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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08, 2009

出嫁

 
  那房子看起來就像是每個人都該實現的夢。
 
  在大城市的鬧區裡是不該有這樣的房子的。隔著一條馬路就是嶄新的像剛削好的鐵的大廈,到處都是興建中的摩天大樓,頂上長著巨大的機械手臂,忙碌地將自己架高。櫥窗裡展示著名牌最新的海報,至於秋冬的流行趨勢,已經穿戴在路上的行人身上。速度,速度,速度,這個地方似乎高聲吶喊著。這裡是整座城市的中心,整個島嶼的樞紐,是島上人們集體快速旋轉的夢。
 
  我們站在鐵製的鏤空雕花柵門前。
 
  柵門有點舊了,上頭生著暗褐色的鏽和綠色的青苔,透過柵門的雕花裝飾,可以看見被綠色植物環繞的中庭裡有座噴泉,正不斷噴出晶瑩的水柱,水花在此刻的陽光下閃閃發亮,像童話裡那座不斷湧出珍珠的水池。
 
  天氣很好,是那種典型的美好秋日,空氣涼冷,陽光金黃,雖然是已經一年即將告終的十二月,但我只穿著一件長袖襯衫,卡其色的薄西裝外套則掛在左手臂上。怕冷的小萍披著紅色的毛衣外套,金箔一樣的光線在她臉上閃耀著,她正在微笑,其他人也是,這樣的日子彷彿就應該微笑似的。
 
  女孩們笑鬧著按下電鈴──傳來悅耳的鳥鳴聲。慧麗甜美的聲音從對講機的喇叭中傳來,說唷你們到啦真快,然後柵門緩緩打開,我們走進玄關,踏進電梯。電梯很窄,小萍擠在我身前,我可以聞見她髮上的香味,是一種甜甜的果香,或許是水蜜桃,再加上一點什麼其他的。
 
  小萍捏捏我的手臂,丟給我一個微笑。
 
  我知道這是小萍的體貼,好讓我覺得自己沒有被排除在外。於是我也回給她一個微笑。
 
  她們正討論下週末的計畫,下週三的耶誕夜要怎麼和男友慶祝,以及各家餐廳耶誕大餐的菜色。誰驕傲的宣布她排到了假,其他只能提早過或者晚過的人則發出羨慕的嘆息。耶誕節,耶誕節雖然已經不是可以放假的節日,但人們依然在意這一天,無關宗教與國家,而是更重要而普遍的節日。耶誕節代表著,緊接著還有跨年、新年、農曆年、西洋情人節,是一連串歡樂節日的開始。每年這個時候,街頭會懸掛著金銀紅綠的裝飾,電視新聞強力廣播著節慶的氣氛,提醒每一個人,耶誕節,耶誕節就要到了。
 
  我今年唯一跟耶誕可能扯的上關係的活動,大概就是今天跟公司的同事一起來拜訪慧麗。慧麗進入公司的人事處已經兩年多,跟業務部的小陳新婚不久,這裡是小夫妻剛買下的房子。雖然是好幾年的舊式公寓,但內部裝潢的很新,乳白色的牆壁一塵不染,象牙色的瓷磚地板,深褐色木製家具與淺灰色的沙發,牆上掛著大螢幕的液晶電視。
 
  慧麗穿著一身米白色的洋裝,站在玄關忙著幫我們拿拖鞋。茶几上已經擺滿水果,透明的大水壺裝滿金黃色的茶,沿著弧形的壺身正滑落一滴凝結的水氣。小萍代表我們送上合資購買的禮盒,慧麗疊聲說,你們怎麼這麼客氣,笑著招呼我們坐下。
 
  房子真漂亮。
  謝謝。
  家具也挑的真好,這樣簡簡單單的,看起來好舒服。
  多虧你們當時幫我出些意見。
  這沙發不錯呢,哪裡買的,很貴吧?
  這是便宜貨啦,光是頭期款就負擔很大了,家具只好隨便湊合了。
  唉唷,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買到像這樣的房子。
  別買比較好,這下子被貸款綁死啦!還是做單身貴族好呢。
  小陳那麼帥,要是有這樣的老公,被綁死也好啊!
 
  業務部裡的同事在我眼裡看起來經常都很相像,永遠穿著西裝或套裝,拿著公事包,永遠忙碌地講手機。幾年前小陳還是業務部的新人,公司裡最年輕的黃金單身漢,現在卻已經結婚、成家,可以預期再過一陣子就會成為父親。
 
  我在電視櫃上搜尋到幾幅相片,奇怪的是,全都是關於同一隻狗的相片,其中沒有慧麗,也沒有小陳。
 
  我們一一看過新房子的各個角落:小夫妻的新房,整間採取柔和色調的裝潢,床上還掛著宛如公主的紗帳;書房,與家具同色調的深褐色書桌與書櫃,特別鋪設同色的木頭地板;餐廳,就在進門後的左手邊,開放式的設計,從客廳就可以看見;至於廚房,則隱身在餐廳的後方,狹長的結構,卻應有盡有,冰箱、洗碗機、烘碗機、烤箱、微波爐……
 
  小萍抓著我的手臂,像怕我無聊似的,不斷地說話。我可以感覺到小萍的胸部輕輕磨蹭著我的上臂,我試著移開一些,但卻沒什麼用。我向來拿小萍這型的女孩子沒什麼辦法。若不是小萍的邀請,此時我根本不會在這裡,在這裡唱歌似的跟大家一同稱讚房子真好,房間真美,這木頭好漂亮,這顏色好高雅。
 
  但房子確實很美,雖然那些讚美詞漂亮的像是虛假的,我卻不是。
 
  進行完畢後我們又重新在客廳坐下。慧麗打開電視下的機器,有人已經搶先翻開深紅色的大簿子,小萍則幫每個人倒好飲料。50吋的螢幕跳出歌曲名稱,不管手中有沒有拿到麥克風的全都跟著旋律唱了起來。今天妳要嫁給我、你是我心內的一首歌、梁山伯與茱麗葉、做你的男人。在小萍示意下,我也點了一首張清芳的出嫁。歌名跳出來的時候,有人大喊,這誰的歌誰的歌?搖晃著麥克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上頭,好像突然清出一個舞台,打上亮晃晃的鎂光燈。這是誰的歌誰的歌?
 
  我尷尬的接下麥克風,然後更尷尬的發現沒有其它人會唱,原本熱烈的氣氛一下子出現了空隙。我只好捏著嗓子一人分飾兩角,試圖逗樂大家,幸好小萍捧場地笑著槌打我的背脊,氣氛又恢復了,大家又開始吃吃喝喝,拿慧麗做玩笑的題材。
 
  好玩嗎?小萍問我。
  好玩。我說
  耶誕節有什麼計劃嗎?
  沒有。
  快去找個人談戀愛吧。
  我也希望啊。
  唉,看來無法在耶誕節前找到男友了,真討厭啊。
  我記得不是有個人在追妳?那個戴眼鏡、高高瘦瘦的……
  他噢,前天問我要不要做他女朋友。
  那妳怎麼回答?
  我說我考慮看看。他這麼慢才告白,耶誕大餐早就訂不到了耶。
 
  小萍笑著說,瞳孔裡有螢光幕的反射,笑容消失後有瞬間,那張臉的表情消失了;然後很快,那張臉又綻開了笑容。甜美的笑容。讓人無法拒絕的笑容。
  
  我想問個問題。我說。
  嗯?
  那邊,我指著電視旁的相框,怎麼有狗狗的照片啊?
  小萍看了看我指的東西。那個啊,是慧麗養的狗。
  喔,怎麼放狗的照片,不放婚紗照?
  那是因為,慧麗跟小陳,還沒有結婚啊!
  喔?我又陷入了尷尬。看來我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就來了……
  哈哈哈哈。小萍咯咯笑著。
  不過,既然房子都買了,看來婚禮的日子也定了吧?
  嗯……據我所知,還沒呢。
 
  我又驚訝了。
 
  小萍拍拍我,露出那種「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全部說一次好了」的表情。
 
  慧麗進公司後不久,小陳不是就在追她了嗎?其實一開始啊,我覺得慧麗喜歡小陳比較多,但是交往之後,慢慢就變成小陳喜歡慧麗比較多了。去年跨年的時候,他們一群人出去玩,小陳當眾跟她求婚──有戒指啊、單膝下跪的那套,聽在場的人說,慧麗的表情不像是很開心……也不是早就知道了的那種表情,比較像是,欸,有點困擾。我覺得啦,慧麗其實沒有很想嫁給小陳,只是雙方年紀都到了,又交往的很穩定,所以每個人都覺得他們會結婚,所以就這樣訂婚了。
 
  嗯,而且慧麗有次跟我說,她其實很懶的跟別人約會。
  我看根本也是懶得重新找男人吧。
  應該會離婚吧,搞不好會不會結都還說不定呢,你看去年求的婚,現在都耶誕節了,快過一年啦!
  其他人不知道何時留意到我跟小萍的對話,七嘴八舌的插進話來。
 
  我抬起頭,已經看不見慧麗白色洋裝的身影。
 
  聽說小陳那邊的家人不喜歡慧麗。
  欸欸欸,我想問喔,這邊房價是全市最高的吧,慧麗跟小陳怎麼買的起?
  好像這房子,都是慧麗家裡出的錢,才付的起頭期款。
  那小陳那邊呢?難道都不用出錢?
  家具啊,家具是他們出的。
  那還不錯啊,家具也是很花錢的。
  哪有,你看這沙發,人工皮的。還有桌子也是貼皮的啦,看到那些刮傷了沒?
  ……那,電視冷氣機什麼的咧?我看都是新的不是嗎?
  那些東西是慧麗那邊心疼女兒所以偷偷買的,卡拉ok也是啊。我看啊,如果不是、喔就是妳啦!都妳吵著要來唱歌,不然慧麗根本也不會想要邀我們來看新房子吧。
  哈哈,反正他們機器都買了,就來唱免錢的啊!妳看!歌超新的!
  嗯……他們這樣兩邊親家不會不愉快嗎。
  誰知道呢?
  慧麗他們根本也還沒搬過來這邊住,櫥櫃裡都空空的,跟個樣品屋有什麼兩樣。
  對喔,慧麗也沒把狗帶過來,她那麼喜歡那隻狗……
 
 
  慧麗呢?我微弱地問。
 
  到時候要是結不成婚的話,這房子怎麼辦?
  賣掉囉。有人說。
 
 
  一年就要過盡了。
 
 
 
 
                2008/10/30
 
※原載於明道文藝393期,明道編輯部改名為《新房》。

July 07, 2008

午後

 
  白日消逝得如此之快。
 
  現在正是醃製芒果青的時節,在微微的記憶裡,這個月份的空氣總是漂浮著一層薄薄的青綠色,帶股酸酸甜甜的氣味。微微的家位在綠色最濃的地方,從前的微微放學回家,一推開門,迎接她的總是那股叫人嘴饞的酸甜氣味,然後是廚房裡的阿媽,遠遠叫喚著微微,說,有芒果青喔。
 
  那時庭院中央生長著一顆芒果樹,據說是阿公阿媽結婚、搬進這棟房子那年種下的,小時候的微微總是等待著夏天樹上結出小小青色的果子,她會第一個推開廚房的綠色紗門,喊,阿媽阿媽,芒果樹結小芒果啦,然後拉著阿媽的衣角看如何醃漬蜜餞,酸酸甜甜的氣味讓她左腳右腳輪流踮得高高地張望桌面。
 
  十年前房子改建時,樹在媽媽的堅持下砍掉了,架起透光的天井豎起灰冷的鐵門,地上是大片大片潔淨光亮的白磁地磚,好為媽媽新買的白色Corsa遮風避雨;就是那年夏天,最疼微微的阿公因為心肌梗塞過世,隔年阿媽在浴室裡摔了一跤,就這樣又送走了會作蜜餞的阿媽。微微摺完九十九朵蓮花,自己收拾好行李跳上火車,搖搖晃晃到台北唸大學,搖搖晃晃就是四年。而儘管籠罩微微家的綠色氣息已經消失了好久,微微提著行李遠遠望見家門的時候,視線裡還是泛起了青脆的綠。
 
 
 
  微微的個兒不高,尖尖下巴的瓜子臉和一曬就黑的皮膚,手腳細細長長,誰都說她和爸爸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成品。她身上唯一來自媽媽的地方,就是那把柔細烏黑的髮。小時候的微微紮著兩條長長的辮子,讓親戚們說好可愛呀好可愛啊,她卻不喜歡自己的長頭髮,不久就剪掉了,從此頭髮總是在耳際輕飄飄地晃盪。
 
  媽媽問過她幾次,怎麼不留長髮呢。微微總淡淡笑著回答,短髮好整理嘛,纖細的五官裡隱藏著秘密的表情。
 
  媽媽長年留著披肩的髮,那黑髮順著鵝卵似的白皙臉孔極細微地飄動,像眼睛之外的另一種神情。每個做完功課的假日午後,媽媽會帶微微去附近的運動公園盪鞦韆,出門前慣例地為微微重紮辮子。媽媽梳理微微頭髮時嘴裡叨唸著要微微有點女孩樣兒,別老是玩得一頭臉沙;說著說著便說到自己年輕時的情事,那些迷戀她長長頭髮的男孩啊……嘴角不禁神秘地揚起了。
 
  年幼的微微仰起臉。媽媽的視線穿過微微細瘦的身子,微笑著將幾莖垂落的髮絲拂向耳際。那時微微還不懂的微笑在空氣裡逐漸擴大、透明,背後只穿著一條內褲的爸爸拿著報紙走向客廳,阿媽正端著一盤冰透的芒果青遞上前來,疊聲要微微多吃點。
 
  這天已經是微微回到家中的第五天。吃過午餐,微微簡單打掃過屋子,窩在客廳的藤椅上看報紙,整個屋子靜悄悄的,藤椅後邊百葉窗透進的光線一束束落在展開的報紙上。阿媽從角落的陰影走出來,問微微,妳媽媽在樓上睡覺喔?微微點點頭。
 
  阿媽走進廚房又走回客廳,緩慢地在微微左手邊坐下,佈滿斑點和青筋的手扶著藤椅:妳啥咪時辰要轉去台北?
 
  後天。微微說。
 
  阿媽垂著多皺摺的眼皮,嘴角微張著像是笑、又像還想說些什麼,兩人之間一時充滿了翻動報紙細碎的聲響。
 
  報紙上的百葉光影晃了晃,微微聽見落葉的沙沙聲。
 
  阿公背著雙手站在玄關,口裡喃喃了幾句,然後消失在客廳後方的轉角陰影中。阿媽望著阿公的背影,突然地笑了,轉頭對微微說,前幾天啊,妳阿公一個人坐在客廳,我問他怎麼三更半夜坐在這裡,他說他想到妳啊,不知道妳有沒有好好讀書,還有要妳吃東西的錢不要省,看妳,越來越瘦。
 
  隨後又瑣瑣碎碎說著小表弟考上媽媽工作的高工,兩年多沒到過家裡的二姑姑、在媽媽前兩次去醫院後來幫忙家務。
 
  微微挪了挪有點發麻的左腿。藤椅噯了一聲。
 
  妳媽媽,攏無頭毛了哦。
 
  嗯。
 
  她學校那邊怎麼辦?
 
  媽媽辦退休了。微微很輕地回答,一面將膝上的報紙折疊起來,放在客廳的玻璃桌上。
 
  妳這次回來多久?
 
  一個禮拜。
 
  沒有上課,老師咁會袂歡喜?
 
  我有請假啊。微微說。沒關係啦。
 
  回來幫妳媽媽的忙嘛好,阿媽說,聽妳媽媽說去完醫院就會沒力氣、人無爽快。
 
  微微靜靜地聽著。客廳裡暗了許多,電視上方的神龕暗洞洞的,像隨時都覆著灰塵;只有時一對插電的紅燭會突然因著哪裡的光,神秘地閃動一下。
 
  那個……癌症,阿媽說,去醫院那麼多次了,咁會好?
 
  微微凝視著阿媽,搖搖頭。
 
  不會啊。阿媽像在自言自語,又說,妳媽媽啊,要是脾氣好一點就好了。親戚和鄰居都……
 
  微微想對阿媽說,媽媽現在脾氣有變好了喔;這時阿公出現在微微身前,伸著手指在空中比劃半天、轟隆隆說了些什麼,又背著手逕自走了。阿媽笑著對微微說,阿公說冰箱裡有豆花和愛玉啦;又補充說,還有妳愛吃的芒果青喔。
 
  微微看著阿媽從藤椅上起身,跟著阿公消失在樓梯轉角。牆上的鐘平靜地指著三點半。
 
  微微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其實她沒有那麼喜歡吃豆花和愛玉、甚至是芒果青,但這種事情就像無傷大雅的習慣一樣,不知不覺中便形成了。在阿公心裡,她是愛吃愛玉和豆花的微微,在阿媽心裡,她是愛吃芒果青的微微;不管她是怎樣的微微,她都是阿公阿媽心裡面的微微。
 
  微微想著自己的事情,注意到的時候媽媽已經站在樓梯底下。
 
  「媽,怎麼不睡?」
 
  陰影罩著媽媽已顯出削瘦的臉孔。媽媽挪動了身體,一瞬間像是遲疑了,然後才慢慢走進客廳。媽媽穿著白色T恤、水藍色短褲,頭上是同色的漁夫帽。裸露的肌膚在陰影中透岀蒼白。
 
  「睡不著。」
 
  媽媽在微微的右手邊坐下,問她後天的車票是幾點、期末考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畢業典禮。
 
  「妳希望媽媽去畢業典禮嗎?」
 
  「我們班上同學說要去參加的都沒幾個了,搞不好我也不會去呢!」微微刻意輕快地說。
 
  媽媽點點頭。
 
  微微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一下一下轉著頻道,心裡盤算著晚餐的菜色;媽媽半晌沒說話,從桌上抽了一張報紙,又抽起一張。
 
  電視上塗著黑色眼影和脣膏的女孩看著鏡頭說話,下個鏡頭切進一個穿著陳舊淺藍色服裝的中年女子。微微為那女孩眼中激烈的眼神所吸引,轉著遙控器的手指停了下來。
 
  「妳有白頭髮欸。」
 
  媽媽伸手觸著她的頭髮,想著什麼。
 
  「怎麼妳這個年紀有白頭髮?」
 
  「唸書太認真了吧。」微微隨便應道。
 
  媽媽白她一眼。「貧嘴。」
 
  電視上女孩瞪著女人,神情裡有著悲傷至極的憤怒,身後的樹葉光影斜斜地破碎了一地,在她和她的眼神間跳動。微微感到媽媽的手指撫過她俐落的短髮,極輕極輕,像一陣微弱到顫抖的風。
 
  「媽媽幫妳染頭髮?」一面站起身,「現在染好不好?妳先搬一張椅子到院子裡。女孩子啊,最重要的就是頭髮,年紀輕輕的有白頭髮怎麼行?枉費我給妳這麼好的遺傳……」
 
  微微關了電視,到廚房搬椅子之前先開了冰箱。冰箱鵝黃色的光芒吻上她的側臉。她凝視著什麼,自顧自笑了笑,然後闔上冰箱的門。
 
  她搬著椅子,用手肘頂開客廳的鐵門,鐵門內側的紗網以格子的觸感停留在她的右臂上頭。椅子的一腳不知卡到門的哪個部分,微微整個人也跟著卡住了;她使勁一推,鐵門碰地彈開,趁機閃身進了前院。放下椅子之後微微轉身將門關好,邊側耳傾聽著屋裡的動靜。屋裡還很安靜,只模糊地泛著些遙遠的腳步聲。媽媽還在二樓拿東西的樣子,微微想,隨後趿著拖鞋,坐在椅子上搖晃雙腳。
 
  屋外傳來稀薄而透明的鋼琴音符……是什麼歌呢?
 
  哪裡起了風,微微聽見枝葉摩動的聲音,沙沙,沙沙。
 
 
 
2004/10/1 初稿
2004/10/6 一修

March 05, 2008

純青 [1.12]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純青始終很忙,原本一星期總會和方毅鈞出去一兩次的試片和下午茶,純青都推掉了。方毅鈞在msn上問她進度如何?然後狀似可憐的說,電影真好看,只是一個人看好悽涼喔。悽涼,怎麼不帶Sally去?純青問。方毅鈞過了一會才回,沒看到免費試片真可惜,妳發表會加油吧,記得院線要去看呀;msn方格裡的純青哈哈笑了兩聲,順手丟出一個小丸子臉孔的尷尬表情,實際上她則面無表情的切回報表視窗,稍微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那陣子的生活緊湊卻開心。不上課的時候,學員們可以自由使用金工教室。位置是固定的,除了各自的工具箱,夕瑤規定使用後的工作檯不准有其他私人物品,必須隨手整理好。
 
  教室裡近似無機的氣味,飛散的銀屑煙霧,以及規律剉磨、敲打、踩動風箱踏板的聲響。無論是鋸形、鑽孔、敲弧、甚至是焊接都已經難不倒班上的學員了,連最嬌滴滴的女孩,現在拿起焊槍,都像是餓了兩餐後首次拿起筷子的傢伙。
 
  金工是修行。這是夕瑤常常掛在嘴上的另一句話。繼續指間的工作,總讓純青覺得平靜。平時充塞在腦子裡各式各樣的字眼和聲音,在專注修飾一枚花瓣的同時,像雪一樣漸漸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過去不曾注意過的情感和畫面,化成形狀與線條,從手中的動作裡逐漸成形。像是在某個晴朗午後,打掃時從角落裡翻出的舊日記,上頭充滿過去陌生的字跡。
 
  將鋸好的銀片拿到焊接檯,點燃焊槍,青藍色的火焰忽地竄了出來。純青靈巧的調整火焰的狀況,讓火焰維持在純然的藍──外圍沒有鑲著橘,內芯也不是過亮的黃或白。水藍色的外焰包裹著青藍色的內焰,中央是幾近無色的焰心,看起來有些柔弱,像一朵小小的花,隨時都會枯萎、凋落,每當純青凝視著無色的火焰中心,卻總是想起在哪裡看過的一句話:
 
  當你身處火焰的中心,火,是沒有顏色的。
 
  據說身陷火場的人,不可隨意睜大眼睛,否則可能被火奪走視覺;應該是最光亮的火場實則是漆黑一片,飢餓的火吃掉空氣,也吃掉顏色。火給予溫暖,也給予最冰冷的死亡;傳說中火給予人們智慧,照亮人類的歷史,但也給予毀滅與戰爭。現在握在純青手中這朵小小的藍色火焰,讓銀白色的金屬片在底下發出熾亮的白、然後轉紅,經過火焰燒灼的金屬會變得柔軟,像黏土一樣能敲打、拉長、變化出無數不同的可能。
 
  火是創造,是人類最初的武器,對抗黑暗和野獸的恐懼。
 
  此時右手握著火焰的純青,心中浮現一股莫名的不安。那不安很奇特,彷彿也包含了悸動與崩潰,夏天的蟬鳴和木棉掉落的聲響,像是火堆前的人類,因為火的保護而安心,同時還因為黑暗中不知名的威脅而惶惶。火什麼時候會熄呢?火什麼時候會吞噬一切呢?
 
  純青不知道。就像純青並不知道,不久的將來,她會搬進子信的住處,和他一起生活;她還會提出辭呈,離開方毅鈞,拋棄銀行職員的身分,與手上的這朵火焰互相依賴著生活。
 
  手裡的火焰像是感應到她的內心似的,微弱地顫抖了一下。
 
 

February 29, 2008

純青 [1.11]

 
 
  純青的生日在七月中,是很靠近獅子的巨蟹座。許多人知道純青的星座後,總會露出一種不滿的表情。
 
  「妳應該是雙魚座的才對啊!」
 
  方毅鈞也不例外。
 
  「妳實在不怎麼像巨蟹座。」這麼說的時候,方毅鈞正低頭細看純青送進來的文件。
 
  「難道我這麼不像賢妻良母?」純青身體抵著方毅鈞的深褐色辦公桌,下意識地隨手拿起桌上散落的幾本書翻著。方毅鈞的桌上經常有些和工作無關的書,大多是哲學、社會學、或者一些評論書籍,比較起來純青還是對小說比較有興趣,但偶爾也會和方毅鈞借些書來看。
 
  「我知道妳跟我講過很多次了,不過妳實在不像會作家事的樣子。」
 
  「算了。」純青有些無奈,但這種事情,反正子信知道就好,哼。「快看完蓋章,我還要送去人事那邊。」
 
  「別生氣嘛,」方毅鈞飛快瞄了一眼純青的表情,手上的速度加快了些。「明天我請妳去吃下午茶。」
 
  「又是下午茶啊,我看你是自己想吃吧!」
 
  「我知道有家很可愛的店噢!午休的時候我開車去,大概十分鐘就到了吧。」
 
  純青想了想。「改天吧,明天我有一批資料想先處理完。」
 
  「這麼勤奮?」
 
  「金工教室快辦發表會了,我得要趕一趕才行。」
 
  「難怪妳最近一到六點人就消失了。」方毅鈞恍然大悟。
 
  「對,所以最近請不要讓我加班,麻煩你了。」純青收起方毅鈞蓋完章的文件,笑著走出辦公室。
 
  純青的生日距離發表會只有兩個星期。純青不是那種要求生日一定要有燭光晚餐和豪華禮物的女孩子,和子信交往已經五年,五年來的生日或其他大小節日,兩人無論多忙一定都會想辦法一起度過,儘管只是在小吃店吃晚餐、或者在手牽手散步去百事達租個電影都好。偶爾子信也會安排一些驚喜,像是親手下廚準備晚餐、或是帶純青去風景區旅遊等等。這年純青的生日剛好是星期一,又逢上〈夕火教室〉的發表會,週末純青早早就到教室去趕工,直到晚上六點子信騎車帶她去公館吃飯跟看電影,算是很簡單的慶祝。子信還另外送了一隻手錶,是Swatch的skin系列,價格不貴,但金色小橢圓片串成的錶帶就像是一件美麗的手環,在純青腕上閃呀閃的,讓純青很開心。
 
  隔天一早,純青在自己的桌上看到一套美術叢書。精裝的,外頭有厚厚的紙盒,依照時間先後排列,從史前的兩河流域到20世紀和近代美術,一共12本,剛好是純青可以抱在懷裡的尺寸和重量。
 
  「那是借妳看的,不是送妳。」方毅鈞手上捧著兩杯星巴克咖啡,腋下還夾著一個紙袋,一派悠閒地從辦公室走過來。「要還我啊!」
 
  「真難得,這麼早。」純青有點感動,但嘴巴上還是硬著拆他台。之前因為在苦惱發表會的作品,她和方毅鈞說過想找美術史方面的書來看,沒想到他真的找了書來借她看。
 
  「妳要是想看中國美術史,我也有。哪,生日快樂。」
 
  純青愣愣地接過褐色紙袋包著的扁平物體,以及星巴克咖啡。「謝……謝。」
 
  「中杯熱摩卡。」方毅鈞說明。純青向來不喝卡布奇諾和拿鐵,不曉得為什麼,每天都喝一杯咖啡的純青,咖啡加牛奶的搭配卻會讓她反胃。
 
  純青看看方毅鈞,又低頭看著手中的紙包。
 
  「可以當你的面拆禮物嗎?」
 
  「當然。」方毅鈞掀開他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紙袋裡的東西很硬,摸起來也像是一本書。純青小心摸著紙袋的封口,沿著膠帶邊緣撕開──確實是一本書,書名是〈The art of jewelry design〉。
 
  「啊!你怎麼知道我想要這本?之前我在博客來訂,可是缺貨中呀!」純青不禁大叫起來。
 
  「剛好有朋友要從亞馬遜訂書,我就一起訂了。」方毅鈞不動聲色的說。純青直接的反應總是讓他覺得很有趣。
 
  晚上和子信吃飯時,純青興奮地將書亮給子信看,子信半開玩笑地說,嘿,那個方協理該不會是想追妳吧?
 
