子信是電子公司的RD,研發人員的薪水不錯,但必須在無法準時出貨時義務加班,狀況不順的時候往往要連著加班趕工好幾個禮拜。他陪純青去過幾次〈夕火教室〉,感覺上是個很溫馨的地方,純青常說起的Peggy也似乎是個有趣的女孩。第一期課程結束時,學員們在〈夕火坊〉辦了個小小的發表會,夕瑤預備大手筆的將店內全部淨空,讓〈夕火坊〉成為一個長型的展示空間;空間裡會擺放十幾個畫架,每個學員分到一個畫架,將自己的作品安置在上頭,每個作品都繫著小小的標價,當然還有關於作品本身的故事。
 
  子信之前偶爾會看見純青的作品,通常是設計圖稿,純青有時候會問他的意見,但他對女孩子身上的這些披披掛掛並不拿手。純青是那種一放鬆就會不斷說話的類型,週末來他住處的時候,從晚餐起就對他絮絮叨叨這週發生的事件,去哪裡逛街買了什麼衣服啊,看了什麼展覽,什麼電影快上了她先看過試片不錯等等,週六從金工教室回來,當然也不會錯過向他報告今天夕瑤教了什麼、Peggy借她書之類的事,說話的神情簡直就像剛上學的孩子,隨時期待著傾吐的對象會摸摸她的頭,說聲好乖似的。子信就喜歡純青這點,說起話來手腳都停不住,他總是笑著聽她說完全部的話,然後抱抱她,親親她的臉頰。
 
  那天是星期天,純青一早就出門了,子信從前一天就被純青叮嚀一定要下午一點──也就是發表會開始的時間──後才可以到〈夕火坊〉。
 
  前陣子剛有一個颱風經過,夕火教室的學員們原先很擔心發表會會碰上颱風天,幸好颱風只有輕輕擦過台灣東部山區,下過幾天雨後,又恢復大好的炎熱夏日。子信中午的時候離開家門,先在〈夕火坊〉附近繞了幾圈,隨便找家店慢慢吃過中餐,看看時間已經一點半,才推開〈夕火坊〉的銅框玻璃門。
 
  原本擺著展示櫥櫃的室內已經成為一個長型的開放空間,十二個畫架整齊的排成弧形。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食物香氣和輕音樂,子信一眼就看見純青站在櫃檯後面、為一位染著鮮豔紅髮的婦人盛裝點心。
 
  子信沒有出聲叫純青,靜靜走入展示場,一個畫架一個畫架的觀賞。這些作品確實讓他驚訝。子信仔細地讀過作品底下的故事卡片,腦中浮現純青曾經告訴過他的、在教室學會的金工技法。
 
  (你能想像嗎?銀片、銀線、銀管,一個飾品就這樣誕生了。)
 
  子信看過那些原始的素材,但很難與眼前所見相連在一起。純青曾經給他看一朵銀製小花,她說,這是極粗的銀線,先一瓣瓣剉出花瓣的形狀、再敲出弧度,最後將這些小花瓣和花心焊接起來。子信記得,那花瓣還沒有一顆綠豆大。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尚未焊接起來的零碎花瓣,子信可能會以為,銀花的製作過程就像做餅乾一樣,揉揉麵糰用模子就可以壓印出來。
 
  子信逛過幾個畫架,終於看見純青的作品。
 
  像是黑夜中的星辰。
 
  波浪般的黑夜,褶皺間閃著銀色的光。比較起其它畫架,純青的畫架非常樸素,只將一塊黑絨布褶出許多皺褶,裡頭藏著黑色的瓦楞紙底座,將作品固定在上頭,乍看之下作品就像是在黑色的波浪裡湧現似的。雖然能夠感覺到對展示該呈現的戲劇效果有許多無法掌握之處,整體卻與作品的主題一致,簡單的黑色絨布也很恰當的烘托了作品。
 
  子信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其中一對像是眼睛形狀的戒指。其中一只睜著眼睛、整體線條柔軟,另一只則閉著眼,線條鋼硬,戒圈也是搭配的不規則方形。
 
  「這作品很有趣噢,如果把兩只作品分開,那隻閉著眼的,看起來就不像眼睛了。」
 
  正想翻看絨布皺摺底下別著的紙卡時,一個女聲在子信耳邊響起。
 
  「嗨,」聲音的主人端著兩杯酒,遞了其中一杯給他。
 
  「你一定是子信,我是Peggy。」
 
  深黑色短髮,深紅色挑染,明亮的雙眼周圍畫著灰黑色的閃爍眼影,稚氣的臉孔上卻有種佻達的神情,像是可以看透一切,卻對眼下一切報以輕輕一笑。看到這張臉,子信立刻就有些了解純青喜歡Peggy的理由。
 
  「妳好。」
 
  Peggy拿著紙杯,手勢像是擎著昂貴的高腳杯,另一手的手指輕輕劃過黑絨布漂亮的皺褶。Peggy原本就白,黑色絨布和指頭上的黑色指甲油,讓她的手指像是黑夜中的一道閃光。
 
