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July 07, 2008

午後

 
  白日消逝得如此之快。
 
  現在正是醃製芒果青的時節,在微微的記憶裡,這個月份的空氣總是漂浮著一層薄薄的青綠色,帶股酸酸甜甜的氣味。微微的家位在綠色最濃的地方,從前的微微放學回家,一推開門,迎接她的總是那股叫人嘴饞的酸甜氣味,然後是廚房裡的阿媽,遠遠叫喚著微微,說,有芒果青喔。
 
  那時庭院中央生長著一顆芒果樹,據說是阿公阿媽結婚、搬進這棟房子那年種下的,小時候的微微總是等待著夏天樹上結出小小青色的果子,她會第一個推開廚房的綠色紗門,喊,阿媽阿媽,芒果樹結小芒果啦,然後拉著阿媽的衣角看如何醃漬蜜餞,酸酸甜甜的氣味讓她左腳右腳輪流踮得高高地張望桌面。
 
  十年前房子改建時,樹在媽媽的堅持下砍掉了,架起透光的天井豎起灰冷的鐵門,地上是大片大片潔淨光亮的白磁地磚,好為媽媽新買的白色Corsa遮風避雨;就是那年夏天,最疼微微的阿公因為心肌梗塞過世,隔年阿媽在浴室裡摔了一跤,就這樣又送走了會作蜜餞的阿媽。微微摺完九十九朵蓮花,自己收拾好行李跳上火車,搖搖晃晃到台北唸大學,搖搖晃晃就是四年。而儘管籠罩微微家的綠色氣息已經消失了好久,微微提著行李遠遠望見家門的時候,視線裡還是泛起了青脆的綠。
 
 
 
  微微的個兒不高,尖尖下巴的瓜子臉和一曬就黑的皮膚,手腳細細長長,誰都說她和爸爸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成品。她身上唯一來自媽媽的地方,就是那把柔細烏黑的髮。小時候的微微紮著兩條長長的辮子,讓親戚們說好可愛呀好可愛啊,她卻不喜歡自己的長頭髮,不久就剪掉了,從此頭髮總是在耳際輕飄飄地晃盪。
 
  媽媽問過她幾次,怎麼不留長髮呢。微微總淡淡笑著回答,短髮好整理嘛,纖細的五官裡隱藏著秘密的表情。
 
  媽媽長年留著披肩的髮,那黑髮順著鵝卵似的白皙臉孔極細微地飄動,像眼睛之外的另一種神情。每個做完功課的假日午後,媽媽會帶微微去附近的運動公園盪鞦韆,出門前慣例地為微微重紮辮子。媽媽梳理微微頭髮時嘴裡叨唸著要微微有點女孩樣兒,別老是玩得一頭臉沙;說著說著便說到自己年輕時的情事,那些迷戀她長長頭髮的男孩啊……嘴角不禁神秘地揚起了。
 
  年幼的微微仰起臉。媽媽的視線穿過微微細瘦的身子,微笑著將幾莖垂落的髮絲拂向耳際。那時微微還不懂的微笑在空氣裡逐漸擴大、透明,背後只穿著一條內褲的爸爸拿著報紙走向客廳,阿媽正端著一盤冰透的芒果青遞上前來,疊聲要微微多吃點。
 
  這天已經是微微回到家中的第五天。吃過午餐,微微簡單打掃過屋子,窩在客廳的藤椅上看報紙,整個屋子靜悄悄的,藤椅後邊百葉窗透進的光線一束束落在展開的報紙上。阿媽從角落的陰影走出來,問微微,妳媽媽在樓上睡覺喔?微微點點頭。
 
  阿媽走進廚房又走回客廳,緩慢地在微微左手邊坐下,佈滿斑點和青筋的手扶著藤椅:妳啥咪時辰要轉去台北?
 
  後天。微微說。
 
  阿媽垂著多皺摺的眼皮,嘴角微張著像是笑、又像還想說些什麼,兩人之間一時充滿了翻動報紙細碎的聲響。
 
  報紙上的百葉光影晃了晃,微微聽見落葉的沙沙聲。
 
  阿公背著雙手站在玄關,口裡喃喃了幾句,然後消失在客廳後方的轉角陰影中。阿媽望著阿公的背影,突然地笑了,轉頭對微微說,前幾天啊,妳阿公一個人坐在客廳,我問他怎麼三更半夜坐在這裡,他說他想到妳啊,不知道妳有沒有好好讀書,還有要妳吃東西的錢不要省,看妳,越來越瘦。
 
  隨後又瑣瑣碎碎說著小表弟考上媽媽工作的高工,兩年多沒到過家裡的二姑姑、在媽媽前兩次去醫院後來幫忙家務。
 
  微微挪了挪有點發麻的左腿。藤椅噯了一聲。
 
  妳媽媽,攏無頭毛了哦。
 
  嗯。
 
  她學校那邊怎麼辦?
 
  媽媽辦退休了。微微很輕地回答,一面將膝上的報紙折疊起來,放在客廳的玻璃桌上。
 
  妳這次回來多久?
 
  一個禮拜。
 
  沒有上課,老師咁會袂歡喜?
 
  我有請假啊。微微說。沒關係啦。
 
  回來幫妳媽媽的忙嘛好,阿媽說,聽妳媽媽說去完醫院就會沒力氣、人無爽快。
 
  微微靜靜地聽著。客廳裡暗了許多,電視上方的神龕暗洞洞的,像隨時都覆著灰塵;只有時一對插電的紅燭會突然因著哪裡的光,神秘地閃動一下。
 
  那個……癌症,阿媽說,去醫院那麼多次了,咁會好?
 
  微微凝視著阿媽,搖搖頭。
 
  不會啊。阿媽像在自言自語,又說,妳媽媽啊,要是脾氣好一點就好了。親戚和鄰居都……
 
  微微想對阿媽說,媽媽現在脾氣有變好了喔;這時阿公出現在微微身前,伸著手指在空中比劃半天、轟隆隆說了些什麼,又背著手逕自走了。阿媽笑著對微微說,阿公說冰箱裡有豆花和愛玉啦;又補充說,還有妳愛吃的芒果青喔。
 
  微微看著阿媽從藤椅上起身,跟著阿公消失在樓梯轉角。牆上的鐘平靜地指著三點半。
 
  微微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其實她沒有那麼喜歡吃豆花和愛玉、甚至是芒果青,但這種事情就像無傷大雅的習慣一樣,不知不覺中便形成了。在阿公心裡,她是愛吃愛玉和豆花的微微,在阿媽心裡,她是愛吃芒果青的微微;不管她是怎樣的微微,她都是阿公阿媽心裡面的微微。
 
  微微想著自己的事情,注意到的時候媽媽已經站在樓梯底下。
 
  「媽,怎麼不睡?」
 
  陰影罩著媽媽已顯出削瘦的臉孔。媽媽挪動了身體,一瞬間像是遲疑了,然後才慢慢走進客廳。媽媽穿著白色T恤、水藍色短褲,頭上是同色的漁夫帽。裸露的肌膚在陰影中透岀蒼白。
 
  「睡不著。」
 
  媽媽在微微的右手邊坐下,問她後天的車票是幾點、期末考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畢業典禮。
 
  「妳希望媽媽去畢業典禮嗎?」
 
  「我們班上同學說要去參加的都沒幾個了,搞不好我也不會去呢!」微微刻意輕快地說。
 
  媽媽點點頭。
 
  微微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一下一下轉著頻道,心裡盤算著晚餐的菜色;媽媽半晌沒說話,從桌上抽了一張報紙,又抽起一張。
 
  電視上塗著黑色眼影和脣膏的女孩看著鏡頭說話,下個鏡頭切進一個穿著陳舊淺藍色服裝的中年女子。微微為那女孩眼中激烈的眼神所吸引,轉著遙控器的手指停了下來。
 
  「妳有白頭髮欸。」
 
  媽媽伸手觸著她的頭髮,想著什麼。
 
  「怎麼妳這個年紀有白頭髮?」
 
  「唸書太認真了吧。」微微隨便應道。
 
  媽媽白她一眼。「貧嘴。」
 
  電視上女孩瞪著女人,神情裡有著悲傷至極的憤怒,身後的樹葉光影斜斜地破碎了一地,在她和她的眼神間跳動。微微感到媽媽的手指撫過她俐落的短髮,極輕極輕,像一陣微弱到顫抖的風。
 