  「你也會擔心嗎?」純青回嘴。子信從來不是會吃醋的人,突然間這樣一句話讓純青有些訝異。
 
  「我需要擔心嗎?」子信笑著挾走她碗裡的蝦子。
 
  「跟他都認識多久了,而且他和我們部門的Sally在交往耶!人家感情很好,常常出去玩的。方毅鈞最近正在策劃要去墾丁玩呢!」況且,辦公室戀情也真的很累人。方毅鈞和Sally是一對的事情,公司裡只有純青知道,也因為這樣,Sally在公司可以訴苦或商量的對象就只有純青,在純青眼中看來,他們的感情很穩定,Sally的抱怨就像每個女朋友都會有的那種,煩惱中夾雜著甜蜜。
 
  「羨慕人家會帶女朋友出去玩嗎?」
 
  「有一點。」子信將剝完的蝦子挾給純青,純青毫不客氣地一口吃掉了。
 
  「那我要加油囉?」
 
  「你認真了啊?唉唷──」
 
  純青笑了幾聲,用筷子的尖端撥著桌面上吃剩的蝦子尾巴,半晌沒有說話。
 
 

February 28, 2008

純青 [1.10]

 
 
  「作品很棒。」方毅鈞的語氣就像平日一樣,咬字有點模糊,帶著輕微的鼻音。
 
  「謝謝,」純青努力壓抑想要走開的情緒。「你和王老師一起來?」
 
  「路上碰巧遇到。」
 
  子信可以感覺到純青原本挽著他的手稍微鬆開了。不用看純青的臉他也知道,她正在逐漸緊張起來,像一隻地盤被其他動物闖進的母貓。子信沒有拉回純青的手。這時候唯一要做的,就是靜靜等待,等待純青的緊張過去。
 
  「Sally呢?怎麼不帶她一起來?」
 
  「她有事。」方毅鈞簡單的說。
 
  「他是我們部門的方協理,」純青轉過頭,很快地對子信解釋。「這是子信。」
 
  「你好。」
 
  這時,方毅鈞的目光才第一次落在子信的身上。
 
 
 
  發表會結束後的好幾天,純青還處在一種很奇怪的情緒裡。
 
  那天在下午四點有個小小的頒獎儀式,夕瑤為每個學員製作了精美的獎狀,獎狀上有平時夕瑤拍下的各學員作業情形,大家一面嚷嚷著唉呀做金工時的自己真邋遢,一面嘻笑著對彼此的獎狀品頭論足。就在那個時候,夕瑤叫住純青和Peggy,問她們知不知道正式開班收費的事情,接著便問她們,願不願意留下來擔任基礎班的助教?
 
  「短期間可能沒辦法支付妳們薪水,不過可以讓妳們免費上進階班的課。這樣,妳們願意嗎?」
 
  「上進階班……」純青很驚訝,腦子一下子轉不過來。
 
  「嗯,除了材料費必須自付之外,學費部分全免,算是妳們擔任助教的薪水。」
 
  「為什麼找我們?」Peggy開口了。
 
  「原本王老師答應要來上課,但他臨時有計畫必須出國,一下子要開兩個班、加上店裡的事情,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不過……」純青有點遲疑地看看Peggy,又看看夕瑤。「我想Peggy沒有問題,但是我不曉得我可不可以……」
 
  夕瑤看看純青,臉上慢慢綻開一個微笑,然後輕輕抱了她一下。
 
  「我找了妳們倆個,當然是對妳們兩個人都有信心囉。更何況,」夕瑤拉住Peggy和純青的手。「我也希望妳們兩個人都能繼續上進階班,懂我的意思嗎?」
 
  新開的基礎班訂在星期三晚上,夕瑤是希望將客群定位在上班族,不佔用上班族寶貴的五六日旅遊時段;進階班則維持在週六下午,學員組成是少數第一屆學員以及略有基礎的美術學生。發表會結束後,〈夕火坊〉已經恢復平時的樣貌,學員作品撤至櫃檯旁的玻璃櫃中,繼續展示了兩個星期。或許是第一屆打出了口碑,基礎班的招生情況很不錯,十五名的名額早早就額滿;收費較高的進階班,報名狀況就沒基礎班來的好,直到開班前三天,包含純青和Peggy,人數也只有七人。
 
  夕瑤很樂觀:「這樣就可以好好學,我教的也輕鬆。」
 
  在金工教室幫忙並不難。純青先是替教室訂購上課需要的耗材與銀材,接著是熟悉和教室合作的金工廠,也和Peggy一起跑了幾間金工鋪子、研究各家金工教室的課程設計,然後就是些準備講義、整理教室等等的工作。每個星期三晚上,純青一下班就到教室來,將學員們當日會用到的器具整理備好。夕瑤體諒她白天還要上班,而在家接case的Peggy一忙起來也常忘記吃飯,因此堅持為她們準備晚餐的便當,在學員抵達教室前,三個人就在教室邊聊天邊用餐。
 
  純青喜歡觀察班上同學思考作品的模樣,也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翻看教室裡的專門書籍、或是做些小東西。很多時候她覺得Peggy和夕瑤很像,是給人感覺溫暖熱鬧的類型,不僅是流行性的話題,也能讓人放心地說些嚴肅的議題;她們從未向純青提起自己的私事,在談論各種事情的同時也將自己護衛的周延,究竟是因為真的像外表那樣凡事乾淨俐落、那些煩雜瑣碎的俗事煙塵並不會落在她們心上,還是因為自己自始至終都無法靠近她們的心呢?
 
  純青不曉得。
 
  她還是喜歡夕瑤,更喜歡Peggy,她們是好幾年以來她首次交到的朋友──嗯,如果不包括方毅鈞的話。
 
 

February 13, 2008

純青 [1.9]

 
 
  〈夕火教室〉第一期11個學員中,大部分是上班族和大學生,其中有美術底子的只有3位,從作品裡可以很明顯的看出差別,有美術基礎的學員偏好高難度的設計,其餘學員的作品則多多少少帶有流行飾品的味道,有少數甚至還很難稱為完成的作品。
 
  Peggy的作品屬於原住民的圖騰設計、以及線條流暢的簡約風格兩種,款式以戒指和手環最多,耳環其次,項鍊最少;依據她自己的配戴習慣,她的作品幾乎可以全部穿在同一個人身上,兩種風格以很微妙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只除了項鍊以外。Peggy的項鍊作品總是帶點雕塑的味道,只要戴上身,再配戴其他飾品都顯得過度隆重,依據Peggy自己的說法,她的項鍊原本就不是要給人「搭配」用的。
 
  Peggy的作品還有另一項特色,就是絕不重複。
 
  Peggy畫好一張設計圖稿後,在製作的過程中會衍生成五六件的變形設計,例如,往往她只是要做一個太陽圖騰的手環,最後卻誕生好幾件的姐妹品手環。夕瑤曾經試著說服Peggy,以她熟練的簡約感設計整個系列──包含耳環、項鍊、手環、戒指的作品,但Peggy還是依然故我,彷彿靈感永遠用不完似的。
 
  純青對Peggy這點是既羨慕又佩服。Peggy漂亮、獨特、又有才氣,她已經是真正的金工師了,純青想。和Peggy相反,純青的作品永遠是一整個系列:類似的元素在不同飾品內出現,讓一整組飾品成為完整的故事。她不擅長將整體的意念抽象化,只是很直覺式的擷取某些形象的片段,像是這次展出的「米羅」系列,她將畫家米羅在畫中經常使用的幾個符號抽取出來,製作成戒指(眼睛)、項鍊(星星)、耳環(梯子)、和手環(鳥)。全部的作品只以925銀呈現,卻很奇妙的帶有五彩繽紛的視覺感,就像米羅最著名的星座系列一樣,是一場奇異的童話之夢。整體來說,純青的作品就像班上其他學員一樣,帶有流行飾品或者經典作品的影子,但其中卻確實含有她自己的個性。
 
  在展示會之前,夕瑤就教過學員定標價的方式,是「先估算銀材成本,加上手工,然後自由心證這作品的價值」,純青雖然大致上抓了個價錢,最後還是捨不得賣掉這批作品,在底下全註明了「非賣品」的字樣,但當日反應還不錯,不少客人仍不死心的詢問純青,是否可以日後為他們打造一款。當日作品賣的最好的則是Peggy,不像純青,Peggy賣的很大方,甚至還送了一對耳環給聊得來的客人。
 
  夕瑤也展出部分作品,設計、色澤、細緻度等各方面的完成度,與學員們相較可謂是天壤之別。夕瑤專精可以組合拆解的機關設計,這天展出的則是幾款簡單樸素的樣式,細緻的作工裡鑲了彩色鋼玉,讓學員們為自己感到驕傲之餘,也對夕瑤很服氣,圍著夕瑤問下一期的〈夕火教室〉,是不是鑲嵌課程?
 
  這天來參加發表會的,是正好踏入店內的客人,其餘的則幾乎是學員的親朋好友,像是一場小小的Party。
 
  王一鳴和方毅鈞也來到了〈夕火坊〉。
 
  他們來的時候,純青正和Peggy到後頭忙著把新調好的雞尾酒和冰塊搬出來,玻璃酒盆還沒放下,就聽到一個聲音在嚷嚷:「外頭真熱!酒呢?」
 
  王一鳴的出現是理所當然,但純青沒想到,在王一鳴身邊站著的身影,竟然是方毅鈞。方毅鈞今日穿的一身輕便,站在高頭大馬嗓門大愛說話的王一鳴身旁,恰恰襯托出他英挺氣質的一面,純青可以感覺到,這兩個男人的出現,讓店裡引起一股小小的騷動。王一鳴還帶了另外一個很時髦的女子,方毅鈞原本和那位女子有說有笑,現在則正掏出名片遞給夕瑤。
 
  純青留意了一下,沒有在人群中看到Sally。方毅鈞不會避免和她提起Sally,卻也不曾帶著Sally和她見面。從前她沒有注意過這件事,是直到前個禮拜,Sally和她聊起方毅鈞和她的宜蘭之旅的時候,才意外發現Sally並不知道方毅鈞會帶著她溜班看展覽和電影試片。純青按捺住內心不斷升起的的疑惑,保持著微笑繼續聽Sally興高采烈地分享旅行途中所發生的種種甜蜜事件。
 
  純青悄悄溜出櫃檯區,走到正端詳著書架的子信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子信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被純青握著的手自然地攬住她,然後在她髮上吻了一下。純青抬頭望著子信的臉,這張從一開始就讓她心跳加速的臉,看書和思考時會輕蹙著眉頭的臉。她很想伸手將子信眉間的漣漪揉掉,但還是靜靜靠著子信的身體,將目光移至子信手上的書。
 
  「要開正式班了嗎?就上次我們說的,基礎班、進階班、蠟雕班?要不要區分有基礎和沒基礎的學員?」
 
  「就目前的狀況看來,應該可以不用區分。」
 
  「嗯,不過事實上,程度還是有差別吧?」
 
  「當然有差別,但是我認為有基礎的學員可以激勵沒基礎的,沒基礎的也可以刺激有基礎的,更何況還要考慮到報名人數的問題。」
 
  「那麼時間已經確定了嗎?」
 
  「基礎和進階應該是下個月初就開,蠟雕班我還得和小藍那裡確定,工具也還要添購才行,這得討論看看。」
 
  「討論出來的話,記得給我一份清單,我試看看能不能弄到便宜的機器。這次臨時要出國沒辦法,真是對不起妳啊,原本都說好了……」
 
  〈夕火坊〉並不大,靠近玄關的純青還是可以清楚聽見櫃檯那邊的說話聲。她知道〈夕火教室〉要正式收費開班了,但進階班的材料費比基礎班高上許多,除了銀材,鑲嵌課程還需要購買寶石,再加上學費──班上已經有好些人確定不繼續上進階了,Peggy則是力邀她一起留下來上課。純青打算等子信看過發表會,再和他討論要不要上課的問題,但她大概可以想見,子信會將決定權讓給她,因為一直以來,子信都將她的感受視為最重要的事情。
 
  「我想去拿點飲料,妳要不要?」子信輕聲問她。
 
  純青點點頭。
 
  才轉身,就看見穿著淺藍polo衫、雙手叉在卡其長褲口袋的方毅鈞,正站在他們身後。
 
 

January 24, 2008

純青 [1.8]

 
 
  宋子信覺得最近的純青有些改變,變得……比較快樂。
 
  剛知道純青報名金工課程時,他先是有些訝異,但仍然鼓勵純青去做些不同以往的事,只是純青問他要不要一起報名時,他因為工作的理由而拒絕了。子信是電子公司的RD,研發人員的薪水不錯,但必須在無法準時出貨時義務加班,狀況不順的時候往往要連著加班趕工好幾個禮拜。他陪純青去過幾次〈夕火教室〉,感覺上是個很溫馨的地方,純青常說起的Peggy也似乎是個有趣的女孩。第一期課程結束時,學員們在〈夕火坊〉辦了個小小的發表會,夕瑤預備大手筆的將店內全部淨空,讓〈夕火坊〉成為一個長型的展示空間;空間裡會擺放十幾個畫架,每個學員分到一個畫架,將自己的作品安置在上頭,每個作品都繫著小小的標價,當然還有關於作品本身的故事。
 
  子信之前偶爾會看見純青的作品,通常是設計圖稿,純青有時候會問他的意見,但他對女孩子身上的這些披披掛掛並不拿手。純青是那種一放鬆就會不斷說話的類型,週末來他住處的時候,從晚餐起就對他絮絮叨叨這週發生的事件,去哪裡逛街買了什麼衣服啊,看了什麼展覽,什麼電影快上了她先看過試片不錯等等,週六從金工教室回來,當然也不會錯過向他報告今天夕瑤教了什麼、Peggy借她書之類的事,說話的神情簡直就像剛上學的孩子,隨時期待著傾吐的對象會摸摸她的頭,說聲好乖似的。子信就喜歡純青這點,說起話來手腳都停不住,他總是笑著聽她說完全部的話,然後抱抱她,親親她的臉頰。
 
  那天是星期天,純青一早就出門了,子信從前一天就被純青叮嚀一定要下午一點──也就是發表會開始的時間──後才可以到〈夕火坊〉。
 
  前陣子剛有一個颱風經過,夕火教室的學員們原先很擔心發表會會碰上颱風天,幸好颱風只有輕輕擦過台灣東部山區,下過幾天雨後,又恢復大好的炎熱夏日。子信中午的時候離開家門,先在〈夕火坊〉附近繞了幾圈,隨便找家店慢慢吃過中餐,看看時間已經一點半,才推開〈夕火坊〉的銅框玻璃門。
 
  原本擺著展示櫥櫃的室內已經成為一個長型的開放空間,十二個畫架整齊的排成弧形。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食物香氣和輕音樂,子信一眼就看見純青站在櫃檯後面、為一位染著鮮豔紅髮的婦人盛裝點心。
 
  子信沒有出聲叫純青,靜靜走入展示場,一個畫架一個畫架的觀賞。這些作品確實讓他驚訝。子信仔細地讀過作品底下的故事卡片,腦中浮現純青曾經告訴過他的、在教室學會的金工技法。
 
  (你能想像嗎?銀片、銀線、銀管,一個飾品就這樣誕生了。)
 
  子信看過那些原始的素材,但很難與眼前所見相連在一起。純青曾經給他看一朵銀製小花,她說,這是極粗的銀線,先一瓣瓣剉出花瓣的形狀、再敲出弧度,最後將這些小花瓣和花心焊接起來。子信記得,那花瓣還沒有一顆綠豆大。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尚未焊接起來的零碎花瓣,子信可能會以為,銀花的製作過程就像做餅乾一樣,揉揉麵糰用模子就可以壓印出來。
 
  子信逛過幾個畫架,終於看見純青的作品。
 
  像是黑夜中的星辰。
 
  波浪般的黑夜,褶皺間閃著銀色的光。比較起其它畫架,純青的畫架非常樸素,只將一塊黑絨布褶出許多皺褶,裡頭藏著黑色的瓦楞紙底座,將作品固定在上頭,乍看之下作品就像是在黑色的波浪裡湧現似的。雖然能夠感覺到對展示該呈現的戲劇效果有許多無法掌握之處,整體卻與作品的主題一致,簡單的黑色絨布也很恰當的烘托了作品。
 
  子信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其中一對像是眼睛形狀的戒指。其中一只睜著眼睛、整體線條柔軟,另一只則閉著眼,線條鋼硬,戒圈也是搭配的不規則方形。
 
  「這作品很有趣噢,如果把兩只作品分開,那隻閉著眼的,看起來就不像眼睛了。」
 
  正想翻看絨布皺摺底下別著的紙卡時,一個女聲在子信耳邊響起。
 
  「嗨,」聲音的主人端著兩杯酒,遞了其中一杯給他。
 
  「你一定是子信,我是Peggy。」
 
  深黑色短髮,深紅色挑染,明亮的雙眼周圍畫著灰黑色的閃爍眼影,稚氣的臉孔上卻有種佻達的神情,像是可以看透一切,卻對眼下一切報以輕輕一笑。看到這張臉,子信立刻就有些了解純青喜歡Peggy的理由。
 
  「妳好。」
 
  Peggy拿著紙杯,手勢像是擎著昂貴的高腳杯,另一手的手指輕輕劃過黑絨布漂亮的皺褶。Peggy原本就白,黑色絨布和指頭上的黑色指甲油,讓她的手指像是黑夜中的一道閃光。
 
  「需不需要為你講解作品?還是需要為你傳喚作者?」
 
  Peggy眨眨眼睛,將粉紅色的酒倒進嘴裡。兩人不約而同地回身望了純青一眼,純青原本還低著頭在櫃檯後發放點心,突然像感應到視線似的猛然抬起頭,慌慌張張丟下手裡的紙盤,從櫃檯後跑過來。
 
  「怎麼不叫我嘛!」純青拉著子信的衣角,看看子信,又看看Peggy。「你和Peggy在說什麼,我也要聽──」
 
  「我剛到。」子信低頭笑著,為純青撥開掉到額前的瀏海。「Peggy才問我要不要叫妳,妳就跑來了。」
 
  「舉止要優雅點,跌倒就糟糕了。難得今天可以看妳穿這麼美呢,寶貝。」Peggy一口喝乾杯裡的酒。
 
  純青今天穿著一件連身的黑色麻質混棉小洋裝,剪裁很簡單,裙襬是微微的波浪狀,是去年子信送給純青的生日禮物,她很喜歡,平時卻沒什麼機會穿。夕瑤昨天拉長了臉,要求他們今天的穿著:「至少要像是個設計師的樣子,誰都不准給我穿得和平常一樣!誰沒好好打扮的,我就撤了他的畫架!」
 
  「妳今天也很專業啊,Peggy大師。」
 
  純青故意拉長了Peggy的發音,變成PE─GGY。
 
  Peggy平常總是一身牛仔褲加上T恤的打扮,今天則是平時的隆重版本:繡花洗白牛仔褲和不修邊的米色背心,特別之處是她將所有的作品都另外打了一份,全部穿戴在身上。Peggy平時就會做點皮雕,光是看著她手腕上林林總總幾十條、寬達十公分的銀手鐲和雕花皮環的組合就夠讓人讚嘆,更別說她那左右加起來一共八個耳洞所達成的視覺效果。
 
  「寶貝?」子信困惑地問。
 
  Peggy大笑,然後將純青綽號的來由解釋了一遍。純青在一旁跺著腳,一臉不知道該聽還是該走開的模樣,脹紅了臉。
 
  「的確很神奇。」子信笑著說。「純青常被人家說一定很不會做家事,事實上,她還蠻有潔癖的,不過煮飯確實是差了點啦。」
 
  「我一直很好奇一個問題,今天既然遇到你,那我就不客氣地問了,」Peggy故作神秘地靠近子信,「寶貝的手,很好摸吧?」
 
  「Peggy!」純青大喊,然後三個人互望一眼,同時大笑起來。
 
 

January 07, 2008

純青 [1.7]

 
 
  「你不喜歡王一鳴?」後來的茶會裡,純青一直顯得很疲憊。
 
  方毅鈞若無其事地輕輕扶著她,走出美術館,在路邊叫了計程車。從前和純青出去,純青總是堅持自己騎車或者搭車回家,今天碰巧因為趕時間,兩人的車都停在公司,或許是純青懶得回去拿車,對方毅鈞的舉動並沒有拒絕。
 
  「嗯。」純青也很乾脆。
 
  「有什麼理由嗎?」
 
  「沒有。」純青直直望著前方。「只是直覺。」
 
 
 
  某方面來說,純青的直覺始終很準。
 
  像是方毅鈞在半年前、差不多就是和她熟起來的時候開始和Sally交往(當然方毅鈞仍然固守原則,已經和原本的女友分手),辦公室的小道消息還沒傳開之前,純青就已經從方毅鈞的模樣猜到幾分。
 
  「你最近暱稱有不一樣的感覺喔。」
 
  「是嗎?什麼感覺?」
 
  「戀愛了吧,你。」
 
  MSN那頭的訊息停頓了一下。「被妳發現了,哈哈。」
 
  當時純青心裡確實有一絲絲的失落感。只有一絲絲。更多的感覺則叫做「如釋重負」,隨即而來的情緒是高興。
 
  她並不是討厭方毅鈞,實際上,方毅鈞告訴過她很多事情,不僅是在工作上幫助她,也在工作以外的地方帶領她,讓她看見許多地方;那些地方都是她喜歡的,美術館、畫廊、類型書店、咖啡廳……如果不是遇見方毅鈞,她只是一個平凡的上班族,週末去學一點才藝,然後沾沾自喜,看不見更大的世界。
 
  公司裡女孩子很多,大多都有了家庭和男友,話題常常是感情、生活、購物、以及影視八卦。純青不擅長這些,始終搞不懂大S和仔仔在一起為什麼會是件令人憤慨的事情,或者怎樣辦卡怎樣湊專櫃週年慶的滿額贈才划算;公司裡不知是真是假的八卦,常讓她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這個世界或者更實際的,怎樣面對傳聞中的男女主角。她花了好長的時間,學會如何和同事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將自己小心放在一個既非可有可無、但也不致引人注意的位置。
 
  純青沒有想過能在公司裡交到朋友。她喜歡和方毅鈞在MSN上很放鬆的說話,也喜歡方毅鈞讓她看見的世界。她生日的時候方毅鈞從國外訂了一本金工書送給她,其中的誠意讓她很感動。純青想過自己會不會喜歡上方毅鈞,但她認識方毅鈞已經很久了,她畢竟不是那種日久生情的類型;偶爾談話中無意看向方毅鈞臉孔的瞬間,她會笑著轉開臉,避過那道他看她的目光。
 
 
 
  直到現在為止,純青和子信一共交往了五年。
 
  他們相遇的時候,兩個人都還在念書,子信已經大四,正煩心當兵以及畢業後的出路問題,純青大三,是課業最忙碌的時候。一路走過畢業、當兵、入社會的年紀,一晃眼五年過去了,純青和子信一直是朋友們稱羨的一對,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會這樣一直走下去,像是童話故事的結局,公主與王子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大部分時間純青也這麼認為,只是偶爾,偶爾會有一點念頭拂過心頭:我就要和這個人一起過一輩子了?這樣好嗎?對我好嗎?對他好嗎?
 
  其實純青並不確定,子信是不是有想和她過一輩子的信念。他們會談論婚姻的事情,像是幾歲結婚比較好、怎樣的父母才是好父母、想要有什麼樣的孩子等等,但卻默契地不進一步提起更實際的事情。直到現在,他們還是各自在工作地點附近租屋,只在週末的時候一同生活,平日通通電話,有時一起去哪裡吃飯或者看電影。
 
  方毅鈞在各方面都是個不錯的對象,在純青的印象裡,他幾乎每個晚上都有計畫,下班後不是去逛誠品,就是去探訪哪裡有特色的咖啡廳,每隔幾個週末就看他興致勃勃地籌備要去台灣的哪個角落度假,和假日傾向在家裡休息的子信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只是自己其實也不是那麼有行動力的人,但有了方毅鈞這個對照,要說完全沒有惆悵的部份,卻也是謊言。
 
  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了快三年,生活早已在上班與下班之間定型,工作拿走的不僅是一天九小時,彷彿還吸走人的一部份靈魂,留下來的部份只剛好足夠維持基本活動,做做家務、看看電視什麼的。純青不曾問過方毅鈞這工作對他而言快樂嗎,他是個很會找樂子的人,不像純青,上班時間連抓個空檔畫畫圖都有罪惡感,對子信呢,工作就是一個不斷吸取他自信的幫浦,追求技術上的突破,寫出一個新程式,測試,然後成功或者失敗,當然失敗的時候多的多。純青知道,這些比老闆和長官們的譴責都來得讓子信難過。
世界上是否存在讓人開心的工作?
 
  好好唸書考試,進入大眾認為的好大學,讀大眾認為的好科系,然後得到大眾認為的好工作,接下來就是和大眾認為的好青年結婚,生幾個小孩──就是這樣,最後有一天,碰,死了。
 
  在此之前純青認為自己的人生差不多就是這樣,就像每個路邊小攤子都有的、相同款式的項鍊,乍看之下還不賴,付一些錢便可以得到,但可以在許多人的身上看到,這些人包括五彩繽紛的國中少女、全身閃亮揮霍人生的青春女孩、連髮梢都透出疲態的上班族、以及發了福挽著菜籃中年婦人。只要稍稍留心便可以看見這些人。別人眼中的我是不是就是這樣?有一天,我是不是會變成這樣?這念頭讓純青渾身發冷。
 
  〈夕火教室〉就像是純青坦蕩人生中小小的岔路。早上八點起床,花半個小時梳洗後出門,九點整抵達公司,直到下午六點下班,回到家已經將近七點,吃過晚餐、整理過家務通常是晚間九點,打開電視看個日劇,或者看看書,一天就這樣消耗去了。面目相似的五天裡,純青總是想著週六的金工課,這次上課會教什麼呢?這次來做個耳環吧,就用筆記本裡早上剛畫的設計,應該做成耳勾式的,尺寸該做大些還是小……這種時候總讓她的心緊緊的,而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December 24, 2007

純青 [1.6]

 
 
  好像什麼事情,方毅鈞都懂一點。剛開始純青很佩服他這點,後來卻漸漸看出,其實他也就懂那麼「一點」。
 
  方毅鈞還沒出國前,在台灣念的是美術。純青問過他,為什麼不繼續唸美術?他很乾脆地回答:他爸希望他唸商。
 
  「我覺得放棄夢想很可惜。」當時,純青這樣說。
 
  「是嗎?」方毅鈞依然是平常的一派輕鬆。
 
  純青看看方毅鈞的臉。這張臉不笑的時候,從某些角度看來還蠻好看的。只可惜方毅鈞似乎以為自己笑起來很帥。
 
  他們很快建立起一種默契。平時,方毅鈞待她還是如往常一樣,但只有兩人的時候,他們就是平等的。從那日午休後,方毅鈞就常在msn上和她聊天,講些冷笑話,發發牢騷等等。方毅鈞總是有不知哪來的消息,和他熟稔之後,純青就再也不曾錯過新展覽和新電影的訊息。
 
  雖然純青沒有直接告訴過方毅鈞,但他還是知道純青學金工的地方就是〈夕火坊〉。
 
  小鬍子男人是他廣大朋友群中的一個。方毅鈞有次帶純青去參加美術館的開幕,在開幕茶會上遇見了那小鬍子男人。美術館將原本的大廳清空,移進兩張長桌,鋪上桌巾,擺滿點心和雞尾酒,任人取用;出發前方毅鈞就和純青提過,這聯展的作者是幾個專長是金屬工藝的新銳藝術家,其中一個是他的舊識。
 
  這間美術館純青來過幾次,但參加開幕茶會還是第一次。美術館平時晚間是不開放的,只在類似茶會或者其他活動的時候才能在晚間入館。那天是週五,純青身上還穿著上班的襯衫和窄裙,由於下班的時間比預計遲了一小時,他們兩人決定一起搭計程車前往美術館。天色已經暗了,美術館的大廳透出溫暖的黃光,可以看見裡頭已經有不少人。有些看起來和她一樣剛下班,有些則顯然是學生,打扮的極有e世代的特殊風格;還有些人,一看就感覺此人來頭甚大,必然是藝術界的大老。
 
  在這種場合遇見熟悉的面孔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更何況,聯展手冊上作者介紹裡,分明就印了「王一鳴」三個字。對純青來說,整個人的輪廓──包括臉孔、身材、以及氣質──比名字要更能留在她的腦子裡,只是她來不及感慨自己記人名的功力,小鬍子男人已經走了過來。
 
  「Allen!」那是方毅鈞的英文名字。王一鳴手裡握著紙杯,從人群裡突然現身,重重拍了方毅鈞肩膀一下,方毅鈞轉過身的時候,王一鳴臉上已經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神奇寶貝妳也在這?」
 
