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青 [1.7]
「你不喜歡王一鳴?」後來的茶會裡,純青一直顯得很疲憊。
方毅鈞若無其事地輕輕扶著她,走出美術館,在路邊叫了計程車。從前和純青出去,純青總是堅持自己騎車或者搭車回家,今天碰巧因為趕時間,兩人的車都停在公司,或許是純青懶得回去拿車,對方毅鈞的舉動並沒有拒絕。
「嗯。」純青也很乾脆。
「有什麼理由嗎?」
「沒有。」純青直直望著前方。「只是直覺。」
某方面來說,純青的直覺始終很準。
像是方毅鈞在半年前、差不多就是和她熟起來的時候開始和Sally交往(當然方毅鈞仍然固守原則,已經和原本的女友分手),辦公室的小道消息還沒傳開之前,純青就已經從方毅鈞的模樣猜到幾分。
「你最近暱稱有不一樣的感覺喔。」
「是嗎?什麼感覺?」
「戀愛了吧,你。」
MSN那頭的訊息停頓了一下。「被妳發現了,哈哈。」
當時純青心裡確實有一絲絲的失落感。只有一絲絲。更多的感覺則叫做「如釋重負」,隨即而來的情緒是高興。
她並不是討厭方毅鈞,實際上,方毅鈞告訴過她很多事情,不僅是在工作上幫助她,也在工作以外的地方帶領她,讓她看見許多地方;那些地方都是她喜歡的,美術館、畫廊、類型書店、咖啡廳……如果不是遇見方毅鈞,她只是一個平凡的上班族,週末去學一點才藝,然後沾沾自喜,看不見更大的世界。
公司裡女孩子很多,大多都有了家庭和男友,話題常常是感情、生活、購物、以及影視八卦。純青不擅長這些,始終搞不懂大S和仔仔在一起為什麼會是件令人憤慨的事情,或者怎樣辦卡怎樣湊專櫃週年慶的滿額贈才划算;公司裡不知是真是假的八卦,常讓她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這個世界或者更實際的,怎樣面對傳聞中的男女主角。她花了好長的時間,學會如何和同事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將自己小心放在一個既非可有可無、但也不致引人注意的位置。
純青沒有想過能在公司裡交到朋友。她喜歡和方毅鈞在MSN上很放鬆的說話,也喜歡方毅鈞讓她看見的世界。她生日的時候方毅鈞從國外訂了一本金工書送給她,其中的誠意讓她很感動。純青想過自己會不會喜歡上方毅鈞,但她認識方毅鈞已經很久了,她畢竟不是那種日久生情的類型;偶爾談話中無意看向方毅鈞臉孔的瞬間,她會笑著轉開臉,避過那道他看她的目光。
直到現在為止,純青和子信一共交往了五年。
他們相遇的時候,兩個人都還在念書,子信已經大四,正煩心當兵以及畢業後的出路問題,純青大三,是課業最忙碌的時候。一路走過畢業、當兵、入社會的年紀,一晃眼五年過去了,純青和子信一直是朋友們稱羨的一對,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會這樣一直走下去,像是童話故事的結局,公主與王子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大部分時間純青也這麼認為,只是偶爾,偶爾會有一點念頭拂過心頭:我就要和這個人一起過一輩子了?這樣好嗎?對我好嗎?對他好嗎?
其實純青並不確定,子信是不是有想和她過一輩子的信念。他們會談論婚姻的事情,像是幾歲結婚比較好、怎樣的父母才是好父母、想要有什麼樣的孩子等等,但卻默契地不進一步提起更實際的事情。直到現在,他們還是各自在工作地點附近租屋,只在週末的時候一同生活,平日通通電話,有時一起去哪裡吃飯或者看電影。
方毅鈞在各方面都是個不錯的對象,在純青的印象裡,他幾乎每個晚上都有計畫,下班後不是去逛誠品,就是去探訪哪裡有特色的咖啡廳,每隔幾個週末就看他興致勃勃地籌備要去台灣的哪個角落度假,和假日傾向在家裡休息的子信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只是自己其實也不是那麼有行動力的人,但有了方毅鈞這個對照,要說完全沒有惆悵的部份,卻也是謊言。
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了快三年,生活早已在上班與下班之間定型,工作拿走的不僅是一天九小時,彷彿還吸走人的一部份靈魂,留下來的部份只剛好足夠維持基本活動,做做家務、看看電視什麼的。純青不曾問過方毅鈞這工作對他而言快樂嗎,他是個很會找樂子的人,不像純青,上班時間連抓個空檔畫畫圖都有罪惡感,對子信呢,工作就是一個不斷吸取他自信的幫浦,追求技術上的突破,寫出一個新程式,測試,然後成功或者失敗,當然失敗的時候多的多。純青知道,這些比老闆和長官們的譴責都來得讓子信難過。
世界上是否存在讓人開心的工作?
好好唸書考試,進入大眾認為的好大學,讀大眾認為的好科系,然後得到大眾認為的好工作,接下來就是和大眾認為的好青年結婚,生幾個小孩──就是這樣,最後有一天,碰,死了。
在此之前純青認為自己的人生差不多就是這樣,就像每個路邊小攤子都有的、相同款式的項鍊,乍看之下還不賴,付一些錢便可以得到,但可以在許多人的身上看到,這些人包括五彩繽紛的國中少女、全身閃亮揮霍人生的青春女孩、連髮梢都透出疲態的上班族、以及發了福挽著菜籃中年婦人。只要稍稍留心便可以看見這些人。別人眼中的我是不是就是這樣?有一天,我是不是會變成這樣?這念頭讓純青渾身發冷。
〈夕火教室〉就像是純青坦蕩人生中小小的岔路。早上八點起床,花半個小時梳洗後出門,九點整抵達公司,直到下午六點下班,回到家已經將近七點,吃過晚餐、整理過家務通常是晚間九點,打開電視看個日劇,或者看看書,一天就這樣消耗去了。面目相似的五天裡,純青總是想著週六的金工課,這次上課會教什麼呢?這次來做個耳環吧,就用筆記本裡早上剛畫的設計,應該做成耳勾式的,尺寸該做大些還是小……這種時候總讓她的心緊緊的,而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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