  「媽媽幫妳染頭髮?」一面站起身,「現在染好不好?妳先搬一張椅子到院子裡。女孩子啊,最重要的就是頭髮,年紀輕輕的有白頭髮怎麼行?枉費我給妳這麼好的遺傳……」
 
  微微關了電視,到廚房搬椅子之前先開了冰箱。冰箱鵝黃色的光芒吻上她的側臉。她凝視著什麼,自顧自笑了笑,然後闔上冰箱的門。
 
  她搬著椅子,用手肘頂開客廳的鐵門,鐵門內側的紗網以格子的觸感停留在她的右臂上頭。椅子的一腳不知卡到門的哪個部分,微微整個人也跟著卡住了;她使勁一推,鐵門碰地彈開,趁機閃身進了前院。放下椅子之後微微轉身將門關好,邊側耳傾聽著屋裡的動靜。屋裡還很安靜,只模糊地泛著些遙遠的腳步聲。媽媽還在二樓拿東西的樣子,微微想,隨後趿著拖鞋,坐在椅子上搖晃雙腳。
 
  屋外傳來稀薄而透明的鋼琴音符……是什麼歌呢?
 
  哪裡起了風,微微聽見枝葉摩動的聲音,沙沙,沙沙。
 
 
 
2004/10/1 初稿
2004/10/6 一修

March 05, 2008

純青 [1.12]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純青始終很忙,原本一星期總會和方毅鈞出去一兩次的試片和下午茶,純青都推掉了。方毅鈞在msn上問她進度如何?然後狀似可憐的說,電影真好看,只是一個人看好悽涼喔。悽涼,怎麼不帶Sally去?純青問。方毅鈞過了一會才回,沒看到免費試片真可惜,妳發表會加油吧,記得院線要去看呀;msn方格裡的純青哈哈笑了兩聲,順手丟出一個小丸子臉孔的尷尬表情,實際上她則面無表情的切回報表視窗,稍微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那陣子的生活緊湊卻開心。不上課的時候,學員們可以自由使用金工教室。位置是固定的,除了各自的工具箱,夕瑤規定使用後的工作檯不准有其他私人物品,必須隨手整理好。
 
  教室裡近似無機的氣味,飛散的銀屑煙霧,以及規律剉磨、敲打、踩動風箱踏板的聲響。無論是鋸形、鑽孔、敲弧、甚至是焊接都已經難不倒班上的學員了,連最嬌滴滴的女孩,現在拿起焊槍,都像是餓了兩餐後首次拿起筷子的傢伙。
 
  金工是修行。這是夕瑤常常掛在嘴上的另一句話。繼續指間的工作,總讓純青覺得平靜。平時充塞在腦子裡各式各樣的字眼和聲音,在專注修飾一枚花瓣的同時,像雪一樣漸漸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過去不曾注意過的情感和畫面,化成形狀與線條,從手中的動作裡逐漸成形。像是在某個晴朗午後,打掃時從角落裡翻出的舊日記,上頭充滿過去陌生的字跡。
 
  將鋸好的銀片拿到焊接檯,點燃焊槍,青藍色的火焰忽地竄了出來。純青靈巧的調整火焰的狀況,讓火焰維持在純然的藍──外圍沒有鑲著橘,內芯也不是過亮的黃或白。水藍色的外焰包裹著青藍色的內焰,中央是幾近無色的焰心,看起來有些柔弱,像一朵小小的花,隨時都會枯萎、凋落,每當純青凝視著無色的火焰中心,卻總是想起在哪裡看過的一句話:
 
  當你身處火焰的中心,火,是沒有顏色的。
 
  據說身陷火場的人,不可隨意睜大眼睛,否則可能被火奪走視覺;應該是最光亮的火場實則是漆黑一片,飢餓的火吃掉空氣,也吃掉顏色。火給予溫暖,也給予最冰冷的死亡;傳說中火給予人們智慧,照亮人類的歷史,但也給予毀滅與戰爭。現在握在純青手中這朵小小的藍色火焰,讓銀白色的金屬片在底下發出熾亮的白、然後轉紅,經過火焰燒灼的金屬會變得柔軟,像黏土一樣能敲打、拉長、變化出無數不同的可能。
 
  火是創造,是人類最初的武器,對抗黑暗和野獸的恐懼。
 
  此時右手握著火焰的純青,心中浮現一股莫名的不安。那不安很奇特,彷彿也包含了悸動與崩潰,夏天的蟬鳴和木棉掉落的聲響,像是火堆前的人類,因為火的保護而安心,同時還因為黑暗中不知名的威脅而惶惶。火什麼時候會熄呢?火什麼時候會吞噬一切呢?
 
  純青不知道。就像純青並不知道,不久的將來,她會搬進子信的住處,和他一起生活;她還會提出辭呈,離開方毅鈞,拋棄銀行職員的身分,與手上的這朵火焰互相依賴著生活。
 
  手裡的火焰像是感應到她的內心似的,微弱地顫抖了一下。
 
 

February 29, 2008

純青 [1.11]

 
 
  純青的生日在七月中,是很靠近獅子的巨蟹座。許多人知道純青的星座後,總會露出一種不滿的表情。
 
  「妳應該是雙魚座的才對啊!」
 
  方毅鈞也不例外。
 
  「妳實在不怎麼像巨蟹座。」這麼說的時候,方毅鈞正低頭細看純青送進來的文件。
 
  「難道我這麼不像賢妻良母?」純青身體抵著方毅鈞的深褐色辦公桌,下意識地隨手拿起桌上散落的幾本書翻著。方毅鈞的桌上經常有些和工作無關的書,大多是哲學、社會學、或者一些評論書籍,比較起來純青還是對小說比較有興趣,但偶爾也會和方毅鈞借些書來看。
 
  「我知道妳跟我講過很多次了,不過妳實在不像會作家事的樣子。」
 
  「算了。」純青有些無奈,但這種事情,反正子信知道就好,哼。「快看完蓋章,我還要送去人事那邊。」
 
  「別生氣嘛,」方毅鈞飛快瞄了一眼純青的表情,手上的速度加快了些。「明天我請妳去吃下午茶。」
 
  「又是下午茶啊,我看你是自己想吃吧!」
 
  「我知道有家很可愛的店噢!午休的時候我開車去,大概十分鐘就到了吧。」
 
  純青想了想。「改天吧,明天我有一批資料想先處理完。」
 
  「這麼勤奮?」
 
  「金工教室快辦發表會了,我得要趕一趕才行。」
 
  「難怪妳最近一到六點人就消失了。」方毅鈞恍然大悟。
 
  「對,所以最近請不要讓我加班,麻煩你了。」純青收起方毅鈞蓋完章的文件,笑著走出辦公室。
 
  純青的生日距離發表會只有兩個星期。純青不是那種要求生日一定要有燭光晚餐和豪華禮物的女孩子,和子信交往已經五年,五年來的生日或其他大小節日,兩人無論多忙一定都會想辦法一起度過,儘管只是在小吃店吃晚餐、或者在手牽手散步去百事達租個電影都好。偶爾子信也會安排一些驚喜,像是親手下廚準備晚餐、或是帶純青去風景區旅遊等等。這年純青的生日剛好是星期一,又逢上〈夕火教室〉的發表會,週末純青早早就到教室去趕工,直到晚上六點子信騎車帶她去公館吃飯跟看電影,算是很簡單的慶祝。子信還另外送了一隻手錶,是Swatch的skin系列,價格不貴,但金色小橢圓片串成的錶帶就像是一件美麗的手環,在純青腕上閃呀閃的,讓純青很開心。
 