  「神奇寶貝?」方毅鈞不解。「你們認識?」
 
  這次純青的臉紅來得又快又烈,像誰在她的血管裡放了一把大火。純青調整呼吸,試圖看著王一鳴露出客套的微笑,但她的視線卻從他咧開的小鬍子下巴滑開了。
 
  「我才要問,原來你們認識?」
 
  「她是我公司的職員,楊純青。」
 
  「楊純青,在教室裡我們都叫她神奇寶貝。」王一鳴說完,大笑了起來。
 
  「哪裡來這麼有趣的綽號?」方毅鈞也笑了起來,轉頭看著純青,她光滑的臉龐飄浮著反常的神情。他還來不及分析純青的情緒,王一鳴已經將他的手猛然伸到他眼前。那是一雙佈滿新舊傷痕和厚繭的手,就方毅鈞印象所及,其中有幾個範圍較大的傷疤是火傷。
 
  「看看這雙手,」一轉身,王一鳴用力拉起純青的右手。「再看看這雙。夠不夠神奇?」
 
  確實,純青連形狀都完美修成邊緣圓弧的方型指甲,怎樣都不像是一個金工師的手。此時這隻手看上去有些可憐,無力地垂在王一鳴的掌中。純青微微低著頭,沒有反抗,就任由王一鳴抓著,但始終都沒有抬起眼睛看著兩人。
 
  「之前我不是和你提過,我在一家有擺我作品的店裡幫忙當講師嗎?」王一鳴終於放開純青的手腕。 
  「神奇寶貝就在那裡上課囉!」
 
  「我聽她提過。」
 
  「寶貝的作品蠻有她自己的風格的,技術也很好,這點看她的手就知道了。」王一鳴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喝了一口手裡的酒。
 
  「嗯。」
 
  「老師教得好。」純青靜靜的開口,「我再過去那邊拿點東西,老師要不要我拿什麼過來?」
 
 

December 03, 2007

純青 [1.5]

 
 
  此後方毅鈞一直注意著楊純青。
 
  他渴望著再撫摸一次那條手臂,甚至是看起來瓷器般細膩的頸背──白天工作時,純青會將長髮綁成細長的馬尾,他總是會假意和她右方的Sally說話,好多看那道肌膚幾眼。楊純青在公司的表現中規中矩,只要是派給她的工作便一定可以完成,而且做得又快又好,只是意見不多,幾次開會時他注意到純青偶爾會皺著眉、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始終沒有說。
 
  「對剛剛的決議,妳有什麼想法?」方毅鈞將純青叫到自己的辦公室。
 
  純青看著他的眼睛,然後慢慢低下頭去。
 
  「嗯……我覺得經理說的很有道理,歐洲方面的資金操作,他也有經驗。」
 
  「你可以放心說沒關係,我們的對話,不會離開這間辦公室。妳懂嗎?」
 
  無論方毅鈞怎麼試圖從上司、同事、甚至是朋友的立場想讓她打開心防,純青卻像個緊閉的蚌殼,始終保持著堅固的安靜。
 
  直到他發現文件中夾著的那張紙。
 
 
 
  中午的用餐時間,純青經常是自己一個人吃飯。
 
  也不為什麼,只是很久以來的習慣。工作的時候有一套足以面對人們的話語,但其他時候,她則拙於面對任何一個不熟悉的人。
 
  剛開始工作時她也會和同事相約一起吃中飯,但每每要等──等Sofia做完手邊的工作、Julie從洗手間回來、誰又被老闆約談……這些事情讓她神經緊張,吃飯時腦袋還得想著該怎麼保持交談流暢,也讓她無法放鬆。她總是很羨慕這些同事們,話題像尖峰時刻的迴轉壽司一樣,軌道上永遠看起來豐盛悅目。
 
  漸漸的,她開始藉故有事要辦、有私人電話要打、要去哪裡一趟……最後同事們已經很習慣,默默地容許她獨立在午餐聚會之外,只有神經有點大條的Sally,還經常笑嘻嘻地約她:「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嘛!今天鶴田屋大特價喔!」
 
  純青總是笑笑。
 
  那天她一如往常,在12點5分將桌面收拾乾淨,脫下銀行的背心、仔細疊好收在下層抽屜,拿著皮夾走出透明乾淨的玻璃自動門。她已經想好今天要去兩條路口外的小吃店,點一碗餛飩湯和雞肉飯,吃完飯後去小吃店對面的漫畫店看雜誌。
 
  二月初回暖的日子,天氣很好,陽光曬得人暖暖的,街道上的景物似乎都反射著溫柔的光,四面八方出現的上班族、學生、牽著狗的老人……雖然並不感到熱,但卻令純青覺得身上的米色短大衣有些多餘。 
  冬天快要過去,夏天就要來了吧,行道樹的枝枒都長出青色的芽了呢,純青想著。
 
  美好的天氣總讓日子飄浮著一種不夠真實的感覺。純青走進小吃店裡,很快點了餐,脫下大衣放在膝蓋上頭。店裡大多是像她一樣的上班族,在純青後方的六個人坐去一張大圓桌,正在談論著公司的瑣事,誰最近要過生日啦、誰和誰有八卦啦、哪個主管真是沒大腦、現在正在上檔的日劇很好看之類的話題。從她的位置可以看見外面的馬路,三穿著制服的女學生(看年紀是高中生)並肩從對面走出來,走在最前頭、正回過身子大笑的女孩,裙子比其他兩個短上許多,穿著長襪的小腿像是為好天氣而開心似的。
 
  由於附近是捷運站預定地的緣故,工地也像春天的綠芽一樣長了出來,每條馬路或巷子經常因為作業車進入而導致短暫的交通阻塞,遇到陰雨的日子就更慘了,四處都可以看到從工地帶來的泥濘,施工的噪音也讓人用餐或工作時心煩意亂。女孩們跑過白色的斑馬線,沿著工地的安全圍籬跳啊跳的,黑色皮鞋輕快踏過鋪在路面的銹色鐵板,工地的煙塵像是未曾存在她們的眼底。純青看不清楚女孩們的臉,但目光緊緊追著她們在金色空氣裡輕輕飄起的藍色裙襬、以及黑色長襪包裹的小腿線條,那線條就彷彿象徵了美好、青澀與無畏。
 
  「嗨。」
 
  一個影子落在純青面前,她有些不悅的抬頭。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方毅鈞微笑著對她說。
 
  最好不要。純青很想這麼說。但她聽見自己說,「……請。」
 
  純青有些不自在。不知道方毅鈞突然出現在這裡做什麼,很明顯,他是不會在小吃店出現的那種人,他望著菜單皺眉的模樣也證實了這一點。同時,她也對午休時間被闖入而感到不快。方毅鈞將板凳拉到純青對面,也遮住了陽光和馬路對面的風景,現在她抬起頭,就必須要看到方毅鈞。
 
  好不容易方毅鈞點完了餐,純青的餛飩湯和雞肉飯也送上來,她低頭舀了一口湯喝,然後用筷子將飯拌勻。她很喜歡這家小吃店的雞肉飯,老闆是從南部上來打拼的夫妻,味道是很純正的南部口味,切細的雞絲淋上香噴噴的雞油,脂肪的香氣讓純青的心情恢復了一些。
 
  「妳平常都在這裡吃飯?」方毅鈞開口了。
 
  純青不得不抬起頭來看他。她不喜歡邊吃飯邊說話。「有時候。」
 
  「今天天氣這麼好,我想走遠一點找新的地方吃飯,沒想到在外面看見妳,就進來了。」
 
  純青不知道該接什麼,只好笑了笑。
 
  方毅鈞也笑了,仔細看有些長的臉孔,笑起來時紋路又深又多。
 
  「好吧,其實我眼力沒有那麼好,我是騙妳的。」
 
  「啊?」
 
  「我跟蹤妳過來的。」方毅鈞說著,然後從西裝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這個,是妳的吧?妳對金工有興趣?」
 
  聽見「金工」兩個字從方毅鈞嘴裡吐出來,純青震驚地放下筷子,盯著方毅鈞遞過來的紙片看。上頭用原子筆草草畫著同樣款式的項鍊、手環、戒指、和耳環,細部拉出箭頭,潦草地寫著註記。那是早上她隨手畫在廢紙背面的設計圖,怎麼會在方毅鈞那裡?是她掉在哪裡了嗎?
 
  純青的臉刷一下漲紅。不只是臉,連襯衫領口露出的肌膚也紅了。純青稱不上非常白皙,接近金蜜色的皮膚卻有一種透明的質感,底下泛出的紅潮加深了肌膚甜蜜的感覺。
 
  「……謝謝。」
 
  純青接過那張紙片,看了看,然後折成四折,仔細收進大衣的口袋裡。
 
  「所以,」老闆剛好端來方毅鈞點的滷牛肉套餐,陶製的方盤子裡盛著高麗菜、豆芽、豆干、海帶、淋著辣椒醬的豆腐、當然還有滷牛肉。老闆牛肉給的很大方,下次來點點看,純青咬著筷子想。
 
  「所以,那張圖,是妳的設計?我記得妳大學時代念的是商?」
 
  「……只是興趣。」
 
  「金工可是很昂貴的興趣呢!」
 
  「我現在在的地方,只收我們材料費而已,所以還好。外面學金工很貴嗎?」
 
  「嗯,一期課少說也要一萬,當然這是不含材料費的。畢竟師資少,而且金工需要的大型器材很多,清理起來也不容易。」
 
  說的也是。
 
  「你懂的真多。」
 
  「剛好有些認識的朋友在做美術方面的工作,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方毅鈞輕描淡寫地說。「妳的設計圖,還蠻有趣的。剛開始學?」
 
 

November 26, 2007

純青 [1.4]

 
 
  以一般的眼光來看,楊純青並不是銀行裡最美的女孩,但卻有一股特殊的氣質,以及──無可挑剔的肌膚。毫無瑕疵與斑點,似乎連毛細孔都不存在的、奶油般的綿密肌膚,總是喚醒方毅鈞心中屬於男人的部份。
 
  方毅鈞對自己是很有自信的,至少,他的人生中從沒有缺過女人。雖不至於多到可以四處炫燿的程度,但是確實沒有缺過。女人夠用就好,多了就令人麻煩,尤其是固定的女友,方毅鈞很堅持絕不腳踏兩條船的原則,偶爾和公司裡的女職員鬥鬥嘴、說幾句意義曖昧的話,則屬於調劑生活的情趣。
 
  楊純青給方毅鈞的第一印象很深。那是部門為他舉辦的歡迎會,七八個人在日式餐廳聚餐,餐還沒上,女孩們望著他的眼神都亮著,身體自然地朝他傾過來,比較靠近的幾個,他一低頭就可以看見呼之欲出的白嫩胸部。
 
  「在國外念書很辛苦吧?」「不過,毅鈞在國外有沒有交漂亮的金髮女朋友?」「一定有的吧!這麼優秀的人──」「我也想出國唸書耶,只是英文太差了……」「我也想呢!不過英語對話真的很難,其他方面倒是還勉強跟得上。真希望可以找人做會話練習呢!」「妳英文很好了呢!幹麻謙虛呢?」「哪有──」
 
  方毅鈞好整以暇的拿起淡綠色的陶製茶杯,喝了一口熱茶。部門包下了餐廳後邊的大包廂,改良和式的座位,進入包廂前必須拖鞋,入座後,桌面底下的榻榻米是挖空的,可讓客人舒適地坐著用餐。不知道是誰的腿在底下挨著他,他有些驚訝,但仍然不動聲色。說真的,他沒想過自己有這麼搶手,這念頭不禁讓他有點飄飄然。
 
  餐點陸續上完後,陳經理站起來帶著大家向他舉杯歡迎,這項儀式進行完畢之後各人就可以自由交談。部門裡除了他之外,還有陳經理和王副理兩位男性,但年紀都大了,也都各自有家庭;結了婚的女性職員則是全沒參加這次的餐敘,剩下五六個女職員幾乎全是今年新進的人員,最年輕的才剛大學畢業。坐在方毅鈞身旁的Sally是個嬌小豐滿的女孩,水汪汪的眼睛纏綿地望著他,他則是幾乎很難把視線從她深V的黑色線衫領口收回來。
 
  他媽的,方毅鈞想。這樣一塊肉擺在眼前卻不能吃,真是要命。
 
  他假裝去洗手間,其實是走到餐廳外頭抽根菸,順便讓風吹吹他一陣陣發著漲痛的頭腦。九月的天氣,白天還像是夏天似的,入夜後的風卻很可以醒腦。餐廳所處的小巷裡可以望見馬路上的霓虹,每幾分鐘就有機車或者轎車彎進巷子裡,走下一對情侶,推開某間餐館或PUB的玻璃門。
 
  方毅鈞狠狠吸了一口菸,再狠狠噴出。白色的煙很快讓夜風吹散了。
 
  現在在他套房裡等著的那個女人可是精得很,況且,他也還沒有換女朋友的打算。雖然Sally的身材真是──如果可以將那對奶子握在手裡、狠狠捏出紅印,不知道有多爽……
 
  算了。反正呢,Sally不就在公司裡,何必著急呢。
 
  他將菸扔在柏油地面上,舉起穿著黑色Clarks皮鞋的腳,準備將閃著紅色的菸蒂踩熄。身後突然有些動靜,他隨意望了望,目光碰上一張熟悉的臉。
 
  「啊……」
 
  對方也發現他,腳步似乎遲疑了一會才踏出來,臉上漾著有些靦腆的笑:「方協理也在這啊!」
 
  「我自我介紹的時候不是說過,叫我毅鈞就好嗎?」
 
  方毅鈞花了幾秒才想起眼前這張臉的名字。楊──純青,部門裡唯一沒綽號也沒英文名字的女孩,嗯。
 
  「……出來抽菸?」純青禮貌地問。
 
  「妳呢?」其實眼前的女孩還挺漂亮的,眉眼間有些古典的味道,不是現在流行的大眼翹唇,卻美得很不俗。
 
  「裡面有點悶,出來透透氣。」想了想,純青補上一句,「大家人都很好,只是我不太會說話。」
 
  「妳很安靜。」
 
  純青意外地笑起來,整個人也放鬆了些。「我的朋友們或許不會這麼說。」
 
  「公司裡沒有比較要好的同事?」
 
  「好像過了某個年紀之後,就很難再交到好朋友了。」
 
  純青站在黑色的夜幕裡,將散落的髮絲撥至耳後。方毅鈞摸著西裝外套裡的藍色七星,估量著純青的身高──剛好在胸前吧,穿上高跟鞋,也還不到肩膀,他想。此時一輛轎車駛進巷子裡,白亮的燈光撲上她的側臉,急速甩過兩人所站的餐廳轉角;方毅鈞眼尖的將純青拉退幾步,鼻腔瞬間充滿她長髮的香味。
 
  「……謝,謝謝。」
 
  方毅鈞才發現自己右手拉著純青的手臂,左手則搭在純青裸露在白色背心外的肩上。指尖上傳來一種動人的柔膩觸感,他低頭看著貼在他懷裡的純青,肌膚在夜色裡反射街上的光,薄薄的,像是透明,只要再低頭,就可以埋進純青黑髮下的後頸,埋進那股柔膩的香氣中。
 
  回到包廂之後,儘管Sally的飽滿胸脯還是一樣迷人,他的頭卻已經不痛了。
 
 

November 18, 2007

純青 [1.3]

 
 
  金工不若表面看起來的優雅。夕瑤總是笑說,古人說金銀首飾是「細軟」,所以金銀「細工」其實就是「作細軟的苦工」,很耗體力的。
 
  一開始的課程是「鋸型」,顧名思義就是在金屬片上鋸出形狀。
 
  首先,在描圖紙上畫出想要的圖樣或花紋,用膠水暫時固定在金屬片上,然後使用佈滿細齒的鋸弓、依著紙型切割出形狀。設計圖樣時首須留意圖樣的外緣是否維持封閉、無斷裂的形狀,線與線之間至少要保留2mm的寬度(此處視金屬硬度、金工師技巧高低可作適度調整),否則鋸型極容易失敗;鏤空的花紋則用鑽孔機在鏤空部份鑽出小孔,穿入鋸線,再將鋸線繫上鋸弓進行切割。
 
  基礎課程所使用的金屬是便宜的銅。銅是與銀性質相近、價格便宜又容易取得的金屬,很適合作為入門的金工課程使用。純青右手拿著線鋸,左手將銅片固定在工作檯的切割板上,垂直移動手中的線鋸開始切割。切割板是塊水平固定在工作檯邊緣的小檯面,特意設計成內凹的弧形,方便線鋸在銅片懸空的部份移動。
 
  「線鋸往下的時候才前進,往上的時候輕輕帶過就好──剛剛看過鋸線上的細齒是向下45度角,用力往上移動線鋸的話會傷到鋸齒,甚至還會弄斷鋸線,正常來說一條鋸線可以使用很久的喔!」
 
  夕瑤在工作檯之間移動,不時停下來觀察學員的手勢。
 
  純青留意著手中傳來的感覺,在銅片中前進的鋸齒不斷飛出細小的金色粉末。剛飛出的粉末是鮮豔的金黃色,沾在她的手指和手背上、也在銅片上蒙了薄薄的金霧。她很想停下手來、吹去銅片上的細粉,鋸弓卻執傲地前進,左手也不斷沿著紙型的線條旋轉銅片。
 
  「來,」夕瑤半蹲著身體,抓住純青前面學員的手,「感覺一下鋸弓移動的感覺。和剛剛有沒有不同?」
 
  就在夕瑤在糾正手勢的時候,純青斜後方傳來響亮的「啪」,還伴隨一聲小小的「啊」;坐在純青左手邊的Peggy輕聲笑了出來,朝純青擠擠眼睛,晃晃手中完好的鋸弓。弄斷鋸線的人比想像中還多,鋼線斷裂的聲音在三小時十個人的課堂裡,總要出現個四五次。
 
  每個星期六下午一點到四點,是〈夕火教室〉首期基礎金工課的上課時間,總計十個禮拜。第一堂課裡,夕瑤請來那天看到的小鬍子男人──王一鳴,和夕瑤一樣是金工師,已經擁有自己的品牌,作品在店裡有專屬的位置──指導學員素描基礎,之後夕瑤要求所有人每堂課上課前必須交出三張設計稿,稿子的內容就應用一開始學習的素描技法,強調比例正確和立體感,還得附上詳細的尺寸說明。
 
  純青在各項技法的學習方面都很順利,完成第一個紅銅戒指後,週末對她而言又多了個開心的理由。只是純青始終都不怎麼喜歡畫設計圖,將腦中飄忽的想法捕捉到紙上,形成具體的形狀和線條,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是艱困的作業。夕瑤很堅持要他們每週交三張稿子:「畫得好不好是其次,但是這有助於你們掌握線條和實體之間的關係,況且如果有人想要參加比賽,至少設計稿也要畫得讓人看的懂吧?」
 
  畫稿子對美術本科系畢業的Peggy倒是輕而易舉,藉由觀摩Peggy的圖稿,純青多多少少有些進步,只是仍然不喜歡畫,每每要拖到前一天才翻出素描本子認真畫起設計稿。這樣子畫久了倒也成了習慣,只要有什麼靈感閃過腦海,純青就會隨手畫在紙張的角落,但當然是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版本。
 
  方毅鈞就是這麼發現純青沒對任何同事說出的秘密的。
 
 

純青 [1.2]

 
 
  三年前。
 
  《夕火坊》是一間成立九年,位於台北商業區邊緣巷弄裡的精品店,店裡以販賣各種款式的銀製飾品為主,從首飾、文具到家用品擺設,全是來自國內外年輕設計師的手創商品,中低價位、強調獨特與設計感,每件商品的生產數量都很少,甚至有僅此一件的設計。
 
  店長黃夕瑤是個個頭很小,動作輕快俐落的中年女子,有如雕刻刀鑿出的削瘦面孔,透露出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但只要那張薄薄的嘴唇輕輕一動,笑容就不可思議地溢出面孔,讓看見的人心裡都溫暖起來。
 
  她大學時代念的是應用藝術,就在那時愛上了金工,從此一頭栽進銀飾的世界;畢業後到英國留學了兩年,回台灣沒多久就開了這家店,賣賣自己和同學、朋友們的作品,每天站在店裡向客人介紹作品概念:這位設計師的設計靈感都來自自然界的線條,圓潤流暢、富有想像力,看看這件作品,像不像穿透巨岩的小溪?創作這件作品時,設計師的人生正好走到低潮,他拋開一切、跑到東部的山區旅行了整整一個月,回來後完成的第一個作品就是這件〈看破〉……
 
  一件好的作品,背後必得要有一個動人的故事。
 
  作品本身隱含的意義、購買者買下的心情、以及長久使用之後的回憶,飾品的意義就在於此。黃夕瑤自己的作品幾乎都是在這樣的理念下創作完成,而每當有新進設計師向她推薦自己的作品時,她一定會要求對方為作品編織一個故事。
 
  「不管故事的真假,你必須給我一個故事,如果作品容不下任何想像力、對你本身也沒有意義,那要怎樣吸引客人?」
 
  店內賣出的商品,除了保證書之外,還會附上一張精美的紙卡,上頭寫著作品名稱、設計師姓名、作品誕生日期,當然還有作品故事。黃夕瑤將店裡販售的作品都視作自己的孩子,希望客人能夠經常佩戴在身上或是在生活中使用。她這樣獨特的經營方式吸引了不少客人,其中幾個熟客很喜歡來〈夕火坊〉挑選禮物,聽聽新作品的故事,或者只是單純地過來找她說話。內容經常是那些買回去後的商品下落,例如收到禮物的朋友很感動地寫了親筆信,誰將飾品慷慨地送給初次見面的客戶、從此成為好友等等。聽見這些商品確實對人產生意義──甚至促成了幾段良緣──,是最讓她高興的事情。
 
  三年前,一家她經常去租借大型器具使用的珠寶工作室,店主因為被迫返家繼承家業,以很低廉的價格出清一批金工機械,黃夕瑤就在那時買下幾部二手輾片以及裁切的大型機器,原本的工作室放不下,便用多年存款買下店鋪二樓作為新的工作室;夕瑤早就有成立金工教學教室的念頭,大手筆添購各式各樣的拋磨器具和工作桌椅,將原本小小的私人工作室佈置得有模有樣起來,就這樣成立了金工教學教室,夕瑤也正是在這一年認識了純青。
 
  純青在金工教室成立之前,就來過〈夕火坊〉。
 
  店裡有時候會出現一些學生模樣的客人。不是一般的學生,而是將來可能會成為金工師、或者已經是的人獨有的眼神。夕瑤看得出來。他們的目光和普通的客人不同,那不是看見美麗事物時有點迷濛的眼眸,而是像外科醫師的解剖刀一樣的視線(雖然不一定銳利),是搜索獵物的眼神。
 
  後來夕瑤回想純青俯身凝視玻璃櫃的神情時,覺得那是介於普通客人和金工師之間的眼神:既銳利又迷醉,不像一般客人只看作品的形狀,而是看著線條,以及更深的地方的眼神。
 
 
 
  〈夕火坊〉的位置就正好在距離純青公司十分鐘腳程的公車站牌附近。平時純青大多是騎機車風塵僕僕地上班,每逢陰雨的日子則改搭公車,下班後晃到等車處,總會忍不住走進〈夕火坊〉逛一逛。
 
  純青喜歡這家店溫馨簡單的擺設:鵝黃色的室內燈,空氣裡彷彿始終飄著淡淡的茶香,茶褐色木質地板和同色家具,不過分裝潢的室內設計,除了銀之外唯一的裝飾竟是書──入門處休憩的小茶几上有書,櫃台上有書,牆上有書……這些書像是剛剛才被誰閱讀完畢,或躺或站地散佈在店內各處。收著商品的櫥櫃內側裝有偏白的小燈,深黑色的鵝絨底布,將銀圓潤優雅的色澤襯托得無比動人。每樣作品一旁都放著對應的小卡,上頭註明作品和作者的名字,材質,日期,以及一個簡短的小故事。逛〈夕火坊〉就像是在看一本久違的老故事:令人着迷而愉快。
 
  從國中第一次接觸家政課以來,純青就很喜歡手工製作物品的感覺,無論是縫紉、刺繡、還是毛線,全都難不倒她。如果這樣普普通通的自己有什麼值得自豪的地方,那就沒有什麼手工藝是她學不會的。
 
  但是,手工製作銀飾品?
 
  在踏進〈夕火坊〉之前,純青沒有想過銀飾是怎樣誕生的。就像一般的女孩一樣,純青也喜歡購買各式各樣的小飾品,耳環、戒指什麼的,佩戴在身上。這些東西美麗歸美麗,但沒多久飾品就壞了,或者顏色變了,甚至是莫名消失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裡。飾品不貴,路邊的小攤子一兩百元的賣,永遠都有最新流行的款式,永遠都有更加亮晶晶的美麗東西,丟了壞了不喜歡了,很容易就可以再得到一個。
 
  純青想要的卻不是這樣。她不要最流行的款式,也不要更新更美的東西,而是更──怎麼說呢?
 
  有一些甜美,有一些些像夢,但不是別人可以隨意模仿的來。要像是靈魂──對,靈魂,就像是我的靈魂的結晶,才能夠懸掛在胸前,靠近心臟的地方。
 
  〈夕火坊〉裡的商品這麼多也這麼美,好幾次純青幾乎要愛上某一款作品了,但隔了幾天回到店裡,之前感動她的光芒卻像放晴後的雨滴、像開始一樣突然地消失了。純青只好再默默走出店門,撐起雨傘,重新走進掉落的雨水裡,等待公車。
 
  招生海報張貼出的那天,天上也下著雨。純青在店門的置傘架上放好雨傘(傘架是夕瑤的紅銅作品,海中生物般的彎曲觸手錯落交叉,攀住純青鐵灰色的雨傘),推開與傘架同樣風格的紅銅門把走進店裡,眼前看見的情況卻與平日不同。
 
  「喂喂喂怎麼沒有酒啊!很不專業耶──」
 
  「早就準備好了,藏在裡頭等人多些才會拿出來,免得被你這酒鬼喝光了!」
 
  「酒哪有怕人喝的道理啦!客倌們,評評理啊!」
 
  「小瑤怕被你喝倒也怕你發酒瘋啦,你呀,惡名昭彰囉!」
 
  好幾個穿著風格迥異的男女同時笑起來。夕瑤穿著手染的潑墨長裙和同款上衫,雙手捧著一個長型盤子往櫃檯一放,叉著手轉頭面對剛剛嚷嚷的男人;一個短髮女子低聲向男人右手邊、穿著深藍色洋裝的卷髮女郎說了些什麼,讓她咯咯笑得幾乎要岔了氣。
 
  純青站在門口,覺得自己似乎闖進了什麼場合,尷尬地準備轉身就走,短髮女子這時提高了嗓音:「老闆啊,我們把客人嚇跑囉!」
 
  然後對著她說,「留下來吃點東西嘛!」
 
  一時間所有人都轉頭望著純青。純青更尷尬了,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好,血液都衝到臉上。
 
  糟糕,純青想。
 
  「啊,我們把她弄臉紅囉!」男人方正的臉上蓄著兩撇小鬍子,笑起來有種莫名的喜感。
 
  夕瑤瞪了那男人一眼,排開眾人走過來拉著純青的手:「今天店裡招待大家,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但至少吃點東西再走,別客氣。」
 
  純青這時看見櫃檯旁立著一張紙板,上頭寫著:〈夕火教室〉即日起招生中!
 
  「這些人有些是店裡的設計師,有些像妳一樣是客人,今天本來只是想準備一些點心而已,結果被這些人弄成party,妳別嚇到了,就當平常一樣就好。」夕瑤拍拍她的手背,變戲法似的將一杯飲料塞到純青手裡,指著長盤對她說:「吃過晚餐了嗎?等等有些吃的,不過現在可以先吃點餅乾填填肚子。」
 
  夕瑤很快消失在櫃台後的走廊,其他人很快在店裡找到位置安身:小鬍子男人和卷髮女人應該是情侶,坐在玄關的長椅上竊竊私語;另外幾個人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些從牆上拿書下來翻閱著,有些默默喝著手裡的飲料。純青走到櫃檯前,仔細看著紙板上頭的字:夕火教室即日起招生,首期試教大優待,詳情請洽店長黃夕瑤。底下用小字寫著,酌收材料費。
 
  「夕火教室?」純青低聲唸著。
 
  「〈夕火坊〉要開金工課了。」短髮女子的回答讓她抬起頭來,對方正微笑看著她,順手從盤子裡拿起一塊餅乾。
 
  「金工課啊……」話才出口純青就後悔了。妳是笨蛋還是鸚鵡?
 
