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青 [1.8]
宋子信覺得最近的純青有些改變,變得……比較快樂。
剛知道純青報名金工課程時,他先是有些訝異,但仍然鼓勵純青去做些不同以往的事,只是純青問他要不要一起報名時,他因為工作的理由而拒絕了。子信是電子公司的RD,研發人員的薪水不錯,但必須在無法準時出貨時義務加班,狀況不順的時候往往要連著加班趕工好幾個禮拜。他陪純青去過幾次〈夕火教室〉,感覺上是個很溫馨的地方,純青常說起的Peggy也似乎是個有趣的女孩。第一期課程結束時,學員們在〈夕火坊〉辦了個小小的發表會,夕瑤預備大手筆的將店內全部淨空,讓〈夕火坊〉成為一個長型的展示空間;空間裡會擺放十幾個畫架,每個學員分到一個畫架,將自己的作品安置在上頭,每個作品都繫著小小的標價,當然還有關於作品本身的故事。
子信之前偶爾會看見純青的作品,通常是設計圖稿,純青有時候會問他的意見,但他對女孩子身上的這些披披掛掛並不拿手。純青是那種一放鬆就會不斷說話的類型,週末來他住處的時候,從晚餐起就對他絮絮叨叨這週發生的事件,去哪裡逛街買了什麼衣服啊,看了什麼展覽,什麼電影快上了她先看過試片不錯等等,週六從金工教室回來,當然也不會錯過向他報告今天夕瑤教了什麼、Peggy借她書之類的事,說話的神情簡直就像剛上學的孩子,隨時期待著傾吐的對象會摸摸她的頭,說聲好乖似的。子信就喜歡純青這點,說起話來手腳都停不住,他總是笑著聽她說完全部的話,然後抱抱她,親親她的臉頰。
那天是星期天,純青一早就出門了,子信從前一天就被純青叮嚀一定要下午一點──也就是發表會開始的時間──後才可以到〈夕火坊〉。
前陣子剛有一個颱風經過,夕火教室的學員們原先很擔心發表會會碰上颱風天,幸好颱風只有輕輕擦過台灣東部山區,下過幾天雨後,又恢復大好的炎熱夏日。子信中午的時候離開家門,先在〈夕火坊〉附近繞了幾圈,隨便找家店慢慢吃過中餐,看看時間已經一點半,才推開〈夕火坊〉的銅框玻璃門。
原本擺著展示櫥櫃的室內已經成為一個長型的開放空間,十二個畫架整齊的排成弧形。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食物香氣和輕音樂,子信一眼就看見純青站在櫃檯後面、為一位染著鮮豔紅髮的婦人盛裝點心。
子信沒有出聲叫純青,靜靜走入展示場,一個畫架一個畫架的觀賞。這些作品確實讓他驚訝。子信仔細地讀過作品底下的故事卡片,腦中浮現純青曾經告訴過他的、在教室學會的金工技法。
(你能想像嗎?銀片、銀線、銀管,一個飾品就這樣誕生了。)
子信看過那些原始的素材,但很難與眼前所見相連在一起。純青曾經給他看一朵銀製小花,她說,這是極粗的銀線,先一瓣瓣剉出花瓣的形狀、再敲出弧度,最後將這些小花瓣和花心焊接起來。子信記得,那花瓣還沒有一顆綠豆大。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尚未焊接起來的零碎花瓣,子信可能會以為,銀花的製作過程就像做餅乾一樣,揉揉麵糰用模子就可以壓印出來。
子信逛過幾個畫架,終於看見純青的作品。
像是黑夜中的星辰。
波浪般的黑夜,褶皺間閃著銀色的光。比較起其它畫架,純青的畫架非常樸素,只將一塊黑絨布褶出許多皺褶,裡頭藏著黑色的瓦楞紙底座,將作品固定在上頭,乍看之下作品就像是在黑色的波浪裡湧現似的。雖然能夠感覺到對展示該呈現的戲劇效果有許多無法掌握之處,整體卻與作品的主題一致,簡單的黑色絨布也很恰當的烘托了作品。
子信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其中一對像是眼睛形狀的戒指。其中一只睜著眼睛、整體線條柔軟,另一只則閉著眼,線條鋼硬,戒圈也是搭配的不規則方形。
「這作品很有趣噢,如果把兩只作品分開,那隻閉著眼的,看起來就不像眼睛了。」
正想翻看絨布皺摺底下別著的紙卡時,一個女聲在子信耳邊響起。
「嗨,」聲音的主人端著兩杯酒,遞了其中一杯給他。
「你一定是子信,我是Peggy。」
深黑色短髮,深紅色挑染,明亮的雙眼周圍畫著灰黑色的閃爍眼影,稚氣的臉孔上卻有種佻達的神情,像是可以看透一切,卻對眼下一切報以輕輕一笑。看到這張臉,子信立刻就有些了解純青喜歡Peggy的理由。
「妳好。」
Peggy拿著紙杯,手勢像是擎著昂貴的高腳杯,另一手的手指輕輕劃過黑絨布漂亮的皺褶。Peggy原本就白,黑色絨布和指頭上的黑色指甲油,讓她的手指像是黑夜中的一道閃光。
「需不需要為你講解作品?還是需要為你傳喚作者?」
Peggy眨眨眼睛,將粉紅色的酒倒進嘴裡。兩人不約而同地回身望了純青一眼,純青原本還低著頭在櫃檯後發放點心,突然像感應到視線似的猛然抬起頭,慌慌張張丟下手裡的紙盤,從櫃檯後跑過來。
「怎麼不叫我嘛!」純青拉著子信的衣角,看看子信,又看看Peggy。「你和Peggy在說什麼,我也要聽──」
「我剛到。」子信低頭笑著,為純青撥開掉到額前的瀏海。「Peggy才問我要不要叫妳,妳就跑來了。」
「舉止要優雅點,跌倒就糟糕了。難得今天可以看妳穿這麼美呢,寶貝。」Peggy一口喝乾杯裡的酒。
純青今天穿著一件連身的黑色麻質混棉小洋裝,剪裁很簡單,裙襬是微微的波浪狀,是去年子信送給純青的生日禮物,她很喜歡,平時卻沒什麼機會穿。夕瑤昨天拉長了臉,要求他們今天的穿著:「至少要像是個設計師的樣子,誰都不准給我穿得和平常一樣!誰沒好好打扮的,我就撤了他的畫架!」
「妳今天也很專業啊,Peggy大師。」
純青故意拉長了Peggy的發音,變成PE─GGY。
Peggy平常總是一身牛仔褲加上T恤的打扮,今天則是平時的隆重版本:繡花洗白牛仔褲和不修邊的米色背心,特別之處是她將所有的作品都另外打了一份,全部穿戴在身上。Peggy平時就會做點皮雕,光是看著她手腕上林林總總幾十條、寬達十公分的銀手鐲和雕花皮環的組合就夠讓人讚嘆,更別說她那左右加起來一共八個耳洞所達成的視覺效果。
「寶貝?」子信困惑地問。
Peggy大笑,然後將純青綽號的來由解釋了一遍。純青在一旁跺著腳,一臉不知道該聽還是該走開的模樣,脹紅了臉。
「的確很神奇。」子信笑著說。「純青常被人家說一定很不會做家事,事實上,她還蠻有潔癖的,不過煮飯確實是差了點啦。」
「我一直很好奇一個問題,今天既然遇到你,那我就不客氣地問了,」Peggy故作神秘地靠近子信,「寶貝的手,很好摸吧?」
「Peggy!」純青大喊,然後三個人互望一眼,同時大笑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