  隔天一早,純青在自己的桌上看到一套美術叢書。精裝的,外頭有厚厚的紙盒,依照時間先後排列,從史前的兩河流域到20世紀和近代美術,一共12本,剛好是純青可以抱在懷裡的尺寸和重量。
 
  「那是借妳看的,不是送妳。」方毅鈞手上捧著兩杯星巴克咖啡,腋下還夾著一個紙袋,一派悠閒地從辦公室走過來。「要還我啊!」
 
  「真難得,這麼早。」純青有點感動,但嘴巴上還是硬著拆他台。之前因為在苦惱發表會的作品,她和方毅鈞說過想找美術史方面的書來看,沒想到他真的找了書來借她看。
 
  「妳要是想看中國美術史,我也有。哪,生日快樂。」
 
  純青愣愣地接過褐色紙袋包著的扁平物體,以及星巴克咖啡。「謝……謝。」
 
  「中杯熱摩卡。」方毅鈞說明。純青向來不喝卡布奇諾和拿鐵,不曉得為什麼,每天都喝一杯咖啡的純青,咖啡加牛奶的搭配卻會讓她反胃。
 
  純青看看方毅鈞,又低頭看著手中的紙包。
 
  「可以當你的面拆禮物嗎?」
 
  「當然。」方毅鈞掀開他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紙袋裡的東西很硬,摸起來也像是一本書。純青小心摸著紙袋的封口,沿著膠帶邊緣撕開──確實是一本書,書名是〈The art of jewelry design〉。
 
  「啊!你怎麼知道我想要這本?之前我在博客來訂,可是缺貨中呀!」純青不禁大叫起來。
 
  「剛好有朋友要從亞馬遜訂書,我就一起訂了。」方毅鈞不動聲色的說。純青直接的反應總是讓他覺得很有趣。
 
  晚上和子信吃飯時,純青興奮地將書亮給子信看,子信半開玩笑地說,嘿,那個方協理該不會是想追妳吧?
 
  「你也會擔心嗎?」純青回嘴。子信從來不是會吃醋的人,突然間這樣一句話讓純青有些訝異。
 
  「我需要擔心嗎?」子信笑著挾走她碗裡的蝦子。
 
  「跟他都認識多久了,而且他和我們部門的Sally在交往耶!人家感情很好,常常出去玩的。方毅鈞最近正在策劃要去墾丁玩呢!」況且,辦公室戀情也真的很累人。方毅鈞和Sally是一對的事情,公司裡只有純青知道,也因為這樣,Sally在公司可以訴苦或商量的對象就只有純青,在純青眼中看來,他們的感情很穩定,Sally的抱怨就像每個女朋友都會有的那種,煩惱中夾雜著甜蜜。
 
  「羨慕人家會帶女朋友出去玩嗎?」
 
  「有一點。」子信將剝完的蝦子挾給純青,純青毫不客氣地一口吃掉了。
 
  「那我要加油囉?」
 
  「你認真了啊?唉唷──」
 
  純青笑了幾聲,用筷子的尖端撥著桌面上吃剩的蝦子尾巴,半晌沒有說話。
 
 

February 28, 2008

純青 [1.10]

 
 
  「作品很棒。」方毅鈞的語氣就像平日一樣,咬字有點模糊,帶著輕微的鼻音。
 
  「謝謝,」純青努力壓抑想要走開的情緒。「你和王老師一起來?」
 
  「路上碰巧遇到。」
 
  子信可以感覺到純青原本挽著他的手稍微鬆開了。不用看純青的臉他也知道,她正在逐漸緊張起來,像一隻地盤被其他動物闖進的母貓。子信沒有拉回純青的手。這時候唯一要做的,就是靜靜等待,等待純青的緊張過去。
 
  「Sally呢?怎麼不帶她一起來?」
 
  「她有事。」方毅鈞簡單的說。
 
  「他是我們部門的方協理,」純青轉過頭,很快地對子信解釋。「這是子信。」
 
  「你好。」
 
  這時,方毅鈞的目光才第一次落在子信的身上。
 
 
 
  發表會結束後的好幾天,純青還處在一種很奇怪的情緒裡。
 
  那天在下午四點有個小小的頒獎儀式,夕瑤為每個學員製作了精美的獎狀,獎狀上有平時夕瑤拍下的各學員作業情形,大家一面嚷嚷著唉呀做金工時的自己真邋遢,一面嘻笑著對彼此的獎狀品頭論足。就在那個時候,夕瑤叫住純青和Peggy,問她們知不知道正式開班收費的事情,接著便問她們,願不願意留下來擔任基礎班的助教?
 
  「短期間可能沒辦法支付妳們薪水,不過可以讓妳們免費上進階班的課。這樣,妳們願意嗎?」
 
  「上進階班……」純青很驚訝,腦子一下子轉不過來。
 
  「嗯,除了材料費必須自付之外,學費部分全免,算是妳們擔任助教的薪水。」
 
  「為什麼找我們?」Peggy開口了。
 
  「原本王老師答應要來上課,但他臨時有計畫必須出國,一下子要開兩個班、加上店裡的事情,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不過……」純青有點遲疑地看看Peggy,又看看夕瑤。「我想Peggy沒有問題,但是我不曉得我可不可以……」
 
  夕瑤看看純青,臉上慢慢綻開一個微笑,然後輕輕抱了她一下。
 
  「我找了妳們倆個,當然是對妳們兩個人都有信心囉。更何況,」夕瑤拉住Peggy和純青的手。「我也希望妳們兩個人都能繼續上進階班,懂我的意思嗎?」
 
  新開的基礎班訂在星期三晚上,夕瑤是希望將客群定位在上班族,不佔用上班族寶貴的五六日旅遊時段;進階班則維持在週六下午,學員組成是少數第一屆學員以及略有基礎的美術學生。發表會結束後,〈夕火坊〉已經恢復平時的樣貌,學員作品撤至櫃檯旁的玻璃櫃中,繼續展示了兩個星期。或許是第一屆打出了口碑,基礎班的招生情況很不錯,十五名的名額早早就額滿;收費較高的進階班,報名狀況就沒基礎班來的好,直到開班前三天,包含純青和Peggy,人數也只有七人。
 
  夕瑤很樂觀:「這樣就可以好好學,我教的也輕鬆。」
 
  在金工教室幫忙並不難。純青先是替教室訂購上課需要的耗材與銀材,接著是熟悉和教室合作的金工廠,也和Peggy一起跑了幾間金工鋪子、研究各家金工教室的課程設計,然後就是些準備講義、整理教室等等的工作。每個星期三晚上,純青一下班就到教室來,將學員們當日會用到的器具整理備好。夕瑤體諒她白天還要上班,而在家接case的Peggy一忙起來也常忘記吃飯,因此堅持為她們準備晚餐的便當,在學員抵達教室前,三個人就在教室邊聊天邊用餐。
 
  純青喜歡觀察班上同學思考作品的模樣,也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翻看教室裡的專門書籍、或是做些小東西。很多時候她覺得Peggy和夕瑤很像,是給人感覺溫暖熱鬧的類型,不僅是流行性的話題,也能讓人放心地說些嚴肅的議題;她們從未向純青提起自己的私事,在談論各種事情的同時也將自己護衛的周延,究竟是因為真的像外表那樣凡事乾淨俐落、那些煩雜瑣碎的俗事煙塵並不會落在她們心上,還是因為自己自始至終都無法靠近她們的心呢?
 