  短髮女子啃完餅乾,用沒上任何脣膏的粉色嘴唇仔細抿著指上的餅乾屑。純青看見對方耳朵上的銀色水滴狀耳環,扣著白皙豐厚的耳垂,和耳廓的圓弧形狀幾乎融為一體,她依稀記得是店裡的商品。
 
  「在這裡買的。」女子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血液往上衝的感覺又出現了。楊純青!
 
  對方椅著櫃檯,彷彿很有趣似地看著她。「我叫Peggy。」
 
  「我,我叫純青。」
 
  「妳常來嗎?」Peggy的黑色短髮在鬢邊挑染了幾抹鮮豔的紅,層次分明的鮑伯頭將圓潤的臉頰修飾得立體分明。
 
  「有經過就會來。」
 
  Peggy點點頭。「我也是這裡的客人,雖然買的東西不多,今天也是恰好遇上的。其他人都是夕瑤的朋友,有金工師,也有做室內設計和平面設計的。」
 
  方才進門時,純青還以為Peggy和其他人是原本就認識的老朋友。
 
  「這個,」純青指著紙板,「什麼時候開始?」
 
  「夕瑤說要看報名情況,我想是會配合第一期學員的時間吧!」Peggy伸出修長的食指,指著自己。「學生No.1。」
 
  純青笑了。
 
  就這樣,純青成為〈夕火教室〉的第二號學員。
 
 
 

純青 [1.1]

[第一章]火的顏色
 
 
  哧!它燃起來了,冒出火光來了!當她把手覆在上面的時候,它便變成了一朵溫暖、光明的火焰,像是一根小小的蠟燭。這是一道美麗的小光!小姑娘覺得真像坐在一個鐵火爐旁邊一樣:它有光亮的黃銅圓捏手和黃銅爐身,火燒得那麼歡,那麼暖,那麼美!
               ──安徒生《賣火柴的小女孩》

 
  如果以顏色來形容溫度,最高溫的必定是紅,然後是橘和黃。火紅,如火般的紅色,或說紅的像火。看見這樣的字眼時,腦海裡會浮現出紅色──火鶴花,耶誕老人的衣裳,結婚喜帖,急促閃動的紅色警報,還帶著鐵銹味的新鮮經血……等等「真正的紅色」。
 
  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楊純青想著。簡直像是被蠱惑了似的。
 
  火實際上的顏色並不是那種想像出來的紅,而是帶著橘,甚至就是橘,帶著黃的橘。更正確的說,那甚至不是火的顏色,只不過是幾朵不完全燃燒的火花罷了。真正火焰的顏色,是彷彿沒有溫度似的、薄而透明的藍,令人難以置信這樣冰涼的色澤,竟可以燃燒一切。
 
  但這是在火焰之外所看見的火。
 
  據說,火真的可以燃燒一切,包括顏色。所以,當你身處火焰的中心,火,是沒有顏色的。
 
 
 
  這幾年來,楊純青最快樂的時刻,除了工作室正式啟用的日子外,就是向公司提出辭呈的那天。
 
  她清楚記得那是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她穿著她最喜歡的一件襯衫和窄裙,踏著平常上班的黑色高跟鞋──公司規定皮鞋一定要高跟五公分、黑色、而且不可以有任何裝飾花紋,要親自去找過才會了解這樣的規定根本就是變相的刁難──,手上還端著熱騰騰的咖啡(半包糖,一顆奶油球),像過去每個星期一早晨一樣,走進方毅鈞的辦公室。
 
  遞出辭呈時方毅鈞臉上的表情讓她整整快樂了一個星期。
 
  「妳想要什麼時候離開?」
 
  當那種混合了沮喪和震驚的表情終於從臉上消失之後,方毅鈞開口問她。他年紀其實和她差不多,兩年前從海外念了碩士回來,很快在純青上班的銀行裡得到這個位置。方毅鈞為人不錯,長相也不差,很會討女孩子歡心,也懂得玩,就一般眼光來看可以說是所謂的「黃金單身漢」。懂得享受人生,也享受的起,對女孩子而言,大概沒什麼比這更好的條件了吧。
 
  半年前,方毅鈞意外得知純青上班之外的興趣,開始會和純青聊公事以外的話題。起先,純青覺得和這人確實有點話聊,答應他的邀約去看展覽和電影試片也蠻新鮮有趣,況且她和子信的關係公司裡人人都知道,沒想過兩人間會發生什麼。方毅鈞雖不是什麼大來頭的人物,人脈卻很廣,總是知道最新的活動和展覽,不管去到哪裡都有他認識的朋友。那陣子方毅鈞會帶著她一起「外出洽公」,實則是跑去參加電影試片會,共有秘密的兩個人很快走的很近。
 
  方毅鈞偶爾也會擺擺上司的架子,像是要純青每天早上幫他泡咖啡,指派一些其實是他該做的瑣碎工作給她。純青把這些都當作是幫朋友的忙,並不覺得辛苦,也沒有什麼怨言,畢竟兩人熟稔之後純青也常對他沒大沒小的,討論公事的時候可以直接提出自己的意見,生氣起來甚至可以當面罵他豬頭(顧慮到他身為上司的面子問題,純青會挑在只有兩人的時候開罵)。只是最近幾個月來,方毅鈞開始有意無意稱讚她的洗髮精香味、指甲的形狀、睫毛的長度、幾乎沒有毛細孔和疤痕的細緻皮膚;「外出洽公」時除了免費電影,還有「今天陽光很好,我想去喝好的咖啡」;帶她去精美的蛋糕店,讓她挑選甜點給她,說是「我喜歡買美麗的甜點,但是不喜歡吃」。
 
  純青知道自己外貌不差,但是不是個美女,她想還不至於。
 
  沒染燙過的自然黑髮,偏瘦的中等身材,對女生而言還是窄小了些的肩膀,不大不小的眼睛,古典的長型臉孔和雙頰──公司裡baby fat / baby face的女同事很羨慕,但純青不喜歡自己過高的顴骨,那讓她笑起來的時候像是麵包超人。
 
  不太漂亮的女生,又死會了。
 
  方毅鈞到底在想什麼?他身邊女孩子什麼時候缺過?隨便挑都好幾打漂亮得像模特兒,會玩又會打扮,還會甜蜜蜜的討人歡心。
 
  楊純青不知道方毅鈞在想些什麼,只知道從前那些讓她的工作變得愉快的點滴事件,現在卻變成了壓力的來源。她好幾次都想試著對子信說出內心的煩惱,但子信工作上剛好出了麻煩,一整個月都忙著加班趕工,回到家經常累得連電話都沒辦法和她講。還是別講吧,反正講出來不會比較好過,只是給他帶來煩惱。我是愛著子信的,這一點直到現在都沒有變,這樣就好了。純青聽著話筒裡子信疲倦的聲音,這樣對自己說。
 
 

November 14, 2007

潛在者 [15]

 
  我帶著那本日記,跟招財貓一起回到高中母校。
 
  時間剛過放學時間,操場上留著許多女孩在運動,另外有三三兩兩結伴的人群,想必是要到附近的小店解決晚餐吧。場邊的籃球場,一個女孩爭到了球傳給籃下的隊友,刷地應聲進籃,場邊響起小小的歡呼與嘆息聲。正和隊友擊掌的女孩手長腳長,流線的身體適於風、適於水。
 
  有艷紅色的花朵掉落在身前,我拾起兩片花瓣跟幾枚花萼,撕開,拼成一隻艷紅色的蝴蝶。我試圖開口。「我們好像經常這樣坐著一起看人。」
 
  「人很有趣啊,」招財貓說。「便利商店裡有各式各樣的客人,上班族,學生,也有不知道在作什麼的,還有小說家。」
 
  「啊哈。」我看著紅色的蝴蝶被一陣風吹散,吹遠。
 
  「這些不一樣的人到便利商店來,目的都一樣,就是買東西。我經常在注意他們是買什麼東西以及用什麼樣的表情買,想著他們會從那麼多同質性的商品裡選擇了某一種,在什麼時間出現跟誰一起出現過,這些事情代表著什麼。例如說妳,都是買一些香菸、啤酒、泡麵之類的東西,除此之外的商品我想妳是去別的地方買了。」
 
  我表情有點尷尬,招財貓笑了笑。「那附近沒有24小時營業的超市,而妳出現的時間通常都是超市不營業的時間。這代表妳不是個會囤積物品的人,來便利商店購買的物品都是有急迫性的……」
 
  我乾笑了幾聲。「有點恐怖的感覺。妳是偵探嗎?」
 
  「最引起我注意的事情是,妳看起來並不喜歡自己,整個人都像放棄了什麼似的。」招財貓輕輕地說。
 
  我盯著自己破舊的運動鞋,心裡像被割了一刀。小時候總是會想像未來的自己是什麼模樣,是不是像漫畫書的女主角,穿著飄逸的長裙捧著書在校園漫步,身旁有一個斯文的男孩。不管如何,我一直深信自己會是班上優秀的學生,唸第一女中考上國立大學,順利的進入社會,談幾場戀愛然後結婚生子。而17歲的自己,除了臉上的痘痘和經常出現紅字的英文數學考卷之外,還沒有太大的偏差;但18歲那年……
 
  我望著校園裡的女孩。「當時的我,一定沒想到四年後的自己是這個樣子。」
 
  招財貓看著我說:「那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是──」
 
  是那個塗指甲油的女孩的樣子。我被自己心裡冒出的聲音嚇住了,看著招財貓的時候,她對我點點頭,大耳環在耳邊晃啊晃。
 
  「這就是我的工作。」
 
  我訝異地看著她,她拿去我手中的紙張,朗誦起來:「他能進入每個人的人格中。唯有對他而言,一切都是空位;假如有某些地方對他來說是封閉了的話,那是因為在他的心目中,那些地方是不值得尋訪的。」
 
  她頓了頓,指著我的胸口說:「在這裡面,沒有什麼是不值得尋訪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妳,而妳將成為妳自己。」她將手放在我的頭上,
 
  「這是『對摺』。」
 
 
 
  後來。
 
  後來我回到了家裡,重新準備大學聯考。「潛在者」的網站消失了,招財貓消失了,那個印有網址的火柴盒消失了那幾張招財貓發現的活頁紙也消失了。我找出刊登那篇小說的校刊,小說的最開始是「我很討厭一個女孩子。那是一個很寶貝自己頭髮、有點自卑的女孩子……」。小說可以依據裡頭的虛線分成幾個部分,每部分都可以獨立來看,而小說的名字就叫做《潛在者》。
 
  闔上書,小心地將它放回架上。
 
  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個聊天室裡乾燥的性愛,和炎的對話,招財貓將雙手包住我發疼的太陽穴,搖搖晃晃的大耳環。哪些是真實的,哪些只是幻境,對現在的我而言無須分辨。
 
  「這一切都是為了妳。」招財貓說。
 
  放榜那一天,得知了自己考上了心目中的第一志願。街道上重又開起了艷紅色的花,一樹毫無收斂地就像要燃燒起來,風來落落下一陣花雨,夾在車陣裡旋轉翻飛。啪地撐起嶄新的傘,陽光透過傘面熨燙著肌膚,我看著眼前一切,明晰美好。
 
  走進百貨公司,為自己買了幾件美麗的衣裳,1F化妝專櫃推出甜美繽紛的顏色吸引住我的視線,小姐親切地招呼我:「有什麼需要嗎?」
 
  我抬起頭。「有,」
 
  「我想要試試看這個顏色的指甲油。」心裡有了小說的構想,回家之後就立刻提筆吧。
 
 
 
                     __(終)

潛在者 [14]

 
 
  「我懂。」我捧著日記,我終於知道、我究竟忘記了什麼。
 
  事情是發生在那篇小說得了獎登在校刊上之後。
 
  知道我得獎之後妍妍跟裴恩跟我一樣興奮,三個人在補習班的大馬路上尖叫了好一會,裴恩大吼著要我請客,妍妍笑到要瘋掉了,拼命槌裴恩的手臂。我笑著說那有什麼問題,不過要等我拿到獎金哦。
 
  我知道妍妍跟裴恩是真心為我高興,但我並沒有想到,他們看過那篇小說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拿到獎金的隔天校刊也發下來,我訂了一大箱的飲料請全班喝,大家很高興地祝賀我,七嘴八舌地說小說好難欸妳竟然會寫啊,這邊我有點看不懂欸那個誰誰誰究竟是喜歡他還是她啊之類的。我正在享受作者的驕傲、有點飄飄然的時候,妍妍並沒有在教室裡。
 
  以後的三天裡,妍妍一句話也沒跟我說。
 
  那個禮拜的補習,我問裴恩是不是跟妍妍吵架了,他搖搖頭。我想不出來妍妍不理我的原因,憂心地看了從洗手間出來的妍妍一眼;妍妍的眼神正好也望過來,有一瞬間她的動作像是凝結了。我眨眨眼,妍妍已恢復平日的神色,回到座位上。
 
  「我覺得小說的結局太過哀傷了。」裴恩說。
 
  「哦?」我支著下巴,眼神從妍妍身上轉回到裴恩臉上。
 
  「嗯……妳在小說裡用了賣火柴的小女孩來作象徵,只要劃亮火柴就可以看見一個美夢──並不是可以跟火柴許願,而是有一瞬間會反映人心裡的渴望。」裴恩撥開掉到額前的頭髮,「小芬蒐集火柴但是並不使用火柴,代表她掌握、了解自己的渴望並且相信現實,反而是燦燦被自己的渴望毀掉了,所以在最後在身旁灑滿火柴、自焚而死。」
 
  「不過我不了解小芬對燦燦的感情,她究竟是愛著燦燦還是嚴仲祁?」
 
  「也許她兩個都愛。」我聲音有點顫抖,等待著裴恩繼續說些什麼。裴恩看看我,搖搖頭,又看看我,再搖搖頭,而臉上是笑著的。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愛著妍妍還是裴恩,為了要得到答案,我才寫了這篇小說。只有在小說裡,我才可以既是我自己也是妍妍,只有經過這篇小說,我才可以知道我的心。
 
  我以為我可以藉由小說了解我自己,卻反而了解這個世界是多麼醜陋。
 
  妍妍以為我愛著裴恩,裴恩也以為我愛著他。在準備聯考的某個夏天,他和妍妍大吵一架,我到他家的時候只看見臉色有點異樣的他。我沒有多問什麼,由於考試的關係,他和妍妍的情緒都不穩定,我只能試著視而不見。
 
  但是他突然擁抱住我。
 
  我還記得那個午後,冷氣運轉著,課本和筆記簿散落在底板上,嘩啦啦的水聲。我躺在床上,腦袋裡一片空白,窗外的人聲車聲,聽起來好遙遠。
 
  我沒有參加聯考。大考前一天,我拎著背包跳上火車,讓熟悉的風景極快極快地流到身後,流到一個再也想不起來的地方。
 
  我最傷心的,不是妍妍不理我,也不是裴恩對我做了那些事,而是他們誤解了我。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我所要獻給的對象,不了解我獻上的貢品,誣指為其他並且對我做出了譴責,而我百口莫辯。我是為他們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很想用死來作為我的辯解,但我太過懦弱,所以我只是離開了那個地方。
 
 
『 並非每個人都有浸浴在人群裡的天賦:
享受人群是一種藝術。
只有那種人能藉損害人類而啜飲一種增強生命力的酒,
那種在搖籃裡就從一位仙女那兒吸收了對化裝及面具之喜愛,
對家室之憎恨以及對旅行之酷嗜。
 
人群,孤獨:
相等且能被活躍而多產的詩人改變的名詞。
那個不知道如何填滿他的孤獨的人
也不知道如何在忙亂的人群中做一個孤獨者。
 
他能隨意的做自己或做別人。
一切如那些尋覓一個身體的遊魂,
當詩人願意的時候,
他能進入每個人的人格中。
唯有對他而言,
一切都是空位;
假如有某些地方對他來說是封閉了的話,
那是因為在他的心目中,
那些地方是不值得尋訪的。
 
孤獨且沉思的漫遊者從那種普遍的靈魂契合中汲取一種奇異的陶醉。
那個很容易與人群匹配的人也享有一種熱烈的歡樂,
那種歡樂是封閉得像一隻箱子般自私的人所沒有的,
也是被囚禁得像軟體動物的懶人所沒有的。
那孤獨且沉思的散步者接納情況提供給他的一切職業,
一切歡樂,一切痛苦,
一如是他自己的。』
 
 
  從日記裡飄落了一張紙,是許久之前裴恩抄寫給我的。「我想小說家也跟詩人一樣,妳會是個優秀的漫游者。」他笑著這麼對我說。
 
  我們曾經一起讀波特萊爾的《惡之華》,討論人的七宗罪惡,以及罪惡裡盛開的花朵。「這世界原本就是醜惡的,但經由了解這些醜惡,我們可以得到美,我們對抗著自身的缺陷,那些對抗就是我們的勝利;」裴恩說。「但厭倦比所有的罪惡都來得可怕,比死亡來得令人恐懼。因為那裡什麼也沒有。」
 
  但是,我們都是輸家,我們都輸給了各自的罪;而我,還因為厭倦這個世界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我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我厭倦這個逃開的自己。
 
  我讀著上面的詩句,黑色墨水一點一點被淚水毛毛地化開。
 
 
 

August 23, 2007

潛在者 [13]

1999.1.11
親愛的日記:
 
  模擬考的成績出來了,國文考的不錯,作文拿到了29分,但英文和數學…
 
  媽媽看著成績單的臉暗下來,我努力裝做不在乎的模樣,她卻罵得更兇。雖然我是妳的女兒沒有錯,但我也還是個人啊,媽媽,妳可不可以停止侮辱我?為什麼妳總是不願意相信我有在努力?我安靜地站立著,她的責罵響在耳際,我卻在想、如果我可以做出一副懺悔至極的的臉孔,流著眼淚說都是我的錯……
 
  是這樣嗎?妳是不是希望我這樣做,媽媽?
 
  我累了。


1999.1.12
親愛的日記:
 
  發生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妍妍跟齊裴恩吵架了,齊裴恩連著兩天聯絡不上妍妍,於是在晚上打電話到家裡來,接電話的是媽媽。
 
  媽媽質問我是不是在談戀愛,我當然是否認了,但無論我怎麼解釋她卻不相信我,反而指責我在狡辯在說謊,說我是下賤的女人,她花錢讓我去補習不是要我去勾搭男人的,說我不上進不像妹妹樣樣都好,說我是畜生,說養我沒有用,說,說妍妍是酒肉朋友,說我和齊裴恩是姦夫淫婦、狗男女……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一直一直掉著眼淚,她看了就說,妳承認了吧,說不出話了吧,賤貨。
 
  如果妳只相信妳要相信的,那為什麼還要問我?妳從來都不把我當人看待,我常常懷疑我是不是只是考試的機器,讓妳跟妳同事親戚炫燿的工具……很抱歉,我不是一個好的工具!放棄我吧!丟掉我吧!妳可以再繼續汙辱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抗妳,我只是很想死掉而已,對,而且妳不知道每次在妳面前哭對我來說是多麼屈辱的事情,妳一點都不知道我哭泣的理由!妳不知道每次哭的時候我多麼希望自己瞎了,每次我都哭到以為自己再也不能哭了、某個臟器死掉了、心死到一點也不會痛了……
 
 
1999.1.14
親愛的日記:
 
  聽了妍妍跟裴恩吵架的理由,我突然覺得妍妍很蠢。
 
  裴恩昨天很緊張地問我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因為他覺得我媽媽接電話的態度有點奇怪,事後他也很後悔莽撞地打電話給我。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表情很僵地說沒什麼關係,心裡卻很生氣地想媽媽竟然對裴恩鉅細靡遺地做身家調查!真是可恥,這是什麼年代了啊!
 
  裴恩卻一點也沒有被我的表情騙過去,沉默了一會然後很慎重地對我說抱歉。他也稍微了解我家裡的情形,想及他有注意到這些,心底有一些感動。
 
  噢對了,我開始動筆寫小說了。希望可以順利喔:)
 
 
1999.1.23
親愛的日記:
 
  這陣子跟裴恩聊了很多,了解了一些他跟妍妍的情形。
 
  裴恩好像蠻苦惱的,我跟他說妍妍就是這個樣子啊,這是她的魅力也是她缺陷。他說他知道,但是無法安撫妍妍總是讓他非常挫折。
 
  戀愛的人總是在自尋煩惱。妍妍無法停止挑剔與找麻煩耍任性,裴恩也無法放任妍妍的任性挑剔不管。
 
  唉。不過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嘆氣)
 
  很快又要月考了。
 
 
1999.1.27
親愛的日記:
 
  其實妍妍是真的很喜歡裴恩的。妍妍家政並不太好,也沒什麼太多的耐心,從今年就開始跟那條圍巾纏鬥,也真是難為她了。
 
  她很堅持不要我幫她。每回看到妍妍在打圍巾,我就很想跟她聊關於裴恩的事情,但總是很難開口……感情是她們兩人的事情,我難道可以幫什麼忙嗎?跟他們倆人感情再要好也只是外人。
 
 
1999.2.3
親愛的日記:
 
  終於開始放寒假了,妍妍跟裴恩約我一起去看電影。跟她們在一起的時候多少有點不知所措,但他們又似乎很喜歡約我一起出去。我一直都覺得妍妍想要補償我,很害怕冷落了我。我並不希望她們這個樣子,但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裴恩跟別的女生說話的時候妍妍總是會為此鬧脾氣,一旦對象換作是我,妍妍卻不會生氣。我不知道妍妍是真的那麼信任我,還是因為別的,不過也的確因此,我跟裴恩交情越來越好,我對妍妍也有了歉疚。
 
  妍妍,妳知道嗎,請不要真心的當我是個「好朋友」。
 
 
1999.2.12
親愛的日記:
 
  裴恩說他們家裡經常沒有人在,所以邀我和妍妍去他家唸書。妍妍似乎是常來,一副女主人的模樣問我要不要喝咖啡。趁妍妍離開房間的時候,裴恩跟我討論了一下該送什麼給妍妍當情人節禮物;也許就因為這樣,所以妍妍回到房間裡的時候,我們的表情有點不自然。
 
  該死。為什麼我總是覺得對不起妍妍?
 
 
1999.2.14
親愛的日記:
 
  今天我一個人留在學校自習。妍妍在輔導結束後當然的離開了,還有,今天留下來自習的人真是少,突然有種悽涼的感覺。
 
  學校裡的桂花開了,原本想去圖書館借幾本書的,才想到圖書館已經關門了,於是就留在噴水池附近賞花。對我來說情人節還沒有任何意義,既不覺得感傷也不覺得怎樣,就只是有點兒寂寞而已。
也許這樣也是不錯的。
 
  小說的進度有點緩慢,才發覺小說還真是難寫,平常光是只會享受,原來作者們是很辛苦的。
 
 
1999.2.28
親愛的日記:
 
  原來裴恩會抽煙。我威脅他要教我抽,不然我要告訴妍妍,妍妍可是最討厭煙味的呢。
 
  問他為什麼學會抽煙,他聳聳肩說只是因為好奇,還有因為「抽煙」這個形象。我點點頭說,我了解。
 
  裴恩矯正了好幾次我拿菸的手勢,我被他弄得笑不停,他裝嚴肅的臉恐嚇我說不好好學會拿菸的手勢的話,會容易被壞男人騙。聽他在說咧,我又不是小孩,以為我會相信嗎?而且反正我又不會在外面抽。
抽煙這回事沒有想像中好玩,我也沒有像小說中寫的那樣被煙嗆到,倒是「吃」下去不少煙,裴恩在旁邊看了緊張的要命,說什麼煙要進去到肺再從鼻子出來的,誰會那麼複雜的動作啊,哼。原來抽煙那麼難嗎?到底為什麼那麼多人有煙癮啊?
 
 
1999.3.1
親愛的日記:
 
  小說因為寫出來有點短的關係,我決定來玩個小遊戲,嘿嘿。
 
  我越來越覺得小說家一定要演技夠好才行,這根本就是在演內心戲嘛!還有,到底現實跟虛構的界線應該要到什麼程度才好呢?我還不會拿捏,對我來說所有這些瑣碎的現實都很重要,它們是一個牽著一個所以才會走到今天來的,我不知道該怎樣刪改、扭曲他們。
 
  或者說,只要保留那些意義就可以了,至於真實的現實是如何,沒有必要給其他人知道?
 
  另外、男生跟女生的想法是真的差很多,每回跟裴恩談話就有這種感覺,他的想法總是我沒想過的那一種,有的時候會嫉妒他看事情的角度。前幾天我隨口說男生的胸部那麼平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他竟然回說那妳可以摸摸看哪,我嚇了一跳,也不甘示弱地伸出手去碰。哇……(吐舌)真的好,平。
 
  有個男生好友也挺不錯的,不過多少是因為他是妍妍的男友吧,好像就沒有太多曖昧的餘地,可以放心跟他談一些事情也不用擔心什麼。
 
 
1999.3.2
親愛的日記:
 
  我夢見和裴恩在他的房間裡做愛。妍妍衝進來,看見急忙分開的我們,崩潰似地哭泣。
 
  心裡頭有什麼碎裂開來,但是夢裡面的我,卻冷酷地看著妍妍。
 
  我很害怕。這個夢代表著什麼?
 
  我甚至沒有跟任何人接吻過,夢裡裴恩裸著身子壓住我的,清晰感覺到他的胸膛。
 
 
1999.3.29
親愛的日記:
 
  小說終於結束了。由於時間剛剛好的緣故,就將它投去學校的比賽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部好的作品,也不知道會不會得獎,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我只知道它完成了,把它謄在稿紙上參加比賽就像是一個句點,我只是需要這個句點。
 
  在寫小說的時候我常常想起美術老師放給我們看的《羅丹與卡蜜兒》,卡蜜兒在羅丹轉過身到別的女人那裡去的時候,關在房內瘋狂創作;羅丹指著她的作品問她,「妳是在譴責我嗎?」而她回答:「不。那個年老的女人,是我;那個年輕的女人,是我;那個被撕扯的男人,也是我。」
 
  親愛的日記,親愛的未來的我啊,妳懂嗎?
 