  「需不需要為你講解作品?還是需要為你傳喚作者?」
 
  Peggy眨眨眼睛,將粉紅色的酒倒進嘴裡。兩人不約而同地回身望了純青一眼,純青原本還低著頭在櫃檯後發放點心,突然像感應到視線似的猛然抬起頭,慌慌張張丟下手裡的紙盤,從櫃檯後跑過來。
 
  「怎麼不叫我嘛!」純青拉著子信的衣角,看看子信,又看看Peggy。「你和Peggy在說什麼,我也要聽──」
 
  「我剛到。」子信低頭笑著,為純青撥開掉到額前的瀏海。「Peggy才問我要不要叫妳,妳就跑來了。」
 
  「舉止要優雅點,跌倒就糟糕了。難得今天可以看妳穿這麼美呢,寶貝。」Peggy一口喝乾杯裡的酒。
 
  純青今天穿著一件連身的黑色麻質混棉小洋裝,剪裁很簡單,裙襬是微微的波浪狀,是去年子信送給純青的生日禮物,她很喜歡,平時卻沒什麼機會穿。夕瑤昨天拉長了臉,要求他們今天的穿著:「至少要像是個設計師的樣子,誰都不准給我穿得和平常一樣!誰沒好好打扮的,我就撤了他的畫架!」
 
  「妳今天也很專業啊,Peggy大師。」
 
  純青故意拉長了Peggy的發音,變成PE─GGY。
 
  Peggy平常總是一身牛仔褲加上T恤的打扮,今天則是平時的隆重版本:繡花洗白牛仔褲和不修邊的米色背心,特別之處是她將所有的作品都另外打了一份,全部穿戴在身上。Peggy平時就會做點皮雕,光是看著她手腕上林林總總幾十條、寬達十公分的銀手鐲和雕花皮環的組合就夠讓人讚嘆,更別說她那左右加起來一共八個耳洞所達成的視覺效果。
 
  「寶貝?」子信困惑地問。
 
  Peggy大笑,然後將純青綽號的來由解釋了一遍。純青在一旁跺著腳,一臉不知道該聽還是該走開的模樣,脹紅了臉。
 
  「的確很神奇。」子信笑著說。「純青常被人家說一定很不會做家事,事實上,她還蠻有潔癖的,不過煮飯確實是差了點啦。」
 
  「我一直很好奇一個問題,今天既然遇到你,那我就不客氣地問了,」Peggy故作神秘地靠近子信,「寶貝的手,很好摸吧?」
 
  「Peggy!」純青大喊,然後三個人互望一眼,同時大笑起來。
 
 

January 07, 2008

純青 [1.7]

 
 
  「你不喜歡王一鳴?」後來的茶會裡,純青一直顯得很疲憊。
 
  方毅鈞若無其事地輕輕扶著她,走出美術館,在路邊叫了計程車。從前和純青出去,純青總是堅持自己騎車或者搭車回家,今天碰巧因為趕時間,兩人的車都停在公司,或許是純青懶得回去拿車,對方毅鈞的舉動並沒有拒絕。
 
  「嗯。」純青也很乾脆。
 
  「有什麼理由嗎?」
 
  「沒有。」純青直直望著前方。「只是直覺。」
 
 
 
  某方面來說,純青的直覺始終很準。
 
  像是方毅鈞在半年前、差不多就是和她熟起來的時候開始和Sally交往(當然方毅鈞仍然固守原則,已經和原本的女友分手),辦公室的小道消息還沒傳開之前,純青就已經從方毅鈞的模樣猜到幾分。
 
  「你最近暱稱有不一樣的感覺喔。」
 
  「是嗎?什麼感覺?」
 
  「戀愛了吧,你。」
 
  MSN那頭的訊息停頓了一下。「被妳發現了,哈哈。」
 
  當時純青心裡確實有一絲絲的失落感。只有一絲絲。更多的感覺則叫做「如釋重負」,隨即而來的情緒是高興。
 
  她並不是討厭方毅鈞,實際上,方毅鈞告訴過她很多事情,不僅是在工作上幫助她,也在工作以外的地方帶領她,讓她看見許多地方;那些地方都是她喜歡的,美術館、畫廊、類型書店、咖啡廳……如果不是遇見方毅鈞,她只是一個平凡的上班族,週末去學一點才藝,然後沾沾自喜,看不見更大的世界。
 
  公司裡女孩子很多,大多都有了家庭和男友,話題常常是感情、生活、購物、以及影視八卦。純青不擅長這些,始終搞不懂大S和仔仔在一起為什麼會是件令人憤慨的事情,或者怎樣辦卡怎樣湊專櫃週年慶的滿額贈才划算;公司裡不知是真是假的八卦,常讓她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這個世界或者更實際的,怎樣面對傳聞中的男女主角。她花了好長的時間,學會如何和同事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將自己小心放在一個既非可有可無、但也不致引人注意的位置。
 