  純青不曉得。
 
  她還是喜歡夕瑤,更喜歡Peggy,她們是好幾年以來她首次交到的朋友──嗯,如果不包括方毅鈞的話。
 
 

February 13, 2008

純青 [1.9]

 
 
  〈夕火教室〉第一期11個學員中,大部分是上班族和大學生,其中有美術底子的只有3位,從作品裡可以很明顯的看出差別,有美術基礎的學員偏好高難度的設計,其餘學員的作品則多多少少帶有流行飾品的味道,有少數甚至還很難稱為完成的作品。
 
  Peggy的作品屬於原住民的圖騰設計、以及線條流暢的簡約風格兩種,款式以戒指和手環最多,耳環其次,項鍊最少;依據她自己的配戴習慣,她的作品幾乎可以全部穿在同一個人身上,兩種風格以很微妙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只除了項鍊以外。Peggy的項鍊作品總是帶點雕塑的味道,只要戴上身,再配戴其他飾品都顯得過度隆重,依據Peggy自己的說法,她的項鍊原本就不是要給人「搭配」用的。
 
  Peggy的作品還有另一項特色,就是絕不重複。
 
  Peggy畫好一張設計圖稿後,在製作的過程中會衍生成五六件的變形設計,例如,往往她只是要做一個太陽圖騰的手環,最後卻誕生好幾件的姐妹品手環。夕瑤曾經試著說服Peggy,以她熟練的簡約感設計整個系列──包含耳環、項鍊、手環、戒指的作品,但Peggy還是依然故我,彷彿靈感永遠用不完似的。
 
  純青對Peggy這點是既羨慕又佩服。Peggy漂亮、獨特、又有才氣,她已經是真正的金工師了,純青想。和Peggy相反,純青的作品永遠是一整個系列:類似的元素在不同飾品內出現,讓一整組飾品成為完整的故事。她不擅長將整體的意念抽象化,只是很直覺式的擷取某些形象的片段,像是這次展出的「米羅」系列,她將畫家米羅在畫中經常使用的幾個符號抽取出來,製作成戒指(眼睛)、項鍊(星星)、耳環(梯子)、和手環(鳥)。全部的作品只以925銀呈現,卻很奇妙的帶有五彩繽紛的視覺感,就像米羅最著名的星座系列一樣,是一場奇異的童話之夢。整體來說,純青的作品就像班上其他學員一樣,帶有流行飾品或者經典作品的影子,但其中卻確實含有她自己的個性。
 
  在展示會之前,夕瑤就教過學員定標價的方式,是「先估算銀材成本,加上手工,然後自由心證這作品的價值」,純青雖然大致上抓了個價錢,最後還是捨不得賣掉這批作品,在底下全註明了「非賣品」的字樣,但當日反應還不錯,不少客人仍不死心的詢問純青,是否可以日後為他們打造一款。當日作品賣的最好的則是Peggy,不像純青,Peggy賣的很大方,甚至還送了一對耳環給聊得來的客人。
 
  夕瑤也展出部分作品,設計、色澤、細緻度等各方面的完成度,與學員們相較可謂是天壤之別。夕瑤專精可以組合拆解的機關設計,這天展出的則是幾款簡單樸素的樣式,細緻的作工裡鑲了彩色鋼玉,讓學員們為自己感到驕傲之餘,也對夕瑤很服氣,圍著夕瑤問下一期的〈夕火教室〉,是不是鑲嵌課程?
 
  這天來參加發表會的,是正好踏入店內的客人,其餘的則幾乎是學員的親朋好友,像是一場小小的Party。
 
  王一鳴和方毅鈞也來到了〈夕火坊〉。
 
  他們來的時候,純青正和Peggy到後頭忙著把新調好的雞尾酒和冰塊搬出來,玻璃酒盆還沒放下,就聽到一個聲音在嚷嚷:「外頭真熱!酒呢?」
 
  王一鳴的出現是理所當然,但純青沒想到,在王一鳴身邊站著的身影,竟然是方毅鈞。方毅鈞今日穿的一身輕便,站在高頭大馬嗓門大愛說話的王一鳴身旁,恰恰襯托出他英挺氣質的一面,純青可以感覺到,這兩個男人的出現,讓店裡引起一股小小的騷動。王一鳴還帶了另外一個很時髦的女子,方毅鈞原本和那位女子有說有笑,現在則正掏出名片遞給夕瑤。
 
  純青留意了一下,沒有在人群中看到Sally。方毅鈞不會避免和她提起Sally,卻也不曾帶著Sally和她見面。從前她沒有注意過這件事,是直到前個禮拜,Sally和她聊起方毅鈞和她的宜蘭之旅的時候,才意外發現Sally並不知道方毅鈞會帶著她溜班看展覽和電影試片。純青按捺住內心不斷升起的的疑惑,保持著微笑繼續聽Sally興高采烈地分享旅行途中所發生的種種甜蜜事件。
 
  純青悄悄溜出櫃檯區,走到正端詳著書架的子信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子信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被純青握著的手自然地攬住她,然後在她髮上吻了一下。純青抬頭望著子信的臉,這張從一開始就讓她心跳加速的臉,看書和思考時會輕蹙著眉頭的臉。她很想伸手將子信眉間的漣漪揉掉,但還是靜靜靠著子信的身體,將目光移至子信手上的書。
 
  「要開正式班了嗎?就上次我們說的,基礎班、進階班、蠟雕班?要不要區分有基礎和沒基礎的學員?」
 
  「就目前的狀況看來,應該可以不用區分。」
 
  「嗯,不過事實上,程度還是有差別吧?」
 
  「當然有差別,但是我認為有基礎的學員可以激勵沒基礎的,沒基礎的也可以刺激有基礎的,更何況還要考慮到報名人數的問題。」
 
  「那麼時間已經確定了嗎?」
 
  「基礎和進階應該是下個月初就開,蠟雕班我還得和小藍那裡確定,工具也還要添購才行,這得討論看看。」
 
  「討論出來的話,記得給我一份清單,我試看看能不能弄到便宜的機器。這次臨時要出國沒辦法,真是對不起妳啊,原本都說好了……」
 
  〈夕火坊〉並不大,靠近玄關的純青還是可以清楚聽見櫃檯那邊的說話聲。她知道〈夕火教室〉要正式收費開班了,但進階班的材料費比基礎班高上許多,除了銀材,鑲嵌課程還需要購買寶石,再加上學費──班上已經有好些人確定不繼續上進階了,Peggy則是力邀她一起留下來上課。純青打算等子信看過發表會,再和他討論要不要上課的問題,但她大概可以想見,子信會將決定權讓給她,因為一直以來,子信都將她的感受視為最重要的事情。
 
  「我想去拿點飲料,妳要不要?」子信輕聲問她。
 
  純青點點頭。
 
  才轉身,就看見穿著淺藍polo衫、雙手叉在卡其長褲口袋的方毅鈞,正站在他們身後。
 
 

January 24, 2008

純青 [1.8]

 
 
  宋子信覺得最近的純青有些改變,變得……比較快樂。
 
  剛知道純青報名金工課程時,他先是有些訝異,但仍然鼓勵純青去做些不同以往的事,只是純青問他要不要一起報名時,他因為工作的理由而拒絕了。子信是電子公司的RD,研發人員的薪水不錯,但必須在無法準時出貨時義務加班,狀況不順的時候往往要連著加班趕工好幾個禮拜。他陪純青去過幾次〈夕火教室〉,感覺上是個很溫馨的地方,純青常說起的Peggy也似乎是個有趣的女孩。第一期課程結束時,學員們在〈夕火坊〉辦了個小小的發表會,夕瑤預備大手筆的將店內全部淨空,讓〈夕火坊〉成為一個長型的展示空間;空間裡會擺放十幾個畫架,每個學員分到一個畫架,將自己的作品安置在上頭,每個作品都繫著小小的標價,當然還有關於作品本身的故事。
 
  子信之前偶爾會看見純青的作品,通常是設計圖稿,純青有時候會問他的意見,但他對女孩子身上的這些披披掛掛並不拿手。純青是那種一放鬆就會不斷說話的類型,週末來他住處的時候,從晚餐起就對他絮絮叨叨這週發生的事件,去哪裡逛街買了什麼衣服啊,看了什麼展覽,什麼電影快上了她先看過試片不錯等等,週六從金工教室回來,當然也不會錯過向他報告今天夕瑤教了什麼、Peggy借她書之類的事,說話的神情簡直就像剛上學的孩子,隨時期待著傾吐的對象會摸摸她的頭,說聲好乖似的。子信就喜歡純青這點,說起話來手腳都停不住,他總是笑著聽她說完全部的話,然後抱抱她,親親她的臉頰。
 