 

潛在者 [12]

1998.8.25
親愛的日記:
 
  上學期的數學成績退步了一大截,被媽媽念了一個暑假之後壓著去報名補習,今天是開課的第一天。其實我覺得媽媽這樣做非常失策,因為補習班裡有非常多一中的男生,而且有妍妍陪我一起補,我想我一定會不專心的,哈哈。
 
  說起來其實我幾乎沒有補過習嘛,小時後那些才藝班不算的話,嗯,總而言之是蠻新鮮的,除了位置真的又小又擠之外,真是討厭哪。
 
 
1998.9.8
親愛的日記:
 
  妍妍跟我說齊裴恩是姿吟的男朋友,「啊,真羨慕。」妍妍說她覺得齊裴恩很帥,不過我並不太這麼覺得欸,倒是覺得齊裴恩很美。我跟妍妍說齊裴恩有反串的潛力,被妍妍笑了好久,嗚:(
學期剛開始一切都還很悠閒(雖然下禮拜已經有小考了),真希望一直持續下去啊。
 
 
1998.9.14
親愛的日記:
 
  下課後跟妍妍偷偷換了衣服去逛百貨公司,結果在旁邊的KTV遇到齊裴恩和姿吟,真是尷尬啊。
妍妍居然很從容地走過去跟姿吟聊天,換作是我就沒有辦法,落在一旁跟齊裴恩大眼瞪小眼的,沒想到的是他竟然知道我跟他在同一家補習班補習,人也蠻親切的。
 
  兩個人在KTV約會啊,唉,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1998.9.22
親愛的日記:
 
  姿吟似乎交過不少男朋友,而且個個是帥哥。
 
  換了座位之後姿吟正好坐在我右前方,下課或者中午的時候小欣那群人就會圍過來一起吃飯聊天,不小心聽到了她們很多事情。
 
  戀愛這種事情呢在漫畫裡總是顯得很容易,對她們來說也似乎很輕易。她們都是在哪裡認識那些男孩的呢?我實在不會跟男生交談,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怎樣也沒辦法放輕鬆自然,我覺得自己好假、好刻意、好虛偽。
 
  齊裴恩現在在補習班裡看到我和妍妍都會跟我們打招呼,有時候也會過來聊天。他是個好男孩,姿吟應該很幸福吧?不過那也是應該的,畢竟姿吟那麼美麗聰慧,又多才多藝,我總是很羨慕姿吟待人處世的方式,如果我可以更開朗一點就好了。
 
 
1998.10.19
親愛的日記:
 
  早自習在考地理的時候發現姿吟在哭。不曉得該怎麼辦的時候,旁邊的小欣也發現了,然後就跟珮玲陪著她出去了。我正好今天是值日生,升旗時間去廁所的時候撞見她們全都在廁所外面,姿吟眼睛還紅紅的,小欣在說什麼來唱張學友的歌吧然後哼了兩句「台北不是傷心地」,姿吟笑了出來搶白她:「台北本來就不是傷心地啊!」
 
  總而言之姿吟好像是跟齊裴恩分手了,不過分手是姿吟提的,原因好像是沒有感覺了。我不是很能夠了解什麼叫做「沒有感覺」,如果真的沒有感覺的話,當初為什麼要在一起呢?還是說、原本有感覺但後來消失了?又是為什麼呢?既然沒感覺了姿吟為什麼又這麼傷心呢?
姿吟是很有自制力的人,會忍不住在考試的時候哭出來,應該是真的很傷心吧。妍妍說不管怎樣畢竟還是相處過,就算是好好協議分開還是會難過的,還說有天我談了戀愛就會懂,我並不太同意,但沒有講出來。
 
  據說姿吟跟齊裴恩從國中的時候就開始交往了,齊裴恩是她第一個男友。我還以為姿吟的戀愛經驗很豐富呢。
 
  那麼長久時間的戀愛,究竟都在「談」什麼呢?她們也接吻嗎?我沒有辦法想像精明幹練的姿吟跟外表冷靜的齊裴恩戀愛的模樣。
 
 
1998.10.27
親愛的日記:
 
  自從姿吟跟齊裴恩分手之後齊裴恩看起來有點消沉,但在跟我們聊天的時候卻彷彿跟平日一樣。他對姿吟的事情一向都很低調,而我跟妍妍和姿吟也不熟,如果不是那天在KTV遇到他們,我想我是永遠也不會發現的。
 
  而姿吟也恢復平日的模樣,那天哭泣的臉孔就像是幻覺一樣。
 
 
1998.11.3
親愛的日記:
 
  妍妍和齊裴恩沒有來補習。還沒上課之前我明明就有看到他們的……
 
  一整晚都無法專心。
 
 
1998.11.4
親愛的日記:
 
  妍妍跟我道歉昨晚突然消失的事情,她說是因為齊裴恩在來補習班的路上撞見了姿吟,好像受到了打擊,就拉著她要她陪他逛逛。
 
  「他真的很難過的樣子,我不能放著他不管。」妍妍這樣對我說。
 
  「哦。」我沒有再說些什麼。
 
 
1998.11.6
親愛的日記:
 
  事情會這樣發展是很合理的,我知道妍妍對齊裴恩有好感,而齊裴恩又跟姿吟分手了。妍妍那麼甜美善解人意,而齊裴恩也是那麼聰明又長得好看。
 
  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快。
 
  齊裴恩開始會送我們回家,下課的時候也一定會過來跟我們聊天。看著妍妍跟他有說有笑的樣子,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晚上他笑著對我說:「予潔妳好有氣質。」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抬頭看他正好對上他漂亮的眼睛,只好又趕快低下頭假裝把筆記本收進抽屜裡。我那時臉一定完全紅了,要命。
 
  妍妍在一旁聽到了,插進話來:「我們予潔是很有才華的,她文筆很好喔!」齊裴恩張大了眼睛說要看,我死命搖頭。
 
  妍妍敲敲他的頭:「別欺負予潔啦!」
 
  妍妍笑得真是甜。我從沒有看過妍妍像那一刻那麼美麗。
 
 
1998.12.26
親愛的日記:
 
  齊裴恩跟妍妍告白了。妍妍問我:「妳覺得這樣好嗎?」我望著妍妍:「很好啊。」
 
 
1999.1.1
親愛的日記:
 
  新年快樂:)
 
  照例跟著廣播一起跨年,過兩天就是模擬考了,每年這個時候都在忙著準備考試,放假實在放的很沒有意義啊。上次模擬考媽媽對我的成績很有意見,還跟我冷戰了好幾天,不過這兩天又每天替我泡牛奶削水果什麼的……還不是因為知道有模擬考。覺得有點噁心。
 
  妍妍跟齊裴恩正式交往了,不知道他們怎麼跨年。
 
 
1999.1.2
親愛的日記:
 
  一年過去了的這個時刻,總好像應該要檢討過去的一年然後對未來的這一年有所期望的樣子(笑)。
 
  幾個月前投稿的文章在雜誌上登出來了,看到自己的文字變成白紙黑字的感覺很特別。我想我是喜歡寫的,也許還不能稱之為寫作,不過我想要用寫作來說我不敢說的話不敢作的事情……是的,儘管是對妳,也有我說不出口的事情。我想要誠實──儘管還假裝是別人,但我想要誠實。
 
  唸書唸的倦了。人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努力唸書呢?齊裴恩的答案不知道是什麼?
 
 
1999.1.9
親愛的日記:
 
  妍妍跟齊裴恩似乎不錯的樣子,聽妍妍說,裴恩對她很好,還會叮嚀她的功課,唯一的煩惱是她們總是要到深夜時分才有機會通電話。看妍妍說起齊裴恩的樣子,原來這就是戀愛啊,我在心裡輕輕嘆著。
 
  說不嫉妒是騙人的,但我不想讓妍妍擔心,我知道她對於跟裴恩交往這件事感到歉疚。我很想對他們說,真的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只是心情有點複雜,如此而已。
 
  連著幾天的好天氣。按下CD音響的Power,握著筆的手指冰冷,呵一口氣暖暖手將書本又翻過一頁,窗前遙遠處的大樓又熄了幾盞燈。晚安。
 
P.S 妍妍這幾天在學打毛線,說是要準備情人節禮物。
 
 

August 06, 2007

潛在者 [11]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手錶上的時針指著七點整,是一分都不差的整點。睡在一旁的招財貓還安靜地睡著,我卻怎樣也睡不著了。
 
  起身盥洗後,趿著拖鞋到房間外的走廊盡頭接了杯水回來。招財貓的睡姿簡直像咬了毒蘋果後水晶棺裡的白雪公主,原本以為會像貓那樣蜷成一團,沒想到她除了臉之外竟然沒一點像貓的。
 
  我一面喝著水一面盤算著今天的行程。在九點到下午五點這段期間家裡應該都是沒有人的狀態,如果真要回家一趟,這段時間是最好的,不管怎樣還是不希望跟爸媽碰面。雖然不清楚爸媽現在的狀況,但我仍然定期收到家中寄來的匯票,有時候會有短短的信寫著妹妹考上大學跟弟弟上了國中這類的事情,如果發生什麼重大的事情,應該沒有理由不通知我才是。
 
  我胡思亂想了半天,還進到浴室泡了個澡,時鐘指到九的時候想也差不多該出發了,但招財貓還沉沉睡著,睡姿一點都沒改變,整個人平靜到像是死了一樣,連胸部該有的規律起伏也沒有。我站在床邊,猶豫地伸出手,腦中閃過無數念頭。
 
  招財貓睜開眼睛。「妳醒啦……」
 
  「嚇死人,」我抱怨,「我才正想要叫醒妳妳就突然醒了。」
 
  招財貓抱著塑膠袋子走進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紮好馬尾戴好耳環也換好外出的服裝。
 
  「我們今天要出門吧?」
 
  我緩慢地點頭。
 
 
 
  紫紅色的九重葛,從巷子裡左手邊第二戶人家的圍牆裡探出頭來,旁邊的龍眼樹結了小小的果子,從前每年夏天我都羨慕那戶人家,應該有吃不完的龍眼。九重葛跟龍眼之間藏著一條細細的防火巷,是附近野貓的聚會場所,我經常偷冰箱裡的牛奶放在這裡餵貓,有時則是沒吃完的午餐。
 
  我在巷子的盡頭停了下來,從背包裡翻找出一串有點鏽了的鑰匙。鏽蝕斑斑的紅色信箱,門上貼著筆跡稚嫩的門聯,這裡就是我生長的家。
 
  招財貓捏捏我的肩,我軟弱地對她笑著。
 
  轉動鑰匙的瞬間,我想著會不會打不開會不會太久沒有使用而斷掉,因為天氣太熱而軟軟地溶化…… 
  但門喀答一聲打開了。
 
  門裡是跟記憶中有微妙差異的景象。似乎是縮小了一點,也許陳舊了一些,小庭院裡砌著的水池裡還是游著幾尾錦鯉,角落裡擺著台踏式的打氣筒和灰灰髒髒的籃球。這就是我生活了18年的地方,有我記憶裡的東西,也添了許多新物品。屋外曬著一些運動T恤還有男孩子的牛仔褲,客廳裡的沙發由藤編換成咖啡色皮面,旁邊的小茶几丟著幾本漫畫週刊。我離開家的時候弟弟還在念小學,身高才到我腰際那麼一點點大,卻老不服輸地什麼都要計較;現在妹妹也離開家去念大學,他顯然成為這個家的重心。我看著這些生活裡的痕跡想,昔日的小傢伙是不是長成了好動的運動少年。
 
  我帶領招財貓穿過客廳,輕聲地上了二樓。
 
  我過去的房間已經變成弟弟的書房,環視一下房間,已經完全沒有屬於我的物品,不禁有點黯然。這房子已經完全忘記我了,我想在這裡生活的人也是。
 
  「上閣樓去吧。」轉過身,我這樣對招財貓說。
 
  「等等,」招財貓叫住我。「妳還好吧?」然後也不等我回答,彎眼微笑著將雙手放在我兩耳旁。待我靜靜地流淚完,招財貓才放開手:「去吧。」
 
  懷念的感覺跟昨天一樣,可能還更強烈一點。往上走著的時候似乎越來越篤定地明瞭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應該是對我好的,應該是會讓我寫出小說來的,不管那是什麼都不應該忘記然後逃避掉。我想起招財貓說過的話,現在是過去和未來的接點……
 
  我的目的是我高中時期的日記。離開家的時候走得倉卒,只帶走一些隨身物品和衣物。我從國中就養成寫日記的習慣,一直持續到離開這個家為止,斷斷續續但總還是對過去有些交代。拆開的兩個箱子都裝著我的雜物,我突然想到,當時的我總是將日記片刻不離身地帶著,就深怕爸媽搜我房間的時候發現了;而離開家時的我卻並沒有帶著這些日記一起走,是因為忘記了,還是因為不在乎了?
 
  第三個箱子裡裝著我的雜書和筆記本,日記也夾雜在其中。
 
 

July 25, 2007

潛在者 [10]

 
  醒過來的時候聽到火車的播報到站聲,從行李架上拿下背包的招財貓頭也不抬地說,「正好到了唷。」
 
  我揉揉眼睛。
 
  拿了行李穿過老舊的地下道,招財貓沉默地走在左手邊後面一點的位置。我不停地回頭看她,人群快速地從我們之間穿過。走出剪票口晴朗的天光掉進眼裡,鴨蛋黃色的計程車、等待接送的人群、大樓、人行道,艷紅色的花點綴其中,翩翩起舞。
 
  「該說:『我回來了』,這樣嗎?」我低聲對自己說。
 
  我和招財貓在車站附近找了家旅館住下來,安置好行李後招財貓拿著衣物進了浴室,我倒在床上,隨手轉著廉價小電視的頻道,由於是下午的緣故,無線電台就跟記憶中一樣難看。租屋的地方並沒有電視,說起來,我已經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這個叫做電視的東西了?
 
  我讓電視開著,枕臥在床上胡亂想著事情,很自然地,腦海中浮現那個房間。為什麼我如此執著這篇小說呢?又為什麼我就是無法繼續寫下去呢?我不知道該怎麼發展下去,女主角沒完沒了的搽著指甲油。是該讓男主角登場來場火辣辣的床戲嗎?還是利用處在學校與社會之間的位置,來感嘆一下?不過撇開我異常的執著不談,根本的原因是否正是在於、小說對我的功能性已經消失了?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寫小說?
 
  暗自在心裡嘆了口氣。有種又回到原點的感覺,不過絕不是單純的喜歡可以解決,畢竟已經不是初寫小說的高三生了。
 
  小說對我的意義不只是謀生的工具而已,它確實一直在以各種方式帶給我樂趣。一開始它讓我覺得自己跟別人不同、擁有特別的價值,讓我被讚美;但逐漸地,寫小說這本身就足夠帶給我快樂。我不擬大綱,也從來不設想小說的結局,腦中所想的只是「主角下一步會做什麼?」。我既是寫作者同時也是讀者,無法預測最後的結局帶給我極大的快樂。一旦知道了後來,也就失去了寫下去的動力,我曾經這樣說過。
 
  過著與小說裡的時間幾近同步的生活,將想法與情緒與主角同調。我總是很珍惜寫小說的那段時間,透過小說來了解自己、思考世界的一切。
 
  但現在的我卻確確實實地被卡住了,無法往前流去。很久以來,迫於無奈地一點一點賣掉自己的文字,我什麼類型的文字都寫過,羶腥報導、無聊的評論,甚至最看不起的言情小說我都寫過幾本。如果這其中我有得到某種快樂或者成就感也好,但我是確確實實地看不起自己,成為了文字妓女。這跟用文字濫交也沒什麼兩樣。
 
  我想為自己寫一篇小說,什麼樣的小說都好,我只是想寫一篇小說。
 
  浴室裡的水聲還持續著,我斜過頭探看窗外透進的天光。電視聲,水聲,窗外的車聲,各種細碎的聲響,陳年冷氣蒙著灰塵的氣味,心裡突然漾起某種熟悉感。似乎在哪裡,很久以前,就像這樣躺在床上看午後的光線,很久以前。
 
  水聲停了,招財貓從裡面走出來,原本整齊紮起的長馬尾現在濕濕地貼在頸後,大耳環也拿了下來。我躺在床上看她將換下的衣服疊好收進塑膠袋裡,把牙刷、耳環、洗面乳什麼的放在梳妝台前的一個角落,然後爬到床上坐在一邊,認真地看起電視。
 
  招財貓的睫毛像洋娃娃一樣濃密,而且似乎不太需要眨眼睛。我望著她的下側臉發呆,「妳要不要去洗個澡?」她問我。
 
  「感覺起來好色情哦!」我一邊起身一邊笑。
 
  招財貓一直沒有問我打算什麼時候才要回到那個家去,我也一直沒有提,也許我下意識地想要逃避吧,那個家。
 
  整晚我都跟招財貓在用便利商店的撲克牌玩二人橋,招財貓一面玩還一面不停地在看電視,卻連贏了好幾局。我很不甘心地要求再玩一局,招財貓跟著綜藝節目的觀眾哈哈笑著一邊說好啊,然後又贏了一局。
 
  「啊不玩了,真是玩不過妳。」我有些氣惱。
 
  招財貓笑咪咪地望了我一眼,眼神又轉回電視上。
 
  「電視真的那麼好看嗎?」
 
  「不錯啊!」
 
  「那麼便利商店跟電視妳選一個。」
 
  招財貓還著實歪著頭,想了很久。
 
  我無聊地翻著背包,裡面的東西沒有什麼可以說的,兩件被壓得皺巴巴的衣服、紙筆、磁片、鑰匙錢包跟一些雜物,我連牙刷都沒有帶。翻著翻著我抽出幾張摺起的紙,分成三堆攤在床上,招財貓歪過身來好奇地看著。我很簡要地重述了一遍兩天前對炎說過的話,招財貓應著聲,拿起其中一疊讀著。
 
  「奇怪……」有兩疊是從電腦裡列印下來的A4紙張,一疊是招財貓找到的活頁紙,但似乎還少了什麼。我納悶地抱著胸,招財貓放下紙張問我:「怎麼了嗎?」
 
  「好像少了什麼東西。」我抓抓頭,又重新查看一遍床上紙張。
 
  「哦,這當然會少的,」招財貓很輕快地回答。「妳可能沒有發現吧,不在這裡的部分,那是夢啊!」
 
  我呆呆地看著她。原來是我弄錯了嗎?
 
  「不過妳的推論還是可以成立的,關於那個寫告白信的人。我在看的時候,也覺得收到告白信的人應該不會是燦燦,明明就是嚴仲祈跟燦燦告白的呀!而寫信的人似乎跟小芬很像,但我不太認為,燦燦會是個『有點自卑的女孩子』。」
 
  招財貓這麼說的時候,我模模糊糊想到一點:招財貓看小說的順序跟我不一樣。
 
 
 

July 20, 2007

潛在者 [9]

 
  走進便利商店,金髮的年輕男店員從櫃檯裡抬起頭來。
 
  「黃色Cartier一包。」
 
  「收您七十元。」男店員熟練地刷條碼打收銀,遞過找錢和發票。「謝謝光臨。」
 
  收好錢,我張望了一下店裡,跨出店門外,靠著人行道的柱子揉散煙盒挑出一根點燃。呼出第一口煙的時候,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嘿。」
 
  是招財貓。
 
  「這幾天沒有打工?」我問。
 
  她歪著頭笑了笑,「有啊,只是不在這裡呀。欸,妳這幾天還好吧?」我看著她,緩緩轉過頭。
 
  「這幾天裡我想了很多,我發現我忘記了很多過去的事情,對現在自己也認識不清,我不知道是什麼造成了現在的我、『現在的我』又是什麼模樣,我在想──我在想,『忘記過去』卻似乎是造成現在『停止流動』的關鍵。」
 
  招財貓點點頭。「所謂的現在啊,是過去朝向未來擠壓過去的瞬間喏!現在不斷變動,生活之所以被認為是艱難的,就是因為你不能停止朝向未來的移動,」
 
  「一旦停止移動也就失去了『現在』,而一個沒有『現在』的人,也就等於是死了。」
 
  那就是「流動」的真相嗎?我若有所悟地凝視著煙頭若隱若現的紅光。
 
  「我要回老家一趟。妳可以陪我去嗎?」
 
  招財貓彎彎地笑了。
 
  兩天後我坐在火車上,眼前的風景快速地流動,招財貓歪過頭來問我:「妳會餓嗎?」
 
  我搖搖頭,看著招財貓發出很大的聲音拆開一個草莓捲。「妳好像很喜歡麵包。」
 
  「嗯,」招財貓嘴裡還含著麵包。「因為不會冷掉嘛!而且很方便哪。」
 
  「便利商店的麵包我不怎麼喜歡。」我撇撇嘴。
 
  「便利商店的商品通常都不會是最好用或最好吃的,而是最新的,或者替代性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啊!」招財貓咬一口麵包,「不過我很喜歡。」
 
  我笑了笑。每回旅行,總是要直到坐上了火車或者遊覽車,聽著身子底下的機器發出規律的運轉聲,才開始有了旅行的氣氛。沿途的大樓在離站後逐漸轉為平房,然後出現稻田;再逐漸出現平房,然後大樓,到了下一站。車上不能抽煙讓我有點焦躁,反覆翻著隨身帶著的筆記本,在紙上胡亂畫著隨便的線條。
 
  「在想小說?」招財貓靠過來問。
 
  「如果想得出來就好了。」我苦笑。沒辦法使用電腦的時候我就會隨身帶著紙筆,以便隨時可以紀錄些什麼。
 
  招財貓看我揉著太陽穴的模樣,側過身來,說:「轉過來一下。」
 
  我疑惑地看著她,順從地放下紙筆面對著她。她仔細地看了我一會,然後把雙手很仔細地放在我的頭部兩側、耳朵上方的位置,稍微施壓包覆住我的腦杓,並規律地向後劃著小圓。
 
  可以感受到從招財貓手裡傳來的溫度與力道,還有一些溫柔、令人懷念的什麼。像是冬天溫暖的白日,夏日午後的冷氣運轉聲,季節轉換時落雨方歇土壤的潮濕氣味,混雜遙遠嘈雜的人聲。可以聽到有人模糊地說話,是在對我說些什麼嗎?為什麼這麼地──
 
  我不禁閉起雙眼,淚水無聲地滑落臉龐。
 
  招財貓安靜地做了莫約三分鐘,結束後我繼續閉著眼睛流淚,聽著身旁窸窸窣窣包裝袋的聲音,火車規律地震動。
 
  「謝謝妳。」我擦擦眼淚,帶點不好意思地對她笑了。
 
  招財貓嚥下最後一口草莓捲。「應該的,在妳回到家之前,這樣做會比較有幫助,而且這其實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工作?」
 
  「這個啊……」招財貓將手中的包裝袋折成長條形後打了一個結,丟進座位前的清潔袋中。
 
  「妳認為人腦是作什麼用的?」
 
  「思考,和──記憶?」
 
  「嗯,」招財貓接著說,「不過更正確的說,人腦是存放各種通路的場所,思考或者記憶這些東西啊,並不像抽屜裡收著的各種物品那樣的存在喔!」
 
  「這麼說吧,如果記憶是『通路』的話,那麼思考就是『通過』。人腦一開始就像大草原或者森林一樣,讓各種訊息不斷通過之後才會逐漸形成所謂的通路,如果有條路只走過一遍、或者跟其他的通路沒有相連的話,那條路就會因為極少使用而被湮埋掉。」
 
  「那妳剛剛……」我困惑地說。
 
  招財貓點點頭。「我幫妳打開了通路。」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她若無其事地又從背包裡掏出一條花生捲。
 
  「那,這跟妳的工作有什麼關係?」
 
  「有啊,」招財貓輕快地回答,「我是『虛線』。」
 
  「虛線?」
 
  招財貓表情認真地說。「說是幫妳打開了通路並不是太妥當,我打開的通路只是暫時的,因為我只是『虛線』而已,至於『虛線』可以用來幹麻嘛──不外就是一些剪開、對摺、或者連結的事情囉!」
 
  「妳真把我搞糊塗了。」我抓抓頭。
 
  「我也不太會解釋。」招財貓咬了一口花生捲,用短短的手指擦掉嘴邊沾上的花生醬。
 
  短暫的通路啊……那是什麼呢?不過我的腦袋也沒有比較靈光嘛!想到這點不禁笑了起來。招財貓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存在呢?幾年來沒有任何朋友的我為什麼會突然間認識了這個人呢?我忍不住盯著招財貓打量。
 
  招財貓舔舔嘴唇,用同樣的手法將包裝袋打結處理掉,然後將右手放在我的頭頂,說:
 
  「這是『剪開』。」
 
 
 

July 16, 2007

潛在者 [8]

 
  故事大致上是這個樣子:燦燦對小芬有莫名的情結,在複雜的情緒下與小芬暗戀的嚴仲祁交往、並欺騙小芬兩人發生了關係。小芬也許因為燦燦對家人謊稱在她家做功課,或者因為忌妒或少女的潔癖,甚至根本就知道燦燦在說謊,於是責罵燦燦;後來「我」因為某種原因憎恨小芬,以不為人知的方式介入這個故事──假借嚴仲祁的名義寫信給小芬,造成小芬成為燦燦戀情的第三者。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燦燦不是B中的第一人稱?」炎問道。
 
  「在D中有提到小芬留長髮的原因是因為燦燦,所以我認為,燦燦既然是造成小芬對頭髮很在意的因素,就不可能對她有『很寶貝自己的頭髮』這樣的敘述。」
 
  「嗯……有沒有可能只是因為巧合而有這樣的敘述?妳不是說過,妳高中時代才剛開始寫小說?那時候會有這麼細節的設計嗎?」
 
  我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很快地點上火:「那不是我寫的小說。」
 
  「咦?那妳電腦裡還原的檔案是怎麼一回事?」
 
  「即使在我電腦裡也有可能原作者不是我呀。更何況,我前幾天發現的手稿裡,那筆跡不是我的。」我苦笑,「雖然說連我自己都很久沒看過我自己的筆跡了,但還沒有誇張到認不出來的地步。」
 
  我噴出幾口菸,小小的房間裡充滿菸草的香氣。
 
  炎在那端沉默著,煙一點一點燒盡,將煙灰彈落在昨夜啤酒罐的手指有些發抖。我神經質地猛吸一口煙,夾著煙的手指被尼古丁染黃了,我凝視自己過短的指甲與手指。我從未替它們塗上美麗的色彩,不知道它們是否會嚮往亮澤華麗的指甲油?
 
  「很久以前我看過一篇很短的鬼故事,大意是說有個男人收到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是一盒拼圖,但特別的地方是拼圖的盒蓋上並沒有拼圖的花樣。正好是拼圖迷的男人很興奮地將拼圖完成,圖案是森林中的小湖泊旁,有間小屋。」
 
  「男人完成拼圖後,在拼圖的背面依序標上數字,然後打亂收回盒子裡。幾個月後男人依照拼圖後的數字將拼圖完成,翻到正面一看,森林裡還是有座湖泊,湖泊旁還是有座小屋,但小屋看來卻殘破不堪,湖泊上也多出以往沒有的東西──一個女人的屍體。」
 
  炎講完故事便不再說話,等待著我開口。「好,故事的教訓意義是什麼?」
 
  「故事本身沒有教訓意味,我只是想告訴妳,儘管按照標示好的圖案拼回去,也不一定可以回覆原來的模樣。」
 
 
 
 
  關掉網頁連結,我打開空白許久的文字檔案。每當小說寫到一個瓶頸,我便花上許多時間反覆凝視著小說,思索注視著故事結構與細節,更加深刻地想著其中的角色與場景,直到終於「看見」了故事「下一步的未來」。
 
  小說裡的女主角是個喜愛寫作的大四學生,穿著很有品味,對指甲油和鞋有特殊的偏好,與男友從高中時代開始交往,最大的希望是有一天可以出一本自己的書,並和愛人步入禮堂。
 
  故事進行到回溯女主角過去的橋段,我想要一個與幸福的現在截然不同的過去……
 
  那會是什麼呢?我下意識地點燃最後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女孩很細心地修剪指甲,用沾滿指甲油的刷頭快速地在指尖上輕捺三下,然後由指甲根部劃三道。先用不靈活的左手幫右手上色,然後是左手;等到兩手都乾得差不多了,再上第二層。她就著光仔細地注視著手指,然後揚一揚手,美麗的指甲油在燈光下閃耀著──
 
  我看著自己揚起的煙黃色手指,苦笑了一下。
 
  偶爾我會問自己為什麼不放棄這篇小說。也許因為也沒有別的想寫的題材,也許因為我從來沒有寫過一個這麼女性化的角色,但在反覆凝視的時候,逐步構築出女主角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書桌的第二格抽屜,房間角落的熱水瓶,電腦按鍵上的汙漬與椅腳旁的頭髮。
 
  女孩不抽煙,是兩罐啤酒就會醉的體質,將自己裝扮美麗便會覺得很快樂,擁有令人稱羨的戀情,生活無虞。我和她唯一相似的一點就,是我們都是沒有電腦就活不下去的人。
 
  我閉上眼睛想著那個房間,衣櫥的旁邊應該就是書櫃,正好是女孩胸前一層的書櫃,放著女孩最喜愛的書籍,下兩層則是課業上需要的參考書籍,最上一層放的則是CD、VCD、洋娃娃之類的物品。想像中我瀏覽著女孩喜愛的書本,她會喜歡什麼樣的書呢?是詩集,還是優美的散文,或著氣勢磅礡的小說?書籍中會夾雜著一點女孩的小收集品,像是美麗的信籤或筆記簿之類的……
 
  女孩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我猛地張開眼睛。捺熄手中的煙,胡亂地抓了零錢鑰匙往口袋一塞便跑了出去。
 
 
 

July 09, 2007

潛在者 [7]

 
  招財貓走後的第三天,我再度打開電腦,連上「潛在者」。在等待的幾秒鐘裡我看著電腦上自己薄薄的影子,電腦後面有什麼正透過螢幕看著我嗎?不管是誰,我就是這個一無所有的樣子,我挑戰性地瞪視著電腦。
 
  我想過是否要將檔案備份後刪除,但既然都有人「來」過了,這樣做又有什麼用呢?
 