  純青沒有想過能在公司裡交到朋友。她喜歡和方毅鈞在MSN上很放鬆的說話,也喜歡方毅鈞讓她看見的世界。她生日的時候方毅鈞從國外訂了一本金工書送給她,其中的誠意讓她很感動。純青想過自己會不會喜歡上方毅鈞,但她認識方毅鈞已經很久了,她畢竟不是那種日久生情的類型;偶爾談話中無意看向方毅鈞臉孔的瞬間,她會笑著轉開臉,避過那道他看她的目光。
 
 
 
  直到現在為止,純青和子信一共交往了五年。
 
  他們相遇的時候,兩個人都還在念書,子信已經大四,正煩心當兵以及畢業後的出路問題,純青大三,是課業最忙碌的時候。一路走過畢業、當兵、入社會的年紀,一晃眼五年過去了,純青和子信一直是朋友們稱羨的一對,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會這樣一直走下去,像是童話故事的結局,公主與王子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大部分時間純青也這麼認為,只是偶爾,偶爾會有一點念頭拂過心頭:我就要和這個人一起過一輩子了?這樣好嗎?對我好嗎?對他好嗎?
 
  其實純青並不確定,子信是不是有想和她過一輩子的信念。他們會談論婚姻的事情,像是幾歲結婚比較好、怎樣的父母才是好父母、想要有什麼樣的孩子等等,但卻默契地不進一步提起更實際的事情。直到現在,他們還是各自在工作地點附近租屋,只在週末的時候一同生活,平日通通電話,有時一起去哪裡吃飯或者看電影。
 
  方毅鈞在各方面都是個不錯的對象,在純青的印象裡,他幾乎每個晚上都有計畫,下班後不是去逛誠品,就是去探訪哪裡有特色的咖啡廳,每隔幾個週末就看他興致勃勃地籌備要去台灣的哪個角落度假,和假日傾向在家裡休息的子信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只是自己其實也不是那麼有行動力的人,但有了方毅鈞這個對照,要說完全沒有惆悵的部份,卻也是謊言。
 
  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了快三年,生活早已在上班與下班之間定型,工作拿走的不僅是一天九小時,彷彿還吸走人的一部份靈魂,留下來的部份只剛好足夠維持基本活動,做做家務、看看電視什麼的。純青不曾問過方毅鈞這工作對他而言快樂嗎,他是個很會找樂子的人,不像純青,上班時間連抓個空檔畫畫圖都有罪惡感,對子信呢,工作就是一個不斷吸取他自信的幫浦,追求技術上的突破,寫出一個新程式,測試,然後成功或者失敗,當然失敗的時候多的多。純青知道,這些比老闆和長官們的譴責都來得讓子信難過。
世界上是否存在讓人開心的工作?
 
  好好唸書考試,進入大眾認為的好大學,讀大眾認為的好科系,然後得到大眾認為的好工作,接下來就是和大眾認為的好青年結婚,生幾個小孩──就是這樣,最後有一天,碰,死了。
 
  在此之前純青認為自己的人生差不多就是這樣,就像每個路邊小攤子都有的、相同款式的項鍊,乍看之下還不賴,付一些錢便可以得到,但可以在許多人的身上看到,這些人包括五彩繽紛的國中少女、全身閃亮揮霍人生的青春女孩、連髮梢都透出疲態的上班族、以及發了福挽著菜籃中年婦人。只要稍稍留心便可以看見這些人。別人眼中的我是不是就是這樣?有一天,我是不是會變成這樣?這念頭讓純青渾身發冷。
 
  〈夕火教室〉就像是純青坦蕩人生中小小的岔路。早上八點起床,花半個小時梳洗後出門,九點整抵達公司,直到下午六點下班,回到家已經將近七點,吃過晚餐、整理過家務通常是晚間九點,打開電視看個日劇,或者看看書,一天就這樣消耗去了。面目相似的五天裡,純青總是想著週六的金工課,這次上課會教什麼呢?這次來做個耳環吧,就用筆記本裡早上剛畫的設計,應該做成耳勾式的,尺寸該做大些還是小……這種時候總讓她的心緊緊的,而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January 01, 2008

#109

 
  每年跨年看見電視機裡頭興奮湧動的人群總要再次覺得自己應該要做個日本人。想像中一個日本人的新年,應該就是在家裡看紅白,穿著和服去寺廟參拜,敲完鐘後散去的人群安靜有秩序,四周下著安靜的雪。當然這可能是文化上的的誤解。
 
  跨年,就像金馬一樣,大學時代做過一次,之後就懶了。節日實在太多,而太多的節日更讓我深深感覺台灣人的寂寞。電視上開始播放101煙火的時候我想起一種說法,「摩天大樓是○○的象徵」,嗯,這麼說來煙火不就是(咳嗽)的意思嗎,一年一次的,呃,那也難怪大家這麼興奮期待了?
 
  新的一年裡沒有什麼特別的願望。走到這個年紀其實也沒有什麼願望不是努力就可以實現的,而與自己努力無關的希望也沒有什麼立場強求。人生大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最後不能免俗的,新年快樂。

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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