  那天是星期天,純青一早就出門了,子信從前一天就被純青叮嚀一定要下午一點──也就是發表會開始的時間──後才可以到〈夕火坊〉。
 
  前陣子剛有一個颱風經過,夕火教室的學員們原先很擔心發表會會碰上颱風天,幸好颱風只有輕輕擦過台灣東部山區,下過幾天雨後,又恢復大好的炎熱夏日。子信中午的時候離開家門,先在〈夕火坊〉附近繞了幾圈,隨便找家店慢慢吃過中餐,看看時間已經一點半,才推開〈夕火坊〉的銅框玻璃門。
 
  原本擺著展示櫥櫃的室內已經成為一個長型的開放空間,十二個畫架整齊的排成弧形。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食物香氣和輕音樂,子信一眼就看見純青站在櫃檯後面、為一位染著鮮豔紅髮的婦人盛裝點心。
 
  子信沒有出聲叫純青,靜靜走入展示場,一個畫架一個畫架的觀賞。這些作品確實讓他驚訝。子信仔細地讀過作品底下的故事卡片,腦中浮現純青曾經告訴過他的、在教室學會的金工技法。
 
  (你能想像嗎?銀片、銀線、銀管,一個飾品就這樣誕生了。)
 
  子信看過那些原始的素材,但很難與眼前所見相連在一起。純青曾經給他看一朵銀製小花,她說,這是極粗的銀線,先一瓣瓣剉出花瓣的形狀、再敲出弧度,最後將這些小花瓣和花心焊接起來。子信記得,那花瓣還沒有一顆綠豆大。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尚未焊接起來的零碎花瓣,子信可能會以為,銀花的製作過程就像做餅乾一樣,揉揉麵糰用模子就可以壓印出來。
 
  子信逛過幾個畫架,終於看見純青的作品。
 
  像是黑夜中的星辰。
 
  波浪般的黑夜,褶皺間閃著銀色的光。比較起其它畫架,純青的畫架非常樸素,只將一塊黑絨布褶出許多皺褶,裡頭藏著黑色的瓦楞紙底座,將作品固定在上頭,乍看之下作品就像是在黑色的波浪裡湧現似的。雖然能夠感覺到對展示該呈現的戲劇效果有許多無法掌握之處,整體卻與作品的主題一致,簡單的黑色絨布也很恰當的烘托了作品。
 
  子信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其中一對像是眼睛形狀的戒指。其中一只睜著眼睛、整體線條柔軟,另一只則閉著眼,線條鋼硬,戒圈也是搭配的不規則方形。
 
  「這作品很有趣噢,如果把兩只作品分開,那隻閉著眼的,看起來就不像眼睛了。」
 
  正想翻看絨布皺摺底下別著的紙卡時,一個女聲在子信耳邊響起。
 
  「嗨,」聲音的主人端著兩杯酒,遞了其中一杯給他。
 
  「你一定是子信,我是Peggy。」
 
  深黑色短髮,深紅色挑染,明亮的雙眼周圍畫著灰黑色的閃爍眼影,稚氣的臉孔上卻有種佻達的神情,像是可以看透一切,卻對眼下一切報以輕輕一笑。看到這張臉,子信立刻就有些了解純青喜歡Peggy的理由。
 
  「妳好。」
 
  Peggy拿著紙杯,手勢像是擎著昂貴的高腳杯,另一手的手指輕輕劃過黑絨布漂亮的皺褶。Peggy原本就白,黑色絨布和指頭上的黑色指甲油,讓她的手指像是黑夜中的一道閃光。
 
  「需不需要為你講解作品?還是需要為你傳喚作者?」
 
  Peggy眨眨眼睛,將粉紅色的酒倒進嘴裡。兩人不約而同地回身望了純青一眼,純青原本還低著頭在櫃檯後發放點心,突然像感應到視線似的猛然抬起頭,慌慌張張丟下手裡的紙盤,從櫃檯後跑過來。
 
  「怎麼不叫我嘛!」純青拉著子信的衣角,看看子信,又看看Peggy。「你和Peggy在說什麼,我也要聽──」
 
  「我剛到。」子信低頭笑著,為純青撥開掉到額前的瀏海。「Peggy才問我要不要叫妳,妳就跑來了。」
 
  「舉止要優雅點,跌倒就糟糕了。難得今天可以看妳穿這麼美呢,寶貝。」Peggy一口喝乾杯裡的酒。
 
  純青今天穿著一件連身的黑色麻質混棉小洋裝,剪裁很簡單,裙襬是微微的波浪狀,是去年子信送給純青的生日禮物,她很喜歡,平時卻沒什麼機會穿。夕瑤昨天拉長了臉,要求他們今天的穿著:「至少要像是個設計師的樣子,誰都不准給我穿得和平常一樣!誰沒好好打扮的,我就撤了他的畫架!」
 
  「妳今天也很專業啊,Peggy大師。」
 
  純青故意拉長了Peggy的發音,變成PE─GGY。
 
  Peggy平常總是一身牛仔褲加上T恤的打扮,今天則是平時的隆重版本:繡花洗白牛仔褲和不修邊的米色背心,特別之處是她將所有的作品都另外打了一份,全部穿戴在身上。Peggy平時就會做點皮雕,光是看著她手腕上林林總總幾十條、寬達十公分的銀手鐲和雕花皮環的組合就夠讓人讚嘆,更別說她那左右加起來一共八個耳洞所達成的視覺效果。
 
  「寶貝?」子信困惑地問。
 
  Peggy大笑,然後將純青綽號的來由解釋了一遍。純青在一旁跺著腳,一臉不知道該聽還是該走開的模樣,脹紅了臉。
 
  「的確很神奇。」子信笑著說。「純青常被人家說一定很不會做家事,事實上,她還蠻有潔癖的,不過煮飯確實是差了點啦。」
 
  「我一直很好奇一個問題,今天既然遇到你,那我就不客氣地問了,」Peggy故作神秘地靠近子信,「寶貝的手,很好摸吧?」
 
  「Peggy!」純青大喊,然後三個人互望一眼,同時大笑起來。
 
 

January 07, 2008

純青 [1.7]

 
 
  「你不喜歡王一鳴?」後來的茶會裡,純青一直顯得很疲憊。
 
  方毅鈞若無其事地輕輕扶著她,走出美術館,在路邊叫了計程車。從前和純青出去,純青總是堅持自己騎車或者搭車回家,今天碰巧因為趕時間,兩人的車都停在公司,或許是純青懶得回去拿車,對方毅鈞的舉動並沒有拒絕。
 
  「嗯。」純青也很乾脆。
 
  「有什麼理由嗎?」
 
  「沒有。」純青直直望著前方。「只是直覺。」
 
 
 
  某方面來說,純青的直覺始終很準。
 
  像是方毅鈞在半年前、差不多就是和她熟起來的時候開始和Sally交往(當然方毅鈞仍然固守原則,已經和原本的女友分手),辦公室的小道消息還沒傳開之前,純青就已經從方毅鈞的模樣猜到幾分。
 
  「你最近暱稱有不一樣的感覺喔。」
 
  「是嗎?什麼感覺?」
 
  「戀愛了吧,你。」
 
  MSN那頭的訊息停頓了一下。「被妳發現了,哈哈。」
 
  當時純青心裡確實有一絲絲的失落感。只有一絲絲。更多的感覺則叫做「如釋重負」,隨即而來的情緒是高興。
 
  她並不是討厭方毅鈞,實際上,方毅鈞告訴過她很多事情,不僅是在工作上幫助她,也在工作以外的地方帶領她,讓她看見許多地方;那些地方都是她喜歡的,美術館、畫廊、類型書店、咖啡廳……如果不是遇見方毅鈞,她只是一個平凡的上班族,週末去學一點才藝,然後沾沾自喜,看不見更大的世界。
 