  「嗨!好幾天不見妳了。」一上站炎就送出這串訊息。
 
  「最近有點事。」
 
  「還好吧?」炎關心地問。「需要人談談嗎?」
 
  我緩慢地打出一列字串:「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在意我?有什麼理由嗎?還是說根本就是我誤會了?」
 
  「我的確是很在意妳。」炎乾脆地說。「不過理由嘛,我可以誠實地說就是對妳有好感嗎?我也不是那麼虛幻到可以接受太過精神性的交往,我畢竟是個男人,我需要血肉之軀的溫暖。」
 
  「為什麼是我?我以為你很受歡迎。」
 
  「妳既然這麼有戒心,又為什麼相信那些假象?」
 
  「老實說我確實不知道。在這種狀況下,與其憑空臆測還不如採信傳言。」
 
  「那妳相信了什麼?」
 
  我回想起奇怪的火柴盒、奇妙出現的檔案、被窺視的電腦、與這些冥冥相關的小說與問卷。這整件事都怪異地維持一種微妙的距離,逼使我不得不察覺。
 
  「問卷……」
 
  「什麼?」
 
  「你知道這個網站是誰架設管理的嗎?當初你是怎麼發現這裡的?那些問卷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炎回答。「是有一些傳言。妳要聽嗎?」
 
  「要。」
 
  「據說這個網站的架設者已經不再管理這裡了。不過在最初的時候,這個網站是一個實驗下的產物:架設者對於觀察各式各樣的人十分有興趣,為了想知道人在什麼況狀下的反應以及、什麼樣的人會互相吸引產生什麼樣的社群與集體規範,他製造了許多情境,而這裡是其中之一。」
 
  「首先,這個網站的網址並沒有與搜尋引擎連結。架設者設計讓只有符合某種條件的人才能拿到網站連結,當然、這些人只是少數──然後經由這些人散佈出去;問卷是另一個篩選方式,是為了保證極端偏離架設者目的的人不會進入這裡。至於現況我猜想是由於架設者離開的緣故,當初這個網站的一切資料都在架設者的掌握之中,於是情況跟今天是大不相同的。」
 
  「『都在架設者的掌握之中』是指包括私人間的對談?」
 
  「應該說,」字很慎重的一個個出現。「是經由網站的所有對談。」
 
  我很震驚。
 
  「這──」
 
  「這沒有什麼,在網路中,原本就是這麼一回事。」炎淡然道。「妳所有的資料原本就在架設者的硬碟裡,這個場域是妳出賣妳的隱私交換得來的,任何一個架設者想對妳做些什麼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只是說絕大多數的架設者還是只存著某種服務眾人或者吸引眾人的眼光或者……什麼都好,就像妳或我一樣,充其量也是希望藉由這裡、藉由網路,來肯定自我的價值。」
 
  價值、證明、存在。我問自己為什麼明明對一切寒喧關懷感到厭膩卻還留下來,明明不相信虛擬的關係、虛擬的關心、虛擬的友情或者愛情或者一切可能;那麼實際的關係又如何?就算清楚看見一個人的神情形貌,又代表什麼?網路用文字欺瞞,難道表情語言就做不到?
 
  我沉默了很久。炎故作輕鬆地在那頭開口:「不過現在沒什麼好擔心的了,網站的管理者已經離開這裡啦,所以大家才這麼放心的使用這裡……只是沒有管理者有時候也有點麻煩,自從上次網站被攻擊之後就有怪怪的事件,聽說有幾個人中了從沒見過的病毒。」
 
  「什麼病毒?」
 
  「好像是會讓電腦自動回覆刪除檔案的樣子,可以說幾乎沒有一般病毒的攻擊性,只是造成一點使用上的麻煩,說起來是蠻奇怪的。」
 
  「我上次跟你提過電腦裡出現了夾雜亂碼的檔案,對不對?」
 
  「啊!我想起來了。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病毒嗎?」炎似乎有點興奮。
 
  我做了兩次深呼吸後,回覆道:「有朋友來看過,她說有可能是有人侵入我的電腦……現在又是病毒──」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覺得好混亂,最近這一切都……」
 
  我從最初的火柴盒開始,然後是那些零碎的小說。「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只有兩個女主角,但後來我想也許是我弄錯了。」
 
  「妳的猜測是?」
 
  「如果將小說依出現的順序標上字母和故事大綱,大概是這個樣子:
 
  A 小芬與燦燦。燦燦交了男朋友發生了關係,小芬罵她下流。
  B 「我」很討厭一個女孩子,假藉「嚴仲祁」的名字寫情書給女孩子。
  C 因為「我」和嚴仲祁發生關係,於是與燦燦產生爭執。
  D 「我」告白對小芬的矛盾情節,與小芬暗戀的嚴仲祁交往。
 
  我第一次跟你提這件事的時候,同時出現了A和B兩部分,中間間隔了不能辨認的亂碼,於是我以為B中的第一人稱就是指小芬;但最後出現的故事D中卻暗示B與D的另一個女孩角色都是『小芬』。」
 
  「所以收到情書的是小芬。也許小芬就因為情書的關係,於是就此與嚴仲祁搭上線;再根據一些線索,我想可以推斷C中的『我』的確是小芬,而D中的『我』應該是燦燦沒有錯。」
 
  「這樣子和最初的推斷並沒有太大的差距,B部分弄錯的角色認定已經矯正回來了,不是嗎?」
 
  「不,」我說,「B中的第一人稱不是小芬,也不是燦燦。我無法知道是誰寫了那封情書。」
 
  「既然收到情書的是小芬,那麼另一個自然就是燦燦,沒有理由多一個角色出來……」
 
  「有理由。」我打斷炎的話。「那理由就是,我就是那個『我』。我是潛藏在這個故事裡的第三個角色。」
 
 
 
 

July 04, 2007

潛在者 [6]

 
 
  小芬有很細長漂亮的手腳,纖細的脖子,頭顱精巧的擺放在上面。小芬最美的部分是手指,很長,很白皙,藍色的血管像瓷器的冰裂紋一樣。我最喜歡看小芬抽煙的模樣,小芬點煙只用火柴,手指有力地捏著細長的火柴,很俐落地「嚓」一下,火焰就竄出來搖曳著,火光映著她的臉龐、在她的瞳孔裡跳舞。
 
  小芬很美,可是她並不知道。小芬的美是動態的,只有動作中的小芬才美:投籃時伸長的手臂、跑步時延展的腿、微微低頭然後轉眼看人的臉孔、擦亮火柴的手指。
 
  小芬以為她自己不美,因為她看見的是靜止的自己。
 
  小芬不喜歡自己長長的手腳,經常將它們藏起來。我稱讚小芬有一頭很美的頭髮,在我的建議下小芬蓄起長髮,掩住了小芬的臉頰和優美的脖子,反而突顯了臉上冒出的痘子。
 
  我很忌妒小芬的美,以及不知道自己的美的小芬。從前我不知道我對小芬的情感是妒忌但我現在知道了,有一天不知道自己很美、不知道自己擁有很多視線的小芬也會發現吧?
 
  聖誕節時我送小芬裝滿整個鞋盒的火柴盒。小芬有收集火柴盒的嗜好,每個火柴盒一定使用過一次就再也不使用,被擺在拼圖的空盒裡。小芬看見時繞著我在晚上的空教室裡又叫又跳,與平時沉靜的模樣截然不同。我脖子上圍著小芬送我的圍巾、很開心地看著小芬一根一根劃亮火柴,火焰像閃爍漂亮的花,開在沒開燈的教室裡。
 
  小芬曾經說過、《賣火柴的小女孩》是對她而言最特別的童話。我知道小芬與家的聯繫很薄弱,覺得自己是不被愛護的、是在冬夜裡被驅趕著外出賣火柴的小小女孩。小芬與家的關係就是用功唸書拿漂亮的成績單回家,我想小芬和小女孩一樣,火柴小小的火焰可以安慰她們的心靈吧!也許也可以劃出憧憬的未來。
 
  「小芬,」小芬嚓地劃亮火柴,「妳希望有人愛妳嗎?」
 
  小芬漲紅了臉回頭看我,我不確定是不是因為火光的關係。
 
  「小芬,嚴仲祁問我可不可以和他交往。」
 
  好像有一陣風吹進教室,火柴是被風吹滅了還是燒盡了呢?我聽見小芬說:「那,很好啊!」
 
  我沒有看見小芬的臉。
 
 
 
  小芬喜歡嚴仲祁,這我很早就知道了。
 
  「我有個朋友很喜歡你喔!她很想認識你呢。」這是我對嚴仲祁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並沒有遺漏那時嚴仲祁驚慌害羞還夾雜些微惋惜的表情。由那個表情延伸,最後他結結巴巴問我可不可以和他交往,那年第一個寒流終於降臨。「我想考慮一下,可以嗎?」
 
  他表情明顯地失望,但點點頭。
 
  耶誕節後我允許嚴仲祁在放學後或補習後送我回家,小芬的表情就像他那個人不存在一樣。
 
  小芬,我早就知道妳會這樣了。對於會傷害妳的事物妳總是這樣,不看它們、忽略忘記、丟棄它們,裝出堅強的臉卻以為我不瞭解嗎?小芬,我最討厭的就是這樣的妳了喔。
 
  我看著小芬幾近透明的眼睛:「我和他,做了。」

 
 
 
  「嘿,妳還好吧?」
 
  我虛弱地笑笑,紙張與手指接觸的部分留下圓圓的痕跡。
 
  招財貓聽我顛三倒四地敘述完整件事,晃著頭說,「我現在要說的事情不知道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可是啊,妳的電腦,被人入侵了喔。」
 
  「妳現在跟我說其實妳是外星人我也不會驚訝的。」我用左手撐著額頭,苦笑著說。
 
  「我是想說,最近妳電腦發生的怪事可能和這個有關哪!」
 
  「有人入侵我的電腦,然後放殘缺的檔案給我嗎?我想那是原本就在裡面的吧,不然也真是太巧了……」
 
  招財貓不置可否地說,「也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我剛剛發現電腦的運作有點緩慢所以稍微檢查了一下,妳電腦的後門的確有被人打開過的跡象哦!至於那個人是誰、做了什麼為什麼要做,這我都不清楚。妳最近有連上什麼不尋常的網站或是收到什麼信件嗎?」
 
  「我很少在逛網路的、也沒什麼會寄電子郵件給我──等等,」
 
  潛、在、者。

July 02, 2007

潛在者 [5]

 

  我將招財貓給我的麵包扔到床上,麵包裹在起皺的塑膠袋裡,看起來有點濕濕的。替自己沖了杯咖啡後,打開電腦例行的連上「潛在者」。
 
  已經很長一段時間過著不與人交往的生活,自從來到這裡之後才算是又與人際有了連結。網路是虛擬的,網路上的性愛也是虛擬的,誰都不知道代號後面的臉,交換的情感是真實的還是虛擬的呢?
 
  炎還沒上線的時候「澄一」對我說:「妳和炎見面了沒?」
 
  「沒。」
 
  「他沒要求見面?」
 
  「也沒。」
 
  澄一沉默一會,然後說:「這不像平時的炎。你知道大家怎麼說嗎?他們說炎愛上妳了。」
 
  照澄一的說法,炎的慣例是一次只與一個代號保持關係,見面,上床,轉換對象重新來過。
 
  也就是習慣性的將虛擬的關係轉換成真實然後拋棄?我聳聳肩。
 
  「我不這麼認為哦。」
 
  「嗯,總之炎的行為很反常,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流言。」
 
  事實上我和炎也只有過那麼一次虛擬性愛,從那之後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凍結了一樣。
 
  每晚炎會很固定的在七點左右上線,一直到深夜。我們之間並沒有冗長的對話,我只是晾著自己的代號,手上忙著一直寫不出來的小說,炎則在空檔裡陪著我。
 
  我知道炎對我有特殊的感情,但我並不想相信。架空場所裡的架空的人們,理應有架空的感情。這是文字與代號的世界,什麼都不可以相信,炎也一直這麼相信不是嗎?一旦在真實世界碰頭就與這裡產生了斷裂,被翹開的孔洞無法回溯,很自然地消失。這是規則。
 
  「我有點餓了……」
  「喔。」
  「妳餓嗎?我想去買消夜,也送妳一份吧!」
  「心領了,謝謝。」
 
 
  「我覺得好悶想去哪走走,可是找不到適當的人陪我,嗚嗚嗚。」
  「自己一個人走比較好吧,幹麻要人陪?」
  「希望可以找人說說話嘛。欸,妳出來嘛!」
  「我見不得人的。」
  「妳是怕我吧?」
  「怕你作什麼,你有什麼好怕的,哈。我比較害怕小說寫不出來。」
  「好冷淡,我心碎了……」
  「哼哼。」

  「很想妳。」 
  「我跟你不熟吧?」
  「噢!我是真心的。妳昨天一整天都沒出現哪!」
  「只是有點心煩。」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喝個咖啡和看電影啊?最近有不錯的片在上。」
  「我沒錢。」
  「我請妳。」
  「沒時間。」
 
  如此的對話持續著,厭煩的情緒累積。當炎壓抑不住越來越露骨的情感表現,我開始懷疑面前這個形象並不若傳說中特別,這就是讓許多女人哭泣的男人嗎?我想問他,為什麼是我?因為我不容易上鉤嗎?
 
  十一點整我在床上醒來,收好床墊和棉被,我打開電腦。連上線後發現距離第一次上「潛在者」正好是一個月的時間,登錄後沒有連上聊天室而是出現了一份問卷。我習慣性地點了煙叨在嘴裡,吸了一口才開始作答。
 
  「真麻煩……」我想著。第一題的題目是:你最喜歡下列哪一個童話故事?一、小美人魚。二、小紅帽。三、賣火柴的小女孩。四、睡美人。
 
  再下一題:在一個寒冷的深夜,你忘了穿外套,你掏掏口袋,掏出了?一、火把。二、打火機。三、火柴。四、蠟燭。
 
  「什麼怪問題。」
 
  你面前有扇可以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門後面的世界是:一、陰間。二、外星人的世界。三、愛麗絲夢遊仙境。四、過去的世界。
 
  你推開門,四周漆黑一片。你拿出手中的火柴,輕輕劃了一根,火柴很順利的點燃了。你看到──
 
  一陣暈眩。煙從嘴上掉落,鍵盤立刻出現一個焦黑的痕跡。我趕忙將香煙拿起、丟進啤酒罐裡,轉頭再看著電腦的時候,黝黑的螢幕上映出我茫然的表情。牆上的時鐘顯示,正好是十一點。
 
  這是怎麼回事?電腦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回望著我。
 
  深呼吸之後,我走出公寓。
 
  我走進便利商店,站到雜誌架前拿起一本雜誌隨手翻著,一邊張望店裡的狀況。店裡一個人也沒有,連櫃檯前應該要有的店員也沒有,店裡回蕩著廣播的音樂,是陌生的年輕女聲,也許是最近的新人吧。
 
  我走近櫃檯,赫然看見招財貓蹲在櫃檯裡。我發出很大的聲音清喉嚨,招財貓抬起頭來。
 
  「嘿,是妳。」一面說著一面揉著膝蓋站起來。
 
  「腳痛?」
 
  「蹲太久腳麻了。」招財貓彎著眼睛說。「吃過午餐沒?店裡有今天到期的麵包喔!」
 
  招財貓示意我先離開,半分鐘後她提著籃子出現。
 
  「不好意思,因為報廢規定是要丟掉不可以給別人的。」
 
  我點點頭表示了解。「妳這樣離開店裡沒問題嗎?」
 
  「也沒有別人。就陪妳吃午餐吧!」
 
  招財貓唏唏嗦嗦地拆開一個奶油捲。「小說家,哪天也給我看一下妳的小說嘛!」
 
  「別那樣叫我,我寫不出來啊!」
 
  「以前的作品總有吧。」
 
  「舊作沒什麼意思。」
 
  「就當作報答我送妳麵包吧!怎樣?」招財貓咬了一大口奶油捲,淡白色的奶油沾到了嘴角,她伸出尖尖的舌尖舔著。
 
  十分鐘後招財貓已經站在我的房間裡,環伺一週後,盤著腿很自在地坐下;她坐下後房間剩餘的空間已經不多,我微微羞赧地看著木頭地板的紋路。
 
  她點著頭,「蠻好的。」然後看著電腦說,「現在的小說家都用電腦寫作啦?」
 
  「我想是大部分。」我拉出電腦前的旋轉椅。「不過電腦問題多多,最近發生很多怪事。」
 
  「哦?」電腦在招財貓的注視下很正常的開機了,我叫出標示著「小說」的檔案夾,裡面的小說依然完好地存在著。
 
  「這陣子常會突然就當機了,畫面整個消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招財貓讀小說的時候我抽掉兩根煙,正想抽第三根的時候,招財貓的臉孔浮現在打火機的火光裡,點燃香菸的動作瞬間凝結。
 
  「眼睛有點累了,」招財貓笑笑。「妳有手稿之類的東西嗎?我不習慣在電腦上閱讀欸。」
 
  「只有刊在雜誌上的……我可以抽煙嗎?抱歉剛剛忘了問妳。」招財貓點點頭。
 
  我忙著翻找雜誌的時候,招財貓靠過來,伸出短短的手指,劃過書櫃裡一排一排的書。「好多書喔!」
 
  「嘿,寫小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吸進一口煙。「妳知道『流向』嗎?我認為小說最重要的就是製造『流向』。」
 
  「流向存在於生活中,我們都會被捲入那個流向,這種事很多不是嗎?許多隱隱有著關聯的事物會突然間聚集在一起發生,像是說、突然間週遭的種種迫使妳重視起愛情或者未來,諸如此類。」
 
  「雖然都是流向但也有很多種形式,有些是湍,有些是瀑布,有些是漩渦,這些都是因為一瞬間墜落所爆發的能量。小說可能取材自生活但不能是生活的全部,生活太乏味了。生活就像悠緩的流,而小說需要可以將人心捲入、激盪、水花四濺;我時常想要將手插入故事裡攪動那些情節,製造渦流那樣的東西。」
 
  「那妳寫不出小說的理由是什麼?」
 
  「可能是流進了平原吧,」我想起炎。「之前我以為我被拋出了流動之外,現在想來、不管怎樣還是在往前流動的,畢竟時間從未停止過;在流動之外的只有死亡吧。」
 
  招財貓看著我。
 
  「哪。」我將雜誌遞給招財貓,她看著某樣東西,沒有理會我。
 
  「嘿!」她蹲下身,抽出幾張卡在書櫃夾縫裡的紙張,很興致地讀起來。
 
 
 
 

June 29, 2007

潛在者 [4]

 
  我從夢裡驚醒。夢因為「醒」的動作而紛紛瓦解,只留存心悸的清晰感覺。
 
  「的確很奇怪啊。」我將電腦裡偶然修復的檔案和昨晚做的夢告訴炎,他很有興趣地追問。
 
  「妳自己覺得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可是跟小說內容似乎有很微妙的關聯呢。而且又是妳剛開始寫作時的作品,事件是真實的機率很大啊。妳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嗎?」
 
  「我高中時很孤僻的,沒什麼朋友,這點直到現在也都一樣。」
 
  炎在那頭想了一會。「妳的第一篇作品是什麼?」
 
  「誰會記得那麼久遠的事情啊!」
 
  「不,這種事一定會記得。難道妳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如果真的記得的話,也不用到今天才來和你討論了。」
 
  「妳知道嗎?據說人腦可以容納的東西是相當多的,可是平日它的功能只發揮 10%左右。當妳忘掉事情,並不是真的忘記了從腦中消失了,而是妳『想不起來』。」
 
  「把我說的像電腦一樣。」
 
  「連電腦都是這樣了,更遑論是人呢!」
 
  「不過人這種生物啊是很奇怪的,也不知道可不可以說是神奇,但是對身體不好的記憶就會被遺忘。遺忘也可以說是身體自我保護的機制吧!」
 
  自我保護,保護什麼呢?
 
  「妳覺得裡面哪個是妳?『小芬』嗎?」
 
  「沒有概念。」
 
  「妳真的完全不記得可能是『燦燦』或者『嚴仲祁』的人?」

  「嗯,想不起來。」
 
  「真的全部都忘掉了啊……」
 
  我的確想起了一些事情。但不是因為作夢的緣故,而是因為炎。和炎的性愛讓我想起我的確已經不是處女。可是,為什麼會忘記呢?這種事。
 
  那是個很清秀的高中男孩,胸膛寬而薄。手指撫過男孩胸膛的觸感讓我發笑,男孩緊張地問我:『怎麼了呢?』
 
  有人推門進來。那是誰呢?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忘記了多少事情而活著,究竟為了維護自己不至支離用盡了多少手段。但只要現在可以幸福,過去的捨棄與失去都是必要的,我這樣相信著。
 
  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用不著與巨大的計時器妥協,倦了便睡,什麼時候醒什麼時候餓都無所謂,替幾本雜誌寫些零星的稿件賺取房租和生活費。我一向是慾望淺薄的人,不穿美麗的衣裳不塗敷保養化妝品,除了生存與寫作之外別無其他。
 
  我盯著電腦螢幕,敲打出一大段細明體字體,十二級,焦躁地抽掉一整包Cartier 然後全選刪除。我揉揉僵痛的頸子,環視這個只因幾件散放的衣服就立刻顯得凌亂不堪、三坪大小的房間。我拿著滿溢的煙灰缸走下公寓,在最近的垃圾桶清掉煙灰,在最近的便利商店買煙,立在人行道旁的樹下抽起煙來。
 
  路人來來往往,這些人是處在時間裡的人吧,對於這些人來說,八點與五點它們的意義,那意義是什麼呢?你知道你前往什麼地方嗎?
 
  (『他們被一種對行走不可克服的需要所驅使。他們不是因為要前往什麼地方才行走,而是需要行走。』)
 
  (『這樣很荒謬不是嗎?』)
 
  「這樣很荒謬不是嗎?」我跟著記憶竄出的聲音,喃喃說道。
 
  「嘿。」一個聲音說,「什麼東西荒謬?」
 
  是招財貓。那女孩子我在便利商店看過許多次,動作很俐落,戴著大大的耳環,有雙無論何時都像在笑一樣瞇彎了的眼睛。也許因為那彎彎的眼睛或者因為嘴角的模樣,看起來實在很像經常在書店出現的招財貓擺飾。她身上還穿著便利商店店員的制服。
 
  「妳不用上班?」我噴出一口煙。
 
  「嘿,下班啦。」招財貓一面脫下制服一面接著說,「想要牛奶或者麵包嗎?」
 
  我接住招財貓扔過來的波羅麵包和盒裝牛奶,招財貓嘶嘶作響地拆開一個巧克力捲。
 
  「這是店裡的報廢,別客氣儘管用。」她咬著麵包,麵包立刻出現和她嘴型相同的空洞。我笑了笑,從長長的吸管裡啜飲著牛奶。
 
  「我很喜歡便利商店所以才在便利商店工作的,很喜歡哦,不管什麼時候都很亮很乾淨,可以買到你想要的東西,或者代替品也行。新商品會先在便利商店上市,然後才漸漸出現在其他地方。每家便利商店都很像卻不一樣,會出現的顧客也不一樣,學校附近的會有很多學生,公司大樓附近的會有很多上班族。我待過外國人很多的便利商店,還有落磯山脈的原住民來買過啤酒喔!他們的英文比我還要糟糕,比手畫腳地跟我說要買上面有老鷹的啤酒,我說我們這裡頂多只有賣老虎的啤酒啦,不過既然來台灣玩,就應該要買台啤啊。他們很高興地買了啤酒,然後拿出一堆奇怪的樂器演奏給我聽。那是很像海豚唱歌的音樂。」
 
  招財貓轉過頭來,「嘿,妳是我在這家便利商店喜歡的客人之一喔。」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抓了抓頭。「……謝謝。」
 
  「不客氣。」
 
  談話中斷了一會兒,我和招財貓看著一群像小孩子一樣鬧哄哄的上班族走過。「妳是做什麼的?」
 
  我考慮了三秒鐘。「寫小說的,不過目前寫不出來。」
 
  「妳有寫過便利商店店員的小說嗎?」招財貓問。
 
  「我想是還沒。」
 
  招財貓把我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原來小說家是這個樣子。我一直猜不出來妳的職業,原來是小說家啊。」
 
  我乾笑了兩聲。
 
  「為什麼會想寫小說呢?」招財貓又問。「很多時候我也很想為自己寫一篇小說,不是日記,是小說哦。雖然在這個世上沒有活很久但也足夠發生很多很重要的事情,寫在日記裡的話未來的自己是看不懂的,如果忘記了的話。因為不想忘記所以才想要寫成小說的,這樣以後的自己看了之後就可以說,嘿原來以前的我是這樣子。」
 
  「人啊,永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會忘記東西呢!」
 
  招財貓彎彎的眼睛看著我,一瞬間張開又閉上。
 
 
 
 

June 27, 2007

潛在者 [3]

 
  高中畢業後我就失去了學生的身分。搬出家裡的時候只帶了電腦和幾件衣物,從那以後我就依靠著斷續的打工和稿費過日子,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我成長的城市。爸媽偶爾會寄錢給我,信封裡附上要我回家的短籤,卻從沒有來看過我。
 
  爸媽根本就不在意是否少了一個孩子、少了一個「沒出息」沒唸大學的孩子。剛開始的時候我看到家裡寄來的信都對著信咆哮,後來則是很快地抽出錢來將信揉成一團點火燒掉。看著信慢慢焦黑消失,令我覺得很愉快。
 
  至於現在,我已經不會做那麼耗費能量的事了。錢放進錢包,信丟進垃圾筒,一點不愉快的情緒都不需要有,很多時候我甚至忘了自己還有所謂的家人。
 
  看完那篇小說後我開始回想自己寫小說的歷程。高三那年我寫的小說拿下學校文藝獎的首獎,內容涉及當時很流行的同志議題;從那之後陸陸續續在刊物上發表作品,擁有讀者的虛榮感讓我很驕傲,也就一直寫下來。
 
  所以最初的時間點應該比那篇得獎的作品還要早一點。而這篇小說是比那時早還是晚?又為什麼被刪除呢?
 
  總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被弄錯了,卻想不起來。
 
 
 
  聊天室裡有個傳說中的人物,叫做「炎」。有次我私底下和一個同性網友提起覺得網愛很無聊一點也不曉得有什麼好處時,她笑著回說,那麼,試試看炎。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個代號出現,卻不斷聽到有關他種種的傳言。我知道他年紀與我差不多,喜愛波特萊爾、羅蘭巴特和卡夫卡,穿深赭色襯衫抽白色大衛,甚至知道他昨晚在哪個酒吧出現身邊帶了怎樣的女人,最近看了什麼電影。
 
  終於有一天,我看到「炎」上線了。
 
  他愉快地和眾人招呼,談論這陣子消失不見是因為去旅行散心,種種見聞在他說來生動活現。我凝視那些代表他這個人的句子。很奇怪,網路這種東西,無色無味無嗅,誰知道螢幕後面躲著的,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還是鬼;不過就只是字與字排排站罷了,為什麼這個人和其他人就是不一樣呢?
 
  「嗨。聽說妳是這陣子的新人。」
 
  他私下傳了訊過來。
 
  「久仰大名。」我打字的手指微微顫抖。是怎麼了?
 