  公司裡女孩子很多,大多都有了家庭和男友,話題常常是感情、生活、購物、以及影視八卦。純青不擅長這些,始終搞不懂大S和仔仔在一起為什麼會是件令人憤慨的事情,或者怎樣辦卡怎樣湊專櫃週年慶的滿額贈才划算;公司裡不知是真是假的八卦,常讓她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這個世界或者更實際的,怎樣面對傳聞中的男女主角。她花了好長的時間,學會如何和同事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將自己小心放在一個既非可有可無、但也不致引人注意的位置。
 
  純青沒有想過能在公司裡交到朋友。她喜歡和方毅鈞在MSN上很放鬆的說話,也喜歡方毅鈞讓她看見的世界。她生日的時候方毅鈞從國外訂了一本金工書送給她,其中的誠意讓她很感動。純青想過自己會不會喜歡上方毅鈞,但她認識方毅鈞已經很久了,她畢竟不是那種日久生情的類型;偶爾談話中無意看向方毅鈞臉孔的瞬間,她會笑著轉開臉,避過那道他看她的目光。
 
 
 
  直到現在為止,純青和子信一共交往了五年。
 
  他們相遇的時候,兩個人都還在念書,子信已經大四,正煩心當兵以及畢業後的出路問題,純青大三,是課業最忙碌的時候。一路走過畢業、當兵、入社會的年紀,一晃眼五年過去了,純青和子信一直是朋友們稱羨的一對,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會這樣一直走下去,像是童話故事的結局,公主與王子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大部分時間純青也這麼認為,只是偶爾,偶爾會有一點念頭拂過心頭:我就要和這個人一起過一輩子了?這樣好嗎?對我好嗎?對他好嗎?
 
  其實純青並不確定,子信是不是有想和她過一輩子的信念。他們會談論婚姻的事情,像是幾歲結婚比較好、怎樣的父母才是好父母、想要有什麼樣的孩子等等,但卻默契地不進一步提起更實際的事情。直到現在,他們還是各自在工作地點附近租屋,只在週末的時候一同生活,平日通通電話,有時一起去哪裡吃飯或者看電影。
 
  方毅鈞在各方面都是個不錯的對象,在純青的印象裡,他幾乎每個晚上都有計畫,下班後不是去逛誠品,就是去探訪哪裡有特色的咖啡廳,每隔幾個週末就看他興致勃勃地籌備要去台灣的哪個角落度假,和假日傾向在家裡休息的子信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只是自己其實也不是那麼有行動力的人,但有了方毅鈞這個對照,要說完全沒有惆悵的部份,卻也是謊言。
 
  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了快三年,生活早已在上班與下班之間定型,工作拿走的不僅是一天九小時,彷彿還吸走人的一部份靈魂,留下來的部份只剛好足夠維持基本活動,做做家務、看看電視什麼的。純青不曾問過方毅鈞這工作對他而言快樂嗎,他是個很會找樂子的人,不像純青,上班時間連抓個空檔畫畫圖都有罪惡感,對子信呢,工作就是一個不斷吸取他自信的幫浦,追求技術上的突破,寫出一個新程式,測試,然後成功或者失敗,當然失敗的時候多的多。純青知道,這些比老闆和長官們的譴責都來得讓子信難過。
世界上是否存在讓人開心的工作?
 
  好好唸書考試,進入大眾認為的好大學,讀大眾認為的好科系,然後得到大眾認為的好工作,接下來就是和大眾認為的好青年結婚,生幾個小孩──就是這樣,最後有一天,碰,死了。
 
  在此之前純青認為自己的人生差不多就是這樣,就像每個路邊小攤子都有的、相同款式的項鍊,乍看之下還不賴,付一些錢便可以得到,但可以在許多人的身上看到,這些人包括五彩繽紛的國中少女、全身閃亮揮霍人生的青春女孩、連髮梢都透出疲態的上班族、以及發了福挽著菜籃中年婦人。只要稍稍留心便可以看見這些人。別人眼中的我是不是就是這樣?有一天,我是不是會變成這樣?這念頭讓純青渾身發冷。
 
  〈夕火教室〉就像是純青坦蕩人生中小小的岔路。早上八點起床,花半個小時梳洗後出門,九點整抵達公司,直到下午六點下班,回到家已經將近七點,吃過晚餐、整理過家務通常是晚間九點,打開電視看個日劇,或者看看書,一天就這樣消耗去了。面目相似的五天裡,純青總是想著週六的金工課,這次上課會教什麼呢?這次來做個耳環吧,就用筆記本裡早上剛畫的設計,應該做成耳勾式的,尺寸該做大些還是小……這種時候總讓她的心緊緊的,而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December 24, 2007

純青 [1.6]

 
 
  好像什麼事情,方毅鈞都懂一點。剛開始純青很佩服他這點,後來卻漸漸看出,其實他也就懂那麼「一點」。
 
  方毅鈞還沒出國前,在台灣念的是美術。純青問過他,為什麼不繼續唸美術?他很乾脆地回答:他爸希望他唸商。
 
  「我覺得放棄夢想很可惜。」當時,純青這樣說。
 
  「是嗎?」方毅鈞依然是平常的一派輕鬆。
 
  純青看看方毅鈞的臉。這張臉不笑的時候,從某些角度看來還蠻好看的。只可惜方毅鈞似乎以為自己笑起來很帥。
 
  他們很快建立起一種默契。平時,方毅鈞待她還是如往常一樣,但只有兩人的時候,他們就是平等的。從那日午休後,方毅鈞就常在msn上和她聊天,講些冷笑話,發發牢騷等等。方毅鈞總是有不知哪來的消息,和他熟稔之後,純青就再也不曾錯過新展覽和新電影的訊息。
 
  雖然純青沒有直接告訴過方毅鈞,但他還是知道純青學金工的地方就是〈夕火坊〉。
 
  小鬍子男人是他廣大朋友群中的一個。方毅鈞有次帶純青去參加美術館的開幕,在開幕茶會上遇見了那小鬍子男人。美術館將原本的大廳清空,移進兩張長桌,鋪上桌巾,擺滿點心和雞尾酒,任人取用;出發前方毅鈞就和純青提過,這聯展的作者是幾個專長是金屬工藝的新銳藝術家,其中一個是他的舊識。
 
  這間美術館純青來過幾次,但參加開幕茶會還是第一次。美術館平時晚間是不開放的,只在類似茶會或者其他活動的時候才能在晚間入館。那天是週五,純青身上還穿著上班的襯衫和窄裙,由於下班的時間比預計遲了一小時,他們兩人決定一起搭計程車前往美術館。天色已經暗了,美術館的大廳透出溫暖的黃光,可以看見裡頭已經有不少人。有些看起來和她一樣剛下班,有些則顯然是學生,打扮的極有e世代的特殊風格;還有些人,一看就感覺此人來頭甚大,必然是藝術界的大老。
 
  在這種場合遇見熟悉的面孔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更何況,聯展手冊上作者介紹裡,分明就印了「王一鳴」三個字。對純青來說,整個人的輪廓──包括臉孔、身材、以及氣質──比名字要更能留在她的腦子裡,只是她來不及感慨自己記人名的功力,小鬍子男人已經走了過來。
 
  「Allen!」那是方毅鈞的英文名字。王一鳴手裡握著紙杯,從人群裡突然現身,重重拍了方毅鈞肩膀一下,方毅鈞轉過身的時候,王一鳴臉上已經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神奇寶貝妳也在這?」
 
  「神奇寶貝?」方毅鈞不解。「你們認識?」
 
  這次純青的臉紅來得又快又烈,像誰在她的血管裡放了一把大火。純青調整呼吸,試圖看著王一鳴露出客套的微笑,但她的視線卻從他咧開的小鬍子下巴滑開了。
 
  「我才要問,原來你們認識?」
 
  「她是我公司的職員,楊純青。」
 
  「楊純青,在教室裡我們都叫她神奇寶貝。」王一鳴說完,大笑了起來。
 
  「哪裡來這麼有趣的綽號?」方毅鈞也笑了起來,轉頭看著純青,她光滑的臉龐飄浮著反常的神情。他還來不及分析純青的情緒,王一鳴已經將他的手猛然伸到他眼前。那是一雙佈滿新舊傷痕和厚繭的手,就方毅鈞印象所及,其中有幾個範圍較大的傷疤是火傷。
 
  「看看這雙手,」一轉身,王一鳴用力拉起純青的右手。「再看看這雙。夠不夠神奇?」
 
  確實,純青連形狀都完美修成邊緣圓弧的方型指甲,怎樣都不像是一個金工師的手。此時這隻手看上去有些可憐,無力地垂在王一鳴的掌中。純青微微低著頭,沒有反抗,就任由王一鳴抓著,但始終都沒有抬起眼睛看著兩人。
 
  「之前我不是和你提過,我在一家有擺我作品的店裡幫忙當講師嗎?」王一鳴終於放開純青的手腕。 
  「神奇寶貝就在那裡上課囉!」
 
  「我聽她提過。」
 
  「寶貝的作品蠻有她自己的風格的,技術也很好,這點看她的手就知道了。」王一鳴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喝了一口手裡的酒。
 
  「嗯。」
 
  「老師教得好。」純青靜靜的開口,「我再過去那邊拿點東西,老師要不要我拿什麼過來?」
 
 

December 03, 2007

純青 [1.5]

 
 
  此後方毅鈞一直注意著楊純青。
 
  他渴望著再撫摸一次那條手臂,甚至是看起來瓷器般細膩的頸背──白天工作時,純青會將長髮綁成細長的馬尾,他總是會假意和她右方的Sally說話,好多看那道肌膚幾眼。楊純青在公司的表現中規中矩,只要是派給她的工作便一定可以完成,而且做得又快又好,只是意見不多,幾次開會時他注意到純青偶爾會皺著眉、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始終沒有說。
 
  「對剛剛的決議,妳有什麼想法?」方毅鈞將純青叫到自己的辦公室。
 
  純青看著他的眼睛,然後慢慢低下頭去。
 
  「嗯……我覺得經理說的很有道理,歐洲方面的資金操作,他也有經驗。」
 
  「你可以放心說沒關係,我們的對話,不會離開這間辦公室。妳懂嗎?」
 
  無論方毅鈞怎麼試圖從上司、同事、甚至是朋友的立場想讓她打開心防,純青卻像個緊閉的蚌殼,始終保持著堅固的安靜。
 
  直到他發現文件中夾著的那張紙。
 
 
 
  中午的用餐時間,純青經常是自己一個人吃飯。
 
  也不為什麼,只是很久以來的習慣。工作的時候有一套足以面對人們的話語,但其他時候,她則拙於面對任何一個不熟悉的人。
 
  剛開始工作時她也會和同事相約一起吃中飯,但每每要等──等Sofia做完手邊的工作、Julie從洗手間回來、誰又被老闆約談……這些事情讓她神經緊張,吃飯時腦袋還得想著該怎麼保持交談流暢,也讓她無法放鬆。她總是很羨慕這些同事們,話題像尖峰時刻的迴轉壽司一樣,軌道上永遠看起來豐盛悅目。
 
  漸漸的,她開始藉故有事要辦、有私人電話要打、要去哪裡一趟……最後同事們已經很習慣,默默地容許她獨立在午餐聚會之外,只有神經有點大條的Sally,還經常笑嘻嘻地約她:「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嘛!今天鶴田屋大特價喔!」
 
  純青總是笑笑。
 
  那天她一如往常,在12點5分將桌面收拾乾淨,脫下銀行的背心、仔細疊好收在下層抽屜,拿著皮夾走出透明乾淨的玻璃自動門。她已經想好今天要去兩條路口外的小吃店,點一碗餛飩湯和雞肉飯,吃完飯後去小吃店對面的漫畫店看雜誌。
 
  二月初回暖的日子,天氣很好,陽光曬得人暖暖的,街道上的景物似乎都反射著溫柔的光,四面八方出現的上班族、學生、牽著狗的老人……雖然並不感到熱,但卻令純青覺得身上的米色短大衣有些多餘。 
  冬天快要過去,夏天就要來了吧,行道樹的枝枒都長出青色的芽了呢,純青想著。
 
  美好的天氣總讓日子飄浮著一種不夠真實的感覺。純青走進小吃店裡,很快點了餐,脫下大衣放在膝蓋上頭。店裡大多是像她一樣的上班族,在純青後方的六個人坐去一張大圓桌,正在談論著公司的瑣事,誰最近要過生日啦、誰和誰有八卦啦、哪個主管真是沒大腦、現在正在上檔的日劇很好看之類的話題。從她的位置可以看見外面的馬路,三穿著制服的女學生(看年紀是高中生)並肩從對面走出來,走在最前頭、正回過身子大笑的女孩,裙子比其他兩個短上許多,穿著長襪的小腿像是為好天氣而開心似的。
 
  由於附近是捷運站預定地的緣故,工地也像春天的綠芽一樣長了出來,每條馬路或巷子經常因為作業車進入而導致短暫的交通阻塞,遇到陰雨的日子就更慘了,四處都可以看到從工地帶來的泥濘,施工的噪音也讓人用餐或工作時心煩意亂。女孩們跑過白色的斑馬線,沿著工地的安全圍籬跳啊跳的,黑色皮鞋輕快踏過鋪在路面的銹色鐵板,工地的煙塵像是未曾存在她們的眼底。純青看不清楚女孩們的臉,但目光緊緊追著她們在金色空氣裡輕輕飄起的藍色裙襬、以及黑色長襪包裹的小腿線條,那線條就彷彿象徵了美好、青澀與無畏。
 
  「嗨。」
 
  一個影子落在純青面前,她有些不悅的抬頭。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方毅鈞微笑著對她說。
 
  最好不要。純青很想這麼說。但她聽見自己說,「……請。」
 
  純青有些不自在。不知道方毅鈞突然出現在這裡做什麼,很明顯,他是不會在小吃店出現的那種人,他望著菜單皺眉的模樣也證實了這一點。同時,她也對午休時間被闖入而感到不快。方毅鈞將板凳拉到純青對面,也遮住了陽光和馬路對面的風景,現在她抬起頭,就必須要看到方毅鈞。
 
  好不容易方毅鈞點完了餐,純青的餛飩湯和雞肉飯也送上來,她低頭舀了一口湯喝,然後用筷子將飯拌勻。她很喜歡這家小吃店的雞肉飯,老闆是從南部上來打拼的夫妻,味道是很純正的南部口味,切細的雞絲淋上香噴噴的雞油,脂肪的香氣讓純青的心情恢復了一些。
 
  「妳平常都在這裡吃飯?」方毅鈞開口了。
 
  純青不得不抬起頭來看他。她不喜歡邊吃飯邊說話。「有時候。」
 
  「今天天氣這麼好,我想走遠一點找新的地方吃飯,沒想到在外面看見妳,就進來了。」
 
  純青不知道該接什麼,只好笑了笑。
 
  方毅鈞也笑了,仔細看有些長的臉孔,笑起來時紋路又深又多。
 
  「好吧,其實我眼力沒有那麼好,我是騙妳的。」
 
  「啊?」
 
  「我跟蹤妳過來的。」方毅鈞說著,然後從西裝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這個,是妳的吧?妳對金工有興趣?」
 
  聽見「金工」兩個字從方毅鈞嘴裡吐出來,純青震驚地放下筷子,盯著方毅鈞遞過來的紙片看。上頭用原子筆草草畫著同樣款式的項鍊、手環、戒指、和耳環,細部拉出箭頭,潦草地寫著註記。那是早上她隨手畫在廢紙背面的設計圖,怎麼會在方毅鈞那裡?是她掉在哪裡了嗎?
 