  他笑了兩聲,邀請我進包廂裡。他沒有說任何帶有性暗示的話語,只是單純地詢問我的日常生活。和他聊天很舒服,無論我說些什麼他都似乎可以了解,當我說起我失去了我的流動時,他回答道,「那是為了儲存位能好再次流動啊,」
 
  「只要妳在這段『年老期』不是虛度就可以了。」
 
  之後我幾乎每天都與他私下聊天,我們什麼都聊,從生活瑣事到創作觀,像是有時候他會說,「今晚的路燈很美。等等我要去散步,妳要不要也一起?」雖然只是從蝸居的處所到便利商店買熱咖啡的距離,想著他也在某條道路上走著看著兩旁的路燈,就感覺到溫暖。
透過螢幕的文字,就似乎可以觸碰到他。
 
  漸漸我和他的對話充滿挑逗與機鋒,我壓抑的情緒也因此每每瀕臨頂點。
 
  他也似乎發現這點,於是更是用文字來撩動我;隨著夜的加深,話題也大膽起來。
 
  「我好想吻妳,真的。」
 
  我看著那行字閃現在螢幕上,感覺上有點暈眩。
 
  「好啊……」
 
  他那邊沉默了幾秒鐘。我忍不住親吻著那行字。
 
  「輕輕撥開妳的長髮,吻著妳細緻的肩膀、頸項、鎖骨……我最喜歡女孩的鎖骨了,妳知道的。而妳的、很美。」
 
  在他的話語裡,我像中蠱一樣撫摸著自己的身體。
 
  就像真實的性愛,也許還更好。他和其他男人完全不同,比較起來其他人的文字簡直就是強暴犯。
在他即將進入我的身體的時候,我遲疑了一下,敲打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
 
  「……妳是第一次?」
 
  我獃在螢幕的這一頭。
 
  「我會溫柔的。別緊張……妳不相信我嗎?」
 
  就在他繼續說著的同時,我用手指進入了自己。
 
 
 
  『妳不相信我嗎?』
 
  映入眼簾的是燦燦淒厲的臉。燦燦哭泣著,幾乎要換不過氣來地抽噎著,整個臉漲得通紅。我第一次看見燦燦臉紅,也是第一次看見燦燦如此醜陋的臉。
 
  『你要我怎麼相信!』燦燦大吼著。
 
  『我,我什麼都給了你了……』燦燦說完,捂著臉嗚嗚地大哭起來。仲祁不知道是否想過去安慰她地凝視燦燦,然後轉頭望著我。
 
  他皺著兩道眉毛,還是那麼好看。
 
  我平靜地從書包裡拿出夾在課本裡的某樣的東西,走近燦燦。
 
  『這個,是妳寫的吧?』
 
  燦燦驚訝地忘了哭泣,看看我手中的東西、又看看我。
 
  我手中拿著的是信,一封告白信,信末的署名是「嚴仲祁」。
 
  『……為什麼?』
 
  『和妳認識那麼久,妳以為只要把字寫醜一點我就認不出來?』我淡然地說。
 
  『為什麼要用仲祁的名字?』
 
  燦燦說不出話來,只是望著我。那雙眼睛裡只有空洞。不要被拉走。不要看。雖然那是雙美麗的眼睛。
 
  燦燦嘗試著開口,卻吐不出聲音來。
 
  『然後,』我避開燦燦的眼睛,『妳並沒有「什麼都給了仲祁」。那樣做了的人是我。』
 
  燦燦發出淒厲地尖叫。『不要說!不要說!我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啊……』
 
  『妳為什麼要對我做出這種事?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我們不是好朋友,』仲祁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們,臉上流露出恐懼的神情。『妳知道的,我們不是好朋友。妳不喜歡我啊。』
  
  『妳為什麼不看著我的眼睛!!』燦燦衝著我的臉大喊著,撲上來抓住我胸口的制服。她根本就沒在聽我說話。
 
  『看我的眼睛!看我啊!』
 
  那是一雙美麗但是、空洞的眼睛。不要看。
 
  『看我!看我啊!』
 
 
 
 

June 26, 2007

潛在者 [2]

 
  鍵入網址後,電腦3%、42%、66%、89%地跑著。
 
  我很快發現眼前是一個會員制的聊天室,加入會員的方式很簡單,只需要填寫一份問卷,似乎是測驗語文能力的內容,分數達到標準即可成為會員。由於好奇的緣故我填完了問卷,分數剛剛好通過。
  
  進了聊天室後很快有人向我招呼。「嗨,妳是新人?」
 
  「對啊!」我丟了個微笑的表情符號過去。
 
  過去我沒有什麼玩聊天室的經驗,但這個聊天室的確和其他的有些許不同。首先光是架一個網站卻只有聊天室就夠奇怪了,而這裡採取的是聊天室裡還有聊天室的架構,聊天的會員很快就三三兩兩進入兩人或者三人對談的狀態,而這種小包廂沒有鑰匙(密碼)是無法進入的。
 
  另一個特殊的點是,這裡的會員幾乎都是和我身分相同的人。
 
  「上次和大家討論出來的情節真的是很棒,也承蒙炎的抬愛幫我寫了詩喔,這個月一定可以在截稿前完成啦!」
 
  「這沒什麼,大家都有一樣的經驗嘛,哈哈!」
 
  第一個禮拜過得很愉快。我開始嘗試向其他人提起我的情況。
 
  「『停止流動』?哈哈,真有趣的形容,有點像鬼打牆嘛!」
 
  「可以這麼說。但不只是小說喔,連生活都是。很苦惱哪……」
 
  「因為小說就是生活?」
 
  「大概吧……哈哈。」我對著螢幕苦惱地笑了兩聲。
 
  稍後,聊天室裡的其中一個人邀請我進入獨立包廂。
 
  「準備好了嗎?」
 
  「什麼?」我不明所以地問。
 
  沉默一會後,畫面上出現一行字:「妳不知道啊……」
 
  經由他的解說我才知道,在這裡、當一方提出進入包廂的邀請時,也就是虛擬性愛的邀請。
 
  「妳有經驗嗎?」
 
  我對著螢幕乾笑。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辦呢?說實話嗎?
 
  「這種的沒有。」
 
  「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培養。」他送出一個笑臉符號。「妳可以說說第一次的經驗嗎?」
 
  考慮十秒後我送出字串:「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對象是我高中補習班認識的男孩子,也是我初戀的對象……」
 
 
 
  一般來說散文的內容是真的小說是假的,但絕大部分的小說寫作者都是由真假參半的方式下手。
 
  我必須承認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而且一直沒有改變過這樣的方式。玩弄、扭曲現實讓我覺得很愉快,對於自己製造出的人物們毫無同情。我經常將自己想像成一架製造小說的機器,投入折磨耗損人的現實,加入愛憎的佐料後,輸出成品。
 
  怎樣也無法像有些人一樣,擬好大綱設定好主題人物性格等等的一切、精密地作業,比較起來我的做法毋寧是隨便的多。選定主角時,主角的性格一定要清洗乾淨、將混雜的部分袪除,思考這樣的人會遇到什麼樣的事呢煩惱些什麼呢,根據想表現的主題選擇角色的遭遇。對我而言的「主題」就像一團模糊月暈得很厲害的月亮,沒辦法很明確的指出範圍來,只能將看似相關的生命碎塊填充進去,然後致力於連接碎塊、尋找出關聯及似是而非的解答。
 
  我常因此覺得自己的小說是很虛偽的,其實我什麼也不懂,只是不斷製造小說的仿製品罷了。
那個大家稱呼他「澄一」的代號小心地引導我談論有關性的話題,基於某種奇怪的、保持禮貌的心態,我還是應允了那所謂的網交邀約,而整個過程就如想像中那般無趣。
 
  這樣的邀約卻越來越多,我慢慢發現,這個名為「潛在者」的聊天網站,根本就是一個專為網交愛好者設立的空間;特點是成員經由篩選,註冊時的問卷測驗就是篩選的方式,而且每個月會更新問卷內容,即使你已經成為會員,也必須每月接受一次測驗。
 
  我還是每天開啟網頁、讓帳號掛在聊天室裡,盯累了始終沒有進展的小說就參與聊天室裡的討論,偶爾拗不過誰的要求進入雙人小包廂,有時候是三人甚至更多人。更多時候我呆呆掛在聊天室裡凝視眾人的交談,以及螢幕上顯示、進入包廂的帳號。她們在做些什麼呢?
 
  她們在做些什麼呢?
 
 
 
  我很討厭一個女孩子。那是一個很寶貝自己頭髮、有點自卑的女孩子,由於坐在一起的緣故,很自然地同進同出,一起去便利商店買飲料一起在下課時聚在樓梯間聊天一起去洗手間一起牽腳踏車回家,諸如此類。
 
  後來不曉得為什麼漸漸疏遠了。我沒怎麼發現這個事實也不大在意,還是會和她說話。
 
  有天補習結束後我從補習班後面的暗巷後邊牽出車來,才剛走到比較明亮的地方就被一輛突然冒出的機車撞了一下。我嚇了一跳,連人帶車整個跌倒在地,機車很快地消失了。補習班的同學不斷從身旁經過,我狼狽地站起身來,發現自己沒受到什麼傷,但腳踏車的鍊子整個脫落了。我手無足措地站著。
 
  她正好從後面走過來,我扯住她的袖子、求救地看著她:「妳知道這附近哪裡有車行嗎?或者妳可以幫我修好?」
 
  她低頭看了看。「這個,只要把它放回去就好了吧。」
 
  「我從來沒弄過……」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踏上腳踏車沒入車流裡。我望著她離開的背影。
 
  一學期的補習課程即將結束時,我寫了一封告白信,趁著下課的混亂放進她的抽屜。信裡寫著很喜歡她美麗的頭髮,希望這個星期天下午三點可以在附近的紅茶店和她見面。
 
  信末的署名我原本想寫下「妳的愛慕者」,卻不知道為什麼寫成了「嚴仲祁」。
 
 
  信交出去之後心底有一絲後悔。我不該寫下那個名字的。

  星期天下午我藉口逛書店從家裡出來,騎著車在補習班附近晃。還有十五分鐘三點的時候我掉頭離開,越騎越快地只想趕快遠離這裡再也不要回來;我覺得自己好骯髒,也玷辱了那個名字。
 
 
 
  週末下午我正在電腦前,畫面突然啪地一聲消失了。我嚇了一跳,胡亂按著按鍵,電腦仍然一點反應也沒有,重新開機也沒有用。
 
  我暗暗喊著糟了糟了我所有的心血都在電腦裡、上次的備份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手腳發冷地關掉電腦電源又再打開,這時候電腦突然自動啟動了。我頹然坐在電腦前,腦子裡轟轟作響。
 
  小說們大致上都在,檢查過後我鬆了一口氣。一個個逛著文件夾的時候,出現一個名為「C炎禰祁」 的文字檔案。我好奇地開啟那個檔案。
 
  檔案裡有一大半是亂碼,也許是很久以前我刪除過的檔案吧,我有定時清除資源回收筒裡檔案的習慣,有時候電腦當機後會出現一些過去的殘缺檔案,就像幽靈一樣。這台電腦跟著我很久了,是我高三那年的生日禮物,可以說自從我開始寫作就一直是使用電腦的。
 
  似乎是很久以前我寫過的小說,主角是叫做「小芬」的高中女生,有一個很好的朋友「燦燦」,燦燦有個叫做「嚴仲祁」的男朋友。
 
  故事中間出現了許多亂碼,後半部只能稍微看出「小芬」用「嚴仲祁」的名字寫了一封愛慕信給補習班某個女孩子,原因也許是因為報復她對她的冷淡吧。
 
  什麼時候、我曾經寫過這樣的小說?為了什麼而寫?
 
 
 

June 25, 2007

潛在者 [1]

潛在者

  有一種說法是每個人都是一個完整的世界,由眼睛嘴巴皮膚等感官認知到的世界都是不相同的,沒有誰和誰的世界一樣。也許我眼睛裡看到的綠色在你眼睛裡其實是紅色,而我和你使用的語言都叫它黃色,諸如此類的事情。
 
  我的世界非常簡單,是經由我的意願讓它變得簡單的,雖然說會在成長的歷程裡多出很多原先沒有的東西,但我經常性地剪裁切割各個部分,東一點西一點的丟棄。複雜的機制在運作上往往容易與原先存有的產生衝突,而重整自己所需耗費的大量能量是我所無法負荷的;與其擔負全面瓦解的風險,我習慣性地維持著修剪自己的習慣,就好像剪指甲一樣。
 
  選擇不要的方法也很簡單,只要丟掉中間的部分就好了。例如說留下熱情和冷漠,除去所謂的溫柔。就像摘取植物的根葉,至於莖扔在垃圾筒裡就好,只不過是充滿水分的細胞罷了。
 
  照這樣的分類法,我的世界裡只有兩種人:路人與重要的人們。
 
 
  任何事物都有所謂的流向,有如貓的毛皮、人的髮漩,很多時候事情就是接二連三地來,所能做的只有順流而下。
 
  有天一切卻停止了,堆積在某個低漥處,停止了流動。
 
  就像沒有預兆的厄運一樣,那靜止是突然的,但大腦從手腳末端收到靜止的訊息卻是在很久以後了。
 
  我可以說是個小說家,更正確地說,是寫不出小說來的小說家。
 
  寫小說這回事從各方面來說很類似拼拼圖或者說是疊疊樂,必須要一個挨著一個、講求美感與平衡才能繼續精細地進行下去,所謂的靈感,則是最開始的那一塊拼圖。
 
  靈感這種東西我並不缺,寫不出小說來的原因是失去了流動。
 
  我握著唯一的那一塊拼圖,所有拼圖都生長著相同的臉。我一小塊一小塊地試著,怎樣都無法繼續下去。閉上眼睛似乎可以看到完整的畫面,張開眼後卻仍然只是一塊孤單的拼圖。
 
  經過書店的時候下意識走了進去,最顯眼的書櫃上擺滿了面孔陌生的新書。我一列列瀏覽著,卻始終並沒有碰那些書本,只是看著那嶄新的書皮和不同字體設計的作者名字。
 
  我從不在書店裡看書,只是看著那些印刷精美的新書,以及上頭看似驕傲的名字。
 
  用來閱讀的書我會直接買下,而且,我不讀新書。
 
  那些名字刺激著我的眼睛。我拿起其中一本,注視著書耳上的作者簡介和相片:知名大學畢業、碩士、現為專職作家、得過的獎項不計其數……相片裡的人對我偽善地笑著。
 
  走出書店面對灰色的冬日傍晚,我掏出牛仔褲口袋裡壓扁的Cartier,另一隻手探進背上的包包尋找打火機。
 
  「可惡……」 打火機不知道是遺失了還是隱藏在哪個角落,我在背包裡努力地摸索著,手指觸摸到某個薄而扁平的物體。是什麼呢?
 
  「潛,在,者。」那是一個現在已經不常見到的火柴盒,我念出印在上頭的字。
 
 
 
  高中時代班上公認最可愛的女孩子對我說過很多次「我最最喜歡小芬了噢,我們永遠是好朋友。」燦燦微微翹起的嘴唇櫻桃般甜美,從那裡邊吐出的話語也是。
 
  少女時代的我一點都稱不上美麗,由於熬夜唸書臉上生長大片的青春痘,大眼鏡,規規矩矩的制服;燦燦是那種功課中等、在制服上衣下襬繡鬆緊帶裙子比別人短五公分的女孩子,最討厭的科目是數學和體育。
 
  我始終不曉得燦燦挑選上我作為她「最要好的朋友」的理由,也無法理解為什麼可以輕易地承諾「永遠」。我只是沒有拒絕,讓她反覆喊我「小芬小芬」。
 
  我和燦燦在同一個補習班補習,班上有幾個男孩子常在下課後跟在我們身後,一有機會就靠過來說話。「男生好討厭喔對不對小芬?」燦燦說。
 
  我也想戀愛,找一個男孩子秘密地戀著,和朋友們遠遠望著他吃吃笑,看他打籃球,被朋友推攘著向前去遞給他一瓶礦泉水。我知道自己不好看,而男孩子對我說話是為了我身旁的燦燦。那樣的情況下,輕蔑好像是唯一隱藏自己的方式,在被否決之前拒絕那可能的傷害,將自己避到他們無法觸及的高處,恥笑其他人。
 
  但是燦燦戀愛了,對象是補習班裡一中的男孩子,外表高挺纖秀,與甜美的燦燦相配,就好像是天經地義一樣。燦燦補習的時候比平日更加不專心,常常用自動筆抵著下巴偏頭看斜前方的他。我注意到男孩子專注的側臉線條堅毅美麗,老師抄黑板的時候會轉過頭來看一眼燦燦,那時燦燦會趕緊低下頭,自動筆在講義上劃啊劃啊,耳根子紅得嬌豔欲滴。
  
  放學後我仍然和燦燦一道回家,那男孩騎著車慢慢跟在我們後方;在慣例的街角和燦燦道別之後,男孩就立刻騎到燦燦身旁,接下送她回家的棒子。
 
  我從未探刺過他們在那幾分鐘裡的情景,也從不過問什麼,而隔天的燦燦一臉甜蜜酡紅的模樣,對我說她們在電影院裡牽手了、他送她回家的時候在她家門口吻她……
 
  那嘴唇會做這樣的事嗎?補習時我看著男孩薄薄的嘴唇,作數學的時候他會稍稍咬著下唇皺眉。那嘴唇會對燦燦說什麼樣的情話呢?就像漫畫或者小說裡那樣的句子嗎?他會怎樣吻燦燦?嘴唇相觸是怎樣的感覺?
 
  我對著半空揮揮手,想揮去腦中的幻影。
 
  在前往補習班的路上燦燦突然開口說:「……做了。」
 
  我轉過頭看她,一下子不是很能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和他,做了。」燦燦輕掩著嘴唇,粉紅色的,微翹的嘴唇,似乎比往常更加濕潤的嘴唇。
 
  燦燦還在說著:「昨天是他生日,我送他手織的圍巾,他很高興。我跟家裡說我去妳家做功課,他家人要八點才回去……」
 
  燦燦害羞或者激動的時候臉頰並不會泛紅,而是耳根。我看著燦燦逐漸轉為紅色的柔軟耳垂,嘴巴很自然的張開:「下流。」

 
  
 

  我凝視著那個火柴盒。
 
  黑色的火柴盒用銀色的字體燙著「潛在者」,翻到背面,用較小的字體寫著「http://www.eliciter.com」。
 

 
 
  現在會用火柴盒代替名片的店家已經很少了,我也從來沒有拿火柴盒的習慣。我一直都不太會使用火柴,往往是擦斷一整盒的火柴也擦不亮一根的那種笨拙,甚至連用齒輪摩擦打火石的打火機都很不會使用,自從抽菸以來都是用壓式的打火機。
 
  火柴盒是怎麼來的呢?
 
  也許是什麼時候掉進背包裡的,也許是被誰丟進來的,書店裡的誰都有可能,我記得在走道間和許多人擦身而過許多次。不過有誰無聊到在別人的背包裡放火柴?
 
  我打開火柴盒,拿出一根,小心地在引火紙上劃著。劃了兩下之後火柴意外順利地燃燒起來,我慌張地將它丟到地上。火一會就慢慢熄了。
 
  我呆滯地凝視火柴盒。那是一家餐廳或者Pub?公司或者……?
 
 
 

June 10, 2007

涼鞋女孩

Charles & Keith
 
 

  她從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遇到男孩。
 
  那天是個明艷的夏日,天藍的像贗品一樣,幾朵鑲了灰邊的雲凝在空中,如果不是身後一個小女孩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並粗魯地撞了她好幾下,她差點要以為世界在一瞬間凍結了。
 
  她一身水藍色洋裝,提一個藤編包包,腳踏一雙由透明白色珠子綴成的細跟涼鞋。從小她就喜歡涼鞋,她還記得年少的她沒有多少零用錢,卻一直想要一雙美麗的涼鞋,像雜誌上的那種;然而她那時只擁有兩雙鞋,一白一黑的皮鞋,是學校規定的呆板式樣。
 
  大學後她開始打工,打工的錢幾乎都花在鞋上:nono house、A-boom一直到後來的SAT、NINE WEST、GUCCI,一雙美麗的鞋要付出的代價是驚人的,從服裝、配件到身材容貌,踩在腳下的鞋其實最需要嬌慣。她還記得穿上第一雙高跟涼鞋那個夏天,優雅地走在學校的林蔭道上,腳卻因為不習慣重心的改變而發痛,完全無法小跑甚至大步走;直到一天結束才鬆一口氣換下鞋,開始悉心地為腳部按摩去腳質,厚厚地塗上含有芳香精油的乳液。有好幾個夏天她都在和水泡雞眼角質層奮戰,蒐集來各種偏方撇步,在宿舍的小燈下細細研究。
 
  許多人稱讚她有一雙美麗的腳,線條誘人的小腿、玉一樣白皙清涼的腳背足踝、光滑貝殼般的腳趾。男人喜歡看她的腳,尤其在細跟涼鞋的支撐下,她看起來是那麼羸弱亟需保護就像、一朵在風中簌簌顫動的花。
 
  男人嬌慣她一如她嬌慣她美麗的鞋,她也只是男人眾多鞋子裡的一雙。
 
 

  她從一家鞋店出來,翻著即將上架的新鞋目錄,一個人從她身旁急奔而過,結結實實撞了她一下;她一陣踉蹌,試圖穩回身體,纖細的鞋跟卻無法承受地折斷了。她狼狽地坐在人行道上,看著那個人影遠去。
 
  一雙灰灰髒髒的運動鞋停在她面前:「妳還好嗎?」她抬頭,鞋的主人是個頭髮亂亂的大男孩,露出擔心的表情看著她。
 
  「……我的鞋壞了。」她咬著下唇,說。這雙鞋才剛買沒多久,是這季NINE WEST的新款,她看著壞了的鞋,感到心疼。
 
  「妳的腳有事嗎?會不會痛?」男孩不由分說就握住她的腳,仔細瞧著。這個人怎麼這樣啊,她心裡想,像有一把火由脖子燃到耳稍。
 
  男孩常來探望她,還送她一雙Addidas的白色運動鞋。「為什麼送我鞋?」她問。男孩搔搔頭,「我知道妳鞋子很多啦,可是那些鞋子漂亮歸漂亮、穿起來應該會很不舒服吧?」
 
  從沒有人想過她的感覺,每個人都只看著她美麗的腳。她看著幫她按摩腳的男孩,心裡有什麼溫熱著。
 
  男孩沒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只是專住於手上的作業,對她說:「等妳的腳好了以後,我們一起去跑步好不好?」她半晌沒有答話,男孩停下手的動作:「雖然現在是夏天,可是黃昏的時候去公園跑步、感覺很好噢!流一點汗然後被風晾乾,很舒服呢。如果妳不喜歡,也可以去看電影什麼的……」說到這裡男孩的聲音顯得有點遲疑,眉間皺得緊緊地。「只是,電影我不是很熟啦。」
 
  將她的沉默誤為拒絕的男孩,緊張地說了好多話;她靜靜地聽,眼睛始終凝視著男孩。
男孩沒有深色的Cefiro,沒有鮮豔的New Beetle,只有一台銀色的125。她跟男孩出去的時候,不吃花費昂貴的餐廳,也不在乎男孩沒有多餘的錢送她禮物;也許只是看看二輪電影、到郊外晃晃走走,她知道男孩總是有辦法逗她開心,要她笑到臉僵硬得發痛。
 
  每次和男孩見面,她總是穿著男孩送她的運動鞋。運動鞋柔軟地貼著她的腳掌,她再也不因腳痛而困擾、不用在入浴時繁瑣地去角質、不用小心翼翼地塗指甲油。她驚訝自己這麼長久以來居然始終穿著美麗卻傷腳的鞋,鞋櫃裡甚至沒有一雙運動鞋。她恢復很久沒有的輕鬆打扮,套上牛仔褲一件寬鬆的T恤、長髮隨手一紮,晃著馬尾就出了門。卸下那些美麗的妝、脫下那些美麗的衣裳和鞋之後,她發現自己不只是美麗可愛,還可以潑辣、搞笑、小小的任性和脫線;能走好長的山路,像個孩子一樣喜歡麥當勞肯德基漢堡王。她學會了騎機車,在他騎累的時候換手,讓他靠在她的肩上貼著耳朵說話。
 
  這單純的快樂取悅了她,她於是單純地以為日子可以這麼一直下去。
 
  直到後來。她和男孩挽著手走在街上,一個女子錯肩後又折返回來,男孩看著那女子露出尷尬的神情,鬆開牽著她的手。女子對男孩說:「我真不敢相信,你敢在她懷孕的時候這樣對待她。」
 
  就這麼一句話。在女子離開後,她和男孩又走了一段路。她主動去握男孩的手,雖然感覺到男孩的遲疑但還是緊緊握著。她轉頭看男孩的肩,頸子,然後是憂傷的側臉。男孩臉上常常有著這樣的表情,之前她不曉得為什麼,但現在她知道了。
 
  和男孩告別的時候,她將臉埋進男孩胸口,深深呼吸男孩身上溫暖混著淡淡汗味的氣息,那氣味總讓她想起小時後豢養的白文鳥。然後她退開一大步,笑著對男孩說,「我想,我們以後不會再見了。」她又恢復優雅從容的那個她,不會犯錯出糗的那個她。
 
  回到家後她脫下運動鞋,收藏在鞋櫃的一角。拿出那雙白色涼鞋,鞋跟裂開的地方已修補的完全看不出來。她穿上涼鞋,打量鏡中的自己:牛仔褲細格子襯衫,一臉素淨,腳上的涼鞋卻突兀地華麗著。剛剛沒流的淚這時候流了兩行在臉上,她對自己笑笑,拆下束著的馬尾,很快去浴室洗臉。
 
  天涼了。她終究只是一雙涼鞋,怎樣也做不成四季皆宜的運動鞋。
 
 
 

 

                         2001/8/15

運動鞋女孩

 
  考上大學的那個夏天,帶著兩個旅行袋,她搭上開往那個城市的火車。
 
  隨著學姊走進名叫「宿舍」的灰色樓房,她用新鮮的眼神環顧四週,像參加一場盛大的營隊。仍然悶熱的九月,白了頭的電扇唧唧呀呀的轉,掃去沉澱一個夏天的灰塵,擦淨前一位房客留下的種種線索,她打開收疊整齊的行囊,掏出攤平一件件為了攜帶方便而摺疊方整的記憶。
 
  而她纍纍積存了18個年頭所有可資證明她存在痕跡的物品也不過就這麼一些,經過幾次搬家旅行的淘選就只剩下少的可憐。她抖開衣物時的震動漾開了空氣中漂浮的一陣灰塵,一字排開的衣架上儘是灰藍白黑四種顏色。不若學姊們的衣櫥那樣花色繽紛,她的衣櫥也像她一樣,沉默而不引人注目。
 
  大學。她走向那道大門,走進那兩個字所代表的世界裡。學校位在她所居住的島嶼上最大的城市,她注意到城市裡的女孩與她不同,她們開朗、甜美、色澤鮮豔、總是穿戴言談著所謂的流行,並且快樂的交談;而她仍然如初到時一般,泛白的牛仔褲與顏色沉鬱的T恤,鞋櫃裡只有一雙運動鞋,樸素不多言。
 
  第一次期考終了後,學姊熱情的邀她一起上街。跑馬燈似的街道與電視廣告一樣的商店櫥窗,撩亂她的視線,教她看不清這個她還不夠習慣的城市。學姊親切地挽著她的手,拿著一件件美麗的衣裳在她身上比劃,比店裡的小姐們熱心周到的多許多。她對著寫有價錢的吊牌微微笑著婉拒,並不是不動心,而是她不想因為這個城市改變自己什麼。
 
  這城市裡的麗人已太多,不需要多一個她爭著扮演。
 
  後來有個男孩出現在她身邊,男孩長相清秀,噓寒問暖地小心待她,漸漸她們變成了一對。她滿20的那年生日,男孩送她一件高雅的白色連身洋裝,靦腆而充滿希望地說,相信她穿起來一定很美麗。
 
  她望著男孩微笑的臉,想起她只有一雙運動鞋。
 
  她總是踩著運動鞋。朋友們的鞋在鞋櫃裡乖巧的排排坐好,去年夏天的平底涼鞋、去年冬天的長靴、今年春天的高跟涼鞋與夏天的娃娃鞋,累積了不同的高度顏色款式,用來搭配七分褲、皮裙與大喇叭的褲管剛好。她喜歡她的藍色運動鞋,溫柔包裹著她長年不被陽光照射的蒼白的腳,不管走到哪裡都輕鬆舒適。
 
  一雙鞋,對她來說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但面對說愛她的男孩,她安靜的走上街,買下一雙足以匹配那件白色洋裝的鞋子。
 
  幾年後她從大學畢業,找到一份工作,在放送著空調的大辦公室與許多人一起同事。她穿上公司規定的套裝,並且像其他人一樣,踏著有高度的鞋跟在光亮的地板上扣扣地敲打。她已經不再是當初穿著平底涼鞋跌跌撞撞的女孩,高跟鞋的鞋跟再高,也一樣四平八穩地有自己的節奏。
 
  她的衣櫥有了許多顏色,她最愛的顏色是紫,藕紫到靛紫,由深到淺懸吊的好好;雪紡紗、七分袖襯衫、以及現下時興的蝴蝶袖背心,搭上九分褲、牛仔裙、復古設計的圓蓬裙,可以有休閒高雅或嬉皮的變化,而不管哪種都適於她,她不夠立體明顯的五官這時反倒成了優點,讓她溶進她想要的風格,一點都不突兀怪異。
 
  她擁有許多美麗的鞋,高跟平底、交叉著繫帶或是點綴著流蘇羽毛。在怎樣的場合、與什麼樣的人會面,她學會將自己裝扮的得體美麗,有喜歡的品牌,並且為一雙喜愛的鞋尋找合適的衣裳。她認為,一個人是不是有品味要先看他的鞋,現在的人常常是一身衣衫筆挺、卻毫不在乎腳上踏的是一雙佈滿摺痕的鞋。
 
  她還是有一雙運動鞋,安靜躺在鞋櫃的角落,是當年她來不及穿壞的一雙。許多年了,她不曾有再穿上它的機會。因為上班或是出席會議宴會的需要,她最常穿的還是各式各樣的高跟鞋,而男人喜歡看她的足裹在鞋跟纖細的涼鞋裡,並塗上鮮豔的蔻丹。
 