  純青的臉刷一下漲紅。不只是臉,連襯衫領口露出的肌膚也紅了。純青稱不上非常白皙,接近金蜜色的皮膚卻有一種透明的質感,底下泛出的紅潮加深了肌膚甜蜜的感覺。
 
  「……謝謝。」
 
  純青接過那張紙片,看了看,然後折成四折,仔細收進大衣的口袋裡。
 
  「所以,」老闆剛好端來方毅鈞點的滷牛肉套餐,陶製的方盤子裡盛著高麗菜、豆芽、豆干、海帶、淋著辣椒醬的豆腐、當然還有滷牛肉。老闆牛肉給的很大方,下次來點點看,純青咬著筷子想。
 
  「所以,那張圖,是妳的設計?我記得妳大學時代念的是商?」
 
  「……只是興趣。」
 
  「金工可是很昂貴的興趣呢!」
 
  「我現在在的地方,只收我們材料費而已,所以還好。外面學金工很貴嗎?」
 
  「嗯,一期課少說也要一萬,當然這是不含材料費的。畢竟師資少,而且金工需要的大型器材很多,清理起來也不容易。」
 
  說的也是。
 
  「你懂的真多。」
 
  「剛好有些認識的朋友在做美術方面的工作,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方毅鈞輕描淡寫地說。「妳的設計圖,還蠻有趣的。剛開始學?」
 
 

November 26, 2007

純青 [1.4]

 
 
  以一般的眼光來看,楊純青並不是銀行裡最美的女孩,但卻有一股特殊的氣質,以及──無可挑剔的肌膚。毫無瑕疵與斑點,似乎連毛細孔都不存在的、奶油般的綿密肌膚,總是喚醒方毅鈞心中屬於男人的部份。
 
  方毅鈞對自己是很有自信的,至少,他的人生中從沒有缺過女人。雖不至於多到可以四處炫燿的程度,但是確實沒有缺過。女人夠用就好,多了就令人麻煩,尤其是固定的女友,方毅鈞很堅持絕不腳踏兩條船的原則,偶爾和公司裡的女職員鬥鬥嘴、說幾句意義曖昧的話,則屬於調劑生活的情趣。
 
  楊純青給方毅鈞的第一印象很深。那是部門為他舉辦的歡迎會,七八個人在日式餐廳聚餐,餐還沒上,女孩們望著他的眼神都亮著,身體自然地朝他傾過來,比較靠近的幾個,他一低頭就可以看見呼之欲出的白嫩胸部。
 
  「在國外念書很辛苦吧?」「不過,毅鈞在國外有沒有交漂亮的金髮女朋友?」「一定有的吧!這麼優秀的人──」「我也想出國唸書耶,只是英文太差了……」「我也想呢!不過英語對話真的很難,其他方面倒是還勉強跟得上。真希望可以找人做會話練習呢!」「妳英文很好了呢!幹麻謙虛呢?」「哪有──」
 
  方毅鈞好整以暇的拿起淡綠色的陶製茶杯,喝了一口熱茶。部門包下了餐廳後邊的大包廂,改良和式的座位,進入包廂前必須拖鞋,入座後,桌面底下的榻榻米是挖空的,可讓客人舒適地坐著用餐。不知道是誰的腿在底下挨著他,他有些驚訝,但仍然不動聲色。說真的,他沒想過自己有這麼搶手,這念頭不禁讓他有點飄飄然。
 
  餐點陸續上完後,陳經理站起來帶著大家向他舉杯歡迎,這項儀式進行完畢之後各人就可以自由交談。部門裡除了他之外,還有陳經理和王副理兩位男性,但年紀都大了,也都各自有家庭;結了婚的女性職員則是全沒參加這次的餐敘,剩下五六個女職員幾乎全是今年新進的人員,最年輕的才剛大學畢業。坐在方毅鈞身旁的Sally是個嬌小豐滿的女孩,水汪汪的眼睛纏綿地望著他,他則是幾乎很難把視線從她深V的黑色線衫領口收回來。
 
  他媽的,方毅鈞想。這樣一塊肉擺在眼前卻不能吃,真是要命。
 
  他假裝去洗手間,其實是走到餐廳外頭抽根菸,順便讓風吹吹他一陣陣發著漲痛的頭腦。九月的天氣,白天還像是夏天似的,入夜後的風卻很可以醒腦。餐廳所處的小巷裡可以望見馬路上的霓虹,每幾分鐘就有機車或者轎車彎進巷子裡,走下一對情侶,推開某間餐館或PUB的玻璃門。
 
  方毅鈞狠狠吸了一口菸,再狠狠噴出。白色的煙很快讓夜風吹散了。
 
  現在在他套房裡等著的那個女人可是精得很,況且,他也還沒有換女朋友的打算。雖然Sally的身材真是──如果可以將那對奶子握在手裡、狠狠捏出紅印,不知道有多爽……
 
  算了。反正呢,Sally不就在公司裡,何必著急呢。
 
  他將菸扔在柏油地面上,舉起穿著黑色Clarks皮鞋的腳,準備將閃著紅色的菸蒂踩熄。身後突然有些動靜,他隨意望了望,目光碰上一張熟悉的臉。
 
  「啊……」
 
  對方也發現他,腳步似乎遲疑了一會才踏出來,臉上漾著有些靦腆的笑:「方協理也在這啊!」
 
  「我自我介紹的時候不是說過,叫我毅鈞就好嗎?」
 
  方毅鈞花了幾秒才想起眼前這張臉的名字。楊──純青,部門裡唯一沒綽號也沒英文名字的女孩,嗯。
 
  「……出來抽菸?」純青禮貌地問。
 
  「妳呢?」其實眼前的女孩還挺漂亮的,眉眼間有些古典的味道,不是現在流行的大眼翹唇,卻美得很不俗。
 
  「裡面有點悶,出來透透氣。」想了想,純青補上一句,「大家人都很好,只是我不太會說話。」
 
  「妳很安靜。」
 
  純青意外地笑起來,整個人也放鬆了些。「我的朋友們或許不會這麼說。」
 
  「公司裡沒有比較要好的同事?」
 
  「好像過了某個年紀之後,就很難再交到好朋友了。」
 
  純青站在黑色的夜幕裡,將散落的髮絲撥至耳後。方毅鈞摸著西裝外套裡的藍色七星,估量著純青的身高──剛好在胸前吧,穿上高跟鞋,也還不到肩膀,他想。此時一輛轎車駛進巷子裡,白亮的燈光撲上她的側臉,急速甩過兩人所站的餐廳轉角;方毅鈞眼尖的將純青拉退幾步,鼻腔瞬間充滿她長髮的香味。
 
  「……謝,謝謝。」
 
  方毅鈞才發現自己右手拉著純青的手臂,左手則搭在純青裸露在白色背心外的肩上。指尖上傳來一種動人的柔膩觸感,他低頭看著貼在他懷裡的純青,肌膚在夜色裡反射街上的光,薄薄的,像是透明,只要再低頭,就可以埋進純青黑髮下的後頸,埋進那股柔膩的香氣中。
 
  回到包廂之後,儘管Sally的飽滿胸脯還是一樣迷人,他的頭卻已經不痛了。
 
 

November 18, 2007

純青 [1.3]

 
 
  金工不若表面看起來的優雅。夕瑤總是笑說,古人說金銀首飾是「細軟」,所以金銀「細工」其實就是「作細軟的苦工」,很耗體力的。
 
  一開始的課程是「鋸型」,顧名思義就是在金屬片上鋸出形狀。
 
  首先,在描圖紙上畫出想要的圖樣或花紋,用膠水暫時固定在金屬片上,然後使用佈滿細齒的鋸弓、依著紙型切割出形狀。設計圖樣時首須留意圖樣的外緣是否維持封閉、無斷裂的形狀,線與線之間至少要保留2mm的寬度(此處視金屬硬度、金工師技巧高低可作適度調整),否則鋸型極容易失敗;鏤空的花紋則用鑽孔機在鏤空部份鑽出小孔,穿入鋸線,再將鋸線繫上鋸弓進行切割。
 
  基礎課程所使用的金屬是便宜的銅。銅是與銀性質相近、價格便宜又容易取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