  現在陪在她身邊的已不是當年送她洋裝的男孩。男人開著行駛平穩的轎車接送她到各種地方,嬌慣著她與她美麗的鞋。她隨男人出入燈光柔和的餐廳,高擎倒有紅酒的高腳杯用刀叉優雅地用餐;聽爵士風味的音樂,舌尖細舔馬丁尼杯底綴著的橄欖。高跟涼鞋讓她的足優美地拱起,小腿的線條緊繃,剪裁細緻的連身裙順著她纖細的曲線一洩而下,姿態婀娜而比例完美。
 
  她的腿很美,或許這是她迷戀上蒐集各式鞋款的原因。花很長的時間沐浴,玫瑰精油燃燒的香氣薰紅她的臉龐,她半躺在浴缸中,悉心地清除腿上的毛髮,去除足底生長的薄薄的繭,並且修剪指甲成形狀美麗的弧度。
 
  扮相美麗的鞋其實並不溫柔,磨著她的腳掌磨出不痛不癢的角質層。有時候她會想起當年她只有一雙用來穿在腳上的鞋,就這樣隻身跳上開往城市的火車。那時她長年穿著牛仔褲不輕易露出羚鹿般的腳,運動鞋裡的足蒼白鮮嫩。靦腆微笑的男孩總是載著她往城市附近的郊區,兩個人交握著手走滿是青草味道的山路。她曾經不在乎這個城市的煙塵蒙了她素淨的臉,不在乎走石子顛簸的山路,不在乎機車擦出的風狂妄地梳過她的髮,不在乎跟男孩吃路邊攤和麥當勞。
 
  她偶爾還會想起蚵仔煎和可樂的味道,偶爾會想起運動鞋裹著她的足像男孩溫柔的擁抱。時間像灰蒙著她的記憶,蒙著那雙運動鞋;她只是起身坐在床沿,小心翼翼的替指甲塗上CHANEL新一季的色彩。男人稍晚些會過來她這,床前的鏡子會映出她拱起足繃緊小腿緊夾男人的腰的模樣,就像平日她踩著高跟鞋那樣的線條。
 
 


                      2001/7/1

November 24, 2005

蟻[下]

 
 
  她以為不斷的痛下去會讓她習慣那痛。她錯了。

  螞蟻在她耳朵裡往左走了幾步,又往右走了幾步。她集中精神想像那隻螞蟻的模樣,但她所作的一切都沒有讓她好過一些。

  然後突然,一陣想像之外的劇痛。

  螞蟻細小的齒顎咬住她的耳壁。她試著不要哭出來,身體因為用力蜷縮而發抖。

  也許牠會一點一點從裡面把她吃掉。也許她會因為無法承受痛楚而死掉。多麼荒謬,沒有人會因為一隻螞蟻而死掉,她也不會的,她知道。但她就要死掉了,她知道。
 
  
  童話故事裡頭的糖果屋不會生螞蟻,她從小就知道是騙人的。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她養了一盒蠶寶寶,每個禮拜好辛苦地去附近的郊區採大把大把的桑葉回來,讓蠶寶寶用小小的牙齒很有節奏地啃食;她每天進家門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她的蠶寶寶清理盒子、換上新的葉片,她可以看著蠶寶寶一看就是兩個小時。

  有天放學後,她一如往常地拿起蠶寶寶的盒子,卻發現裡面全都是螞蟻。

  盒子從她手裡掉到地上,螞蟻紛亂地從紙盒裡爬出來。她看著螞蟻在地板上瘋狂爬行,心裡想著,我以為螞蟻只吃糖果,我以為螞蟻只吃糖果。

  媽媽說,哎呀當初應該把蠶寶寶養在裝水的盆子中央的,一面將盒子掃到畚箕裡。

  她開始補殺大量的螞蟻。她用各種方法殺死螞蟻,撕一塊透明的寬版膠帶黏住她看見的所有螞蟻,黏在書桌上,一面唸書、一面隔著膠帶撫摸螞蟻突起的身體。心情不好的時候,她用立可白圈住忙碌走動的螞蟻,讓那隻螞蟻在白色的圈子裡驚慌逃竄,最後陷入刺鼻的白色液體,掙扎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掙扎」這個字就由動詞變成了名詞。

  她的書桌像最殘酷的戰場,螞蟻碎裂軀體散發的腥氣滿溢、擠壓變形的屍體堆積如山。

  從前家裡的螞蟻還沒有那麼多,自從那天之後,就越來越多了。爸媽前後請了幾次專人除蟻,螞蟻會消失一陣子,但立刻又滿屋爬行,就像她的家是一幢螞蟻無法抗拒的糖果屋一樣。對她補殺螞蟻的舉動,爸媽對她打也打過、罵也罵了,她背著被打痛的手心回到房裡,書桌上就又多了幾尊螞蟻雕像。最後她們終於搬離了那棟房子。
 
  
  她想不起來這個房子之前有沒有螞蟻。

  這個房子是和他一起找的。由於位在山邊的緣故,房裡很潮濕,聽她抱怨過一次後他在週末拎著除濕機來找她,那時她著實感動了一陣子。

  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光是看著他的臉她就感動萬分。她們可以用擁抱親吻來度過整個早上,花長長的時間凝視彼此的眼睛。她記得她們第一次一起度過長長的夜,他握著她的手和她並肩躺著,兩個人因為對方的一點動靜而無數次醒來;她們醒來、轉頭凝視、然後接吻。她還記得那年冬天宿舍附近路燈暈黃美麗的色澤,記得第一個禮拜他們散步的路線,但很奇怪,她想不起來上個禮拜的這個時候,他們究竟是否在一起,又做了些什麼。

  不過這些又有什麼緊要呢?她不是常常覺得他的孩子氣佔去她太多時間,她沒有精神陪他上山下海然後幫他整理房間清洗衣物嗎?

  現在她有時間了,很多很多的時間。

  她緩慢地一樣樣看著晾在房內的衣物,他留下來的襯衫,他留下來的牛仔褲,他留下來的毛巾。他什麼都沒有帶走。而他的衣服還沒有乾。
  
 
  那夜她很努力地想入睡,希望睡眠可以減緩疼痛;但疼痛比她想像來得更加有力,她躺在床上,任由疼痛通過之後變成鹹鹹的水,儲存在她的身體裡。窗外雨還在下,窗內的衣服還沒有乾,她越來越潮濕,越來越潮濕。

  螞蟻在她耳朵裡發出了滋──的鳴叫聲,在迷茫的意識裡,她彷彿聽見水逐漸從纖維中蒸發的聲音。
 
 
 
 
                        (原載於印刻生活誌創刊拾號)

蟻[中]

 
 
  第四天她一早就醒了,室友和男友在客廳低聲說笑,早餐的香氣水槽裡水嘩嘩地流。然後門碰地關上,安靜的嗡嗡聲包圍她。突然間她覺得這幾天來的努力在這一刻全都破碎了。

  她是一個人了。他不會再回來了。他永遠離開她了。

  她躺在床上哀哀的哭著,三天來她沒有掉一滴眼淚。被雨打濕了身子沒有哭,面對室友的體貼沒有哭。但她現在哭了,有一種悲慟從內心深處猛烈地竄生出來,把她撕裂了一個大洞,身體裡頭的液體就這樣從那個洞裡不斷不斷流淌出來。

  像一條河。

  床頭的鐘會以同樣速率咬合每一個齒輪,她知道。滴答,滴答,一秒鐘,兩秒鐘。第一秒鐘與第兩秒鐘的間隔等於第兩秒鐘與第三秒鐘的間隔。是等於。但她只有這一身血肉骨頭,沒有齒輪與時間概念。三年。三年等於1068個日子等於25632個小時等於1513920分鐘等於90835200秒,她知道的,她的數學一向很好,聯考那一年她的數學成績是全國前百名,補習班把她的臉放的很大登在報紙和紅色燙金的紙頭上。

  她知道這些:她今年23歲,3年的時間佔了她至今生命的3/23,然後明年是3/24、3/25、3/26……隨著時間這三年所佔的比例會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越來越趨近零。所謂的三年就是這麼多,關於三年在她生命中的變動的比例的公式:3/23+t,t為自然數。他將永遠不會改變了,留下她做那個變動的分母。
 
 
  老。

  她覺得自己一瞬間老了。

  眼淚一顆顆滑過臉頰。在臉頰上還是溫熱的,從頸邊滴下的時候已經變得冰涼,那冰涼搔癢著她的頸項。房間已經這麼濕,而她竟然還在哭泣著。想到這一點,她緩慢地停止了哭泣。
 
  
  她決定再倒回去睡覺。睡覺。睡著了就好了,就這樣把時間睡掉,把日子睡掉,什麼都不用想。如果可以睡死那就更好了。

  但她甚至睡不到十秒鐘,就怵地坐直了身體。左半邊傳來了劇痛。耳朵深處的劇痛。窸窸窣窣的劇痛。她捂著左耳,那劇痛是一點一滴的,就像有著某種節奏似地。半晌她才想到,是螞蟻。

  有一隻螞蟻在她的左耳裡。

  她曾經在國小的健康教育課本裡看過耳朵誤入昆蟲的急救法,當時她覺得很蠢,哪有那麼笨的昆蟲會飛進人的耳朵裡?但她現在慌慌張張地四下找尋手電筒,按了開關放在耳邊,希望那隻生物會像課本的說明一樣,不由自主被光線吸引,爬出她的耳朵。

  螞蟻在她耳道的深處猶豫著,她可以感覺到牠的猶豫,以及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手電筒照得她耳括子發熱,而裡頭的生物似乎不是個喜歡明亮的傢伙。她不曉得耳朵竟然是那麼敏感脆弱的東西,僅僅是螞蟻的走動就讓她疼痛不已。她也不曉得螞蟻的步伐是那麼綿密細碎,細碎的劇痛蝕刻著她,一道一道有如凌厲的鞭痕。

  她想打電話給哪個人,卻發現自己一個求救的對象也沒有了。她對自己說,去看醫生吧,但是天上還下著雨,她困在屋裡,螞蟻困在她的耳朵裡。

  想到有隻生物跟她一樣徬徨無助一點也沒有讓痛好過一些。痛是多麼私人的事情,她再清楚不過了。
她軟弱地躺回床上,把手電筒放在耳邊,看了兩次時鐘然後把時鐘扔到床下。

  螞蟻在她左耳裡騷動著,窸窸窣窣,抖動著觸鬚,東看看西瞧瞧,好奇起來就咬她一口。螞蟻咬她時她整個人一陣痙攣,好幾次不小心叫出聲音。
 
  
  她莫名其妙想起一個星期前他站在門口那種不敢置信的神情。

  那個週末她們去市區購物,他開了門甩掉鞋子就往房間走去,絲毫不管她還在門口使勁脫掉靴子。她想走進房間但他就那樣站定在門口,她有點惱怒地說,『進去啊!』

  他轉過臉:『欸,淹水了。』

  她沒有說話,伸出手推開他。他沉默地讓開。

  的確是淹水了。不只是地板上漫了一層水,水還沿著床單爬上她的床,淺藍色的格子床單有一半變成了深藍色。水從除濕機嘴裡咕嘟咕嘟冒出來,書櫃下層的書大約有四分之一的部分浸在水裡。她僵硬地看著水源源不絕地湧出來侵蝕掉她心愛的房間,最後還是他踏過水去關掉不斷嘔吐的除濕機。

  原本打算悠閒度過的週末就跟房間一樣泡了水。她忙著把書跟床墊床單搬到陽台去曬,忙著把所有的東西弄乾;儘管她花了兩天時間想救回所有東西,但新買的椅墊還是很快發了霉,只好傷心地拿去丟掉。

  他躺在只剩下床板的左半邊看一本順手從陽台拿回來的書,用兩根指頭小心地分開潮濕的書頁好進行下一個章節。她正把曬好的床單拿進來的時候他對她說,什麼時候妳有這本書我怎麼不知道,真是好看哪。她實在搞不懂為什麼他有這樣的閒情逸致,難道就不會幫一點忙嗎?她很想這樣說。

  實際上她也真的說出口了。他的眼神從她身上收回來,停留在書上很久,房間裡只剩水氣流竄的聲音。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走出房間去陽台為書翻頁,再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直到現在她還是習慣性地把床的左半邊留給他,雖然她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走路時他在左邊,睡覺時他在左邊,左邊是屬於他的左邊。而現在她的左邊住了一隻螞蟻,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她的左半邊填滿了螞蟻騷動耳道發出的聲響。

  以及痛。
 
 

蟻[上]

 
 
  她衝上樓。雨滴一顆顆自衣角墜落,霹霹啪啪的雨聲緊追在後;她從包包裡拿出鑰匙,因慌亂而顫抖的鑰匙對了好幾次才對上鑰匙孔。

  匆匆甩掉腳上的鞋子,她直奔陽台搶救吊衣繩上的衣服;一陣風突然地吹來一整片雨,她手臂上掛著十幾件衣物,一隻手還緊抓著最後一件,身上的衣裳因為那陣風而濕了大半。

  她抱著半乾的衣物,酸痛的手臂有如即將斷裂。她用一隻手扭開臥室的門把,水似乎從她身上所有的孔竅裡冒出來,滴在才剛拖好的地板上;她站在臥室門口,有某種液體也自心底一湧而上。
 
  
  她真討厭雨天,討厭雨天騎車時雨水打在臉上、睫毛濕答答地黏住下眼瞼讓她看不清前方的路,討厭到處晾著待乾衣物的房間。這場雨綿綿長長的下著,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

  她被困在屋內,一連幾天沒有出門。室友的男友這個週末來住,兩個人在廚房裡切切洗洗烹烹煮煮,弄得滿室都是食物的香氣。她不敢踏出自己的房門,直到實在餓得受不了,她才安靜地走出房門替自己泡麵。室友和男友坐在客廳吃飯,向她禮貌的點頭微笑。她也笑笑。五分鐘後她正對著電腦吃泡麵的時候室友來敲她的門,「這給妳加菜,」室友遞給她一個大碗,碗裡裝了幾塊滷肉、白蘿蔔、跟青江菜。「妳吃了兩天泡麵,這樣對身體不好。」

  她頭低低地接下碗。「……謝謝。」

  週末結束後雨還是沒有停。兩天過去她手機裡有六通未接來電,她也知道新的一個星期開始了,但她不想管,不能管。其實她也沒做什麼,只不過蜷在溫軟被窩裡嗅著濕冷空氣裡飄著的柔軟精香氣。衣服還沒有乾。什麼時候才會乾呢。都已經第三天了。怎麼還不乾呢。

  她覺得房間裡充滿了陰鬱的水氣。濕氣從窗戶的縫隙滲進來,從披在椅背上吊在櫥櫃邊緣的襪子內衣襯衫牛仔褲流出來,房間咕嘟咕嘟地喝著水,咕嘟咕嘟咕嘟。她打開除濕機讓機器運轉。她倒回床上,想到這個時候她應該要在學校的,她翻過身,好像想起了一些什麼但又什麼都沒想,慢慢地掉回到睡眠裡頭。

  一整天她睡睡醒醒,實際的睡眠時間越來越短。一開始她睡了十個小時,然後是兩個小時,然後四十分鐘,十五分鐘。她徘徊在睡與醒的朦朧裡,直到無法忽視巨大的飢餓,才起身幫自己泡一碗麵。她不願醒來,即使醒來也讓自己陷入某一種空白裡頭,就像是睡與醒之際的那種朦朧。

  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她恍恍惚惚算著日子,才第三天而已啊,日子怎麼過得這麼慢呢?

  去年的這個時候,她跟他第一次見面。那天是朋友的生日,她帶著朋友去她最喜愛的店晚餐,巧遇了他。他是朋友的前男友,朋友對著走過來的他打了個無比僵硬的招呼,而他竟在她們這桌輕巧地坐下。那時候她就喜歡他了,也知道他是為了她而坐下。然後就是三年過去。

  她緩慢地吃了麵,替自己熱了牛奶,捧在手心裡回到房間。進房間的時候她順手摸摸掛在門把上的毛巾,毛巾還是濕濕冷冷的,其他衣物就更不用說了。她把除濕機儲水槽裡的水倒掉。除濕機最近有點故障,她必須時時注意儲水槽裡的水量。一個星期前就因為這樣整個房間淹了淺淺的水,毀了她剛買的新坐墊跟書櫃。

  她縮進被窩,感覺喝下的牛奶溫熱著她冰凍的胃;她閉上眼睛,由眉毛開始,仔仔細細回想他的五官表情。他的臉孔在黑暗中晃動著,好像她越是努力想要精確地抓住他的容貌,就越是失去了那張熟悉的臉孔。

  她轉而去想他們第一次的獨處,他們跟朋友約在誠品門口,他們都早到了十五分鐘;他們的眼神在人潮中碰觸的瞬間,不約而同地靠近彼此。混亂中她被某個莽撞的傢伙絆到腳,他迅速攙起她,擱在肩上的手於是沒有再放開。她努力回想著,腦中的記憶像是一格一格的幻燈片,這一格她和他相互凝視,下一格她已然跟在他的身後。她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像是他對她說的情話,那麼甜,像是她給他的親吻,那麼甜。他喜歡細細咬囓她的身體,好像她整個人都是甜的;正因為他這麼覺得,她也就變成甜的了。
 
 

November 16, 2005

歪斜的臉 [下]

  「妳最近一點都不可愛了。」

  「…………………。」

  他猴急地進入我,我撫摸他背上一節一節的脊椎骨,在他往前撞擊的時候呻吟。

  眼窩的深處像一口井。

  他不愛我了,我知道。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他的眼睛他的睫毛頭髮全部都在說:「我不愛妳了,快離開我吧!」

  前往一個又一個男人;結束後又回來。無法離開啊!

  天花板的水漬痕跡陰陰地看著我。他狠狠射在我體內。

  抽出,離去。

  他轉過身,肩上有一個深深的齒痕。

  我對他吼叫。「那是什麼?!」

  他皺眉。「妳不要無理取鬧,我很累。」聲音隔著背傳過來。

  我無理取鬧?我在他背後流著淚。

  很久以前,他還愛我的時候,有次高潮時我咬住他的肩頭──他倏地推開我、甩了我一耳光。

  「作什麼!!!」

  他捂著肩膀對我大吼。我昏眩著靠在牆上,臉頰熱辣辣地痛,而水泥牆極度冰涼。

  那是哪邊的臉頰呢?

  那時應該將他咬傷的,很重的傷,好了還會留下痕跡、一輩子烙在身上的傷。

  我在他背後哭泣著。

  人基本上是對稱的,那是肉眼看得見的部分。看不見的那些,隱在濕穢的體腔內,各自為政。

  宇宙間的一切都趨近於圓,卻很難成為圓,正圓,完美對稱的極致。如果說宇宙間真有什麼秩序或者規則,那麼對稱是否是其中之一?橢圓形狀的星球、軌道,六角形的窩巢,漣漪。無生命的岩塊在溪流中磨難以趨近圓的理想,只有生物,自私地長出不規則的手腳,飛走泅泳。遠離圓,必要時也放棄對稱。例如肝,例如膽,例如歪斜的心。


  『妳這個醜女,放過他吧,有空為什麼不照照鏡子?』

  黑色岩漿的惡意自話筒中流出,溢滿我的耳朵,沿著臉頰淌下。我默默掛去話筒。身側的長形半身鏡中映出的自己,臉是歪斜的。

  激烈地扭曲著。

  不開燈的房間裡無聲地號哭,緊攢的拳心濕漉漉的,渾身壓抑太過而發抖;感覺內裡被破壞,坍塌崩解鎔化毀滅,一隻眼睛嘯浪一樣流淚另一隻埋在沙堆裡無盡荒滅。

  誰都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水面上落一滴油,看它收集四肢凝聚成圓。如果想要活下去,圓卻是不夠的。為了呼吸、為了營養、為了繁殖,體內塞滿醜陋的器官,長出手腳長出臉,長出眉毛長出眼。那是所謂本能,大腦想死但是身體並不這麼想,於是左臉脫離右臉,掙扎著要離開。

  惡意的電話準時在下午三點響起。兩點五十分的時候我坐到因厚重窗簾而陰暗的房間裡,等著電話鈴響,接聽,掛斷。彷彿某種約會。

  「妳好美。」

  我不相信。

  那些男人不像在說謊。我懷疑那些眼睛,是我錯了還是眼睛錯了?如果拿下他們的眼睛像隱形眼鏡一樣戴上,是不是就可以弄懂一些什麼?允許他們進入我的身體,卻仍舊於事無補。

  他偶爾還會溫和地對我,只是溫和。關係每下愈況,他卻一直也沒有要我離開,只是雪亮著知道什麼都變了。固執的聲音對自己說『那是幻覺』,有時被催眠有時乍醒;夢與醒的界線被橡皮擦掉,坐在馬桶上的時候也無法分辨處在哪一邊。亡失了意義連想去找尋的意念都丟失,更遑論喜怒哀樂。

  左眼依舊不哭泣,電話依舊精準萬分地在三點整響起。

  對,我很醜陋,只有妳知道,我很醜陋。掛斷電話後我對著電話說。

  關於密室。想像他在某個陰暗的房間和不知名的女人擁抱,女人白皙的腿纏在他的腰上,未關的電視螢幕放出螢光,暈在兩具身體輪廓的邊緣,如一齣無聲電影。尖聲哭叫但找不到喉嚨,整個人裂開來,左臉逼近右臉,面無表情。

  妳這個醜女。

  難道妳還不清楚妳的醜陋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比誰都清楚。

  一天比一天歪斜,我摔破所有鏡子,從刷洗雪亮的鍋子裡照見自己的臉。左臉蠕動嘴唇,

  我想活下去。

  那麼讓我死去吧,求求妳。

  我想活下去。

  抓起鍋子奮力往地上砸,鏗鏗鏗。讓我去死,去死,去死啊!!

  他皺著眉頭站在廚房口看我,「發什麼神經,」「不要弄壞鍋子。」

  他不懂。你為什麼不救我?為什麼不救我?我想死想得要死掉了,可是我活著,好痛苦啊你知不知道?你不愛我了我可以放你走,可是先讓我死,讓我死了你再走好不好?

  像打網球那樣揮動鍋子,再揮動。手臂拉長著畫出一個一個圓,我感覺到愉快。越來越愉快。

                                      2002/12/3

歪斜的臉 [上]

  我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那是一張傾斜的臉。

  眉毛的高度右邊略高,眼睛也各自有它的形狀。最明顯的是人中以下的部分,嘴唇與下顎蠻不在乎地往左偏去。

  據說對稱是構成人類審美觀最重要的概念,科學家分析了數十位明星與模特兒的臉,發現這些「美女」們臉部對稱性的平均值高出一般人許多。

  「妳的右臉比較漂亮。」

  「哦?為什麼?」

  「嗯……皮膚比較好、比較光滑──眼睛好像也比較大?」

  仔細觀察的時候好像也真是這樣,右邊臉的各方面都比左臉來得「完美」。眉形很好,每次修眉毛或者畫眉的時候都相當輕鬆,相較之下左眉的眉流混雜凌亂,眉峰的位置也相當難抓;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因為是左邊、因為使用左手而造成的緣故。而順著眉毛原本生長模樣修整過後,左右兩邊的眉形明顯有著差別。

  不只是眉毛,包括睫毛、嘴唇都是。高中的時候臉上冒出許多紅腫的痘子,現在回想起,的確是右臉的狀況比左臉要好,至今左臉還留下許多瘢痕和粗大的毛細孔。

  自從那通電話開始。


  ※

  男人示意我脫下大衣,我看著深紅色的地毯,默默將大衣交給他。男人順手掛在門後的衣架上,有點粗魯。

  我看著闔上的門。

  男人坐到我的身旁,「冷?」男人的唇離脖子太近,我又顫抖了一下,順勢低下頭。

  男人很顯然誤解了我的意思,將我更攬緊了一些。我沒說什麼,只是倒在他的懷裡,任他解下我所有衣衫。

  「我會讓妳燃燒起來。」喃喃低語著。

  應該是很美的話,卻只覺得可笑。我緊閉著雙眼,極力想像在身上的身體是另外一個,用想像杜絕即將逸出的笑。

  男人一面吻我一面撫摸我的乳尖,我細細地在他口腔裡呻吟。男人的吻濕黏卻又極富侵略性,並不喜歡但很難避免。男人很飢餓似地舔遍我全身幾乎所有皺摺。

  因為不快而呻吟著。

  「……叫出來,我喜歡聽妳叫。嗯──」

  那可笑感又回來了。為什麼淨說些彷彿我和他很熟識的話?

  「妳的身體好美,我好喜歡。」

  「妳的乳頭真敏感……好可愛。」

  「妳這裡最敏感了,對不對?妳最喜歡這樣了喔……」

  身體緊繃著,快感一波一波襲來。他俯在我的私處舔舐著彷彿什麼美味的食物,手還不放鬆地向上揉搓我的乳房。

  「我美嗎?」

  「那當然囉!」

  幾天前他還只是網路後面的id。見面吧,他這樣邀約著,如果感覺對的話就彼此享受一下吧,否則、聊聊天做朋友也很好。到達約定地點後憑著等待的氣氛認出他,打通號碼握著手機的那人看見接了手機的那人,點頭微笑低頭,很快走向彼此。

  這麼問他。而他這麼回答,手一面摟上我的腰,立刻就吻著我的頭髮說,「我真的太幸運了。」情節自動跳開喝咖啡聊聊天的部分。

  他用手指進入我,快速地進出,整個手掌沾滿我的濡濕。近視加上昏黃的光線,看不清晰他的身體和面容,只知道是個陌生的男人。

  「妳好美、真的好美!」他喘著氣,說。

  剎那間他的身體貫穿我的。

  我怎麼可能美呢?

  遮掉半張臉。左邊。右邊。輪流凝視著。

  但是男人說我美。另一個男人也是。另一個和另一個也……

  也許別人的眼睛出了問題,不,或者我的眼睛出了問題。不。問題也許在腦子,我的或者其他人的腦子──

  摀著左臉,然後右臉。

  ──根本不是同一個人。這不是同一個人的臉。

November 09, 2005

饕餮[8]

  5個月後的晚上M倚在房門口跟我說:「明天有空嗎?陪我去看婦產科。」

  「好端端的看婦產科做什麼?」我頭也不抬,說。

  「我要墮胎。」M說。聲音很平靜。

  「幹麻不找他陪妳一起去?」我闔起正在看的書。

  「我跟他沒有上過床。」M說。小碎花紋的長睡衣被風撩啊撩的,白皙的小腿從睡衣下襬悄悄的露出來。

  「所以,」我看著做事一向中規中矩的M,「那個讓妳有性慾的男人是誰?」

  M扶開掉落額前的髮。「他哥哥。」

  「妳這次還真的嚇到我了。」我淡淡地說。

  「人總是會變的。」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跟那個男人做愛?」我問。

  「像原始的本能被喚醒了。啪咑一聲有什麼被打開了。」M說。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揚起,並捲捲留至胸前的長髮。

  「那不是我第一次到他家,卻是第一次見到那個人。他剛睡醒,穿著一件寬大的襯衫和皺巴巴的短褲,頭髮睡的很亂。那個時候我就覺得眼前一黑,有預感我會栽在這個男人手上,而且很慘。」那抹弧線正確的向上揚起。M笑。「果然,現在弄到必須墮胎。」

  「他知道嗎?」

  「他知不知道結果都一樣。他不會想要孩子的,他只是玩玩。」

  「所以妳愛他嗎?」

  M沉默。「……我,我不知道。」

  眼前的M我像是從來沒有認識過。而我想起,我已經很久沒有看過M的那種眼神了。

  我起身,走近M。

  M靜靜看著我,身體不動。

  我走近,非常非常近。近得呼吸到M的呼吸。M呼吸裡帶著甜甜的氣味,乳液、沐浴乳跟洗髮精,香甜的氣味。

  M的身高與我相仿,皮肉薄薄的敷著纖細的骨骼。長而黑的髮附在前胸,乖巧而甜美。淳淨。M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好像這個塵世的煙塵都沾染不了她。

  高中,我跟M形影不離的那個時候,我們像是光和影,一種共生的關係。那個時候的我跟M很相像,一式俐落的黑色短髮與旁分的髮線,說話的姿態與走路的方式。我們有共同的小動作,笑起來會咂舌,那微笑的弧度若有人能測量,我一點都不懷疑會是一樣的數字。

  後來我留長了頭髮,M也是。後來我遇到了他,遇到了學長,遇到很多很多男人,頭髮染上了顏色,化上精緻的妝,穿戴昂貴的衣裳,銬上高級品味的枷鎖。M一直是M,改變了我的這個世界一點都改變不了她。

  站立晚間的高架天橋,紅的黃的橙色的燈光被拉成長長的尾巴。我看見弱肉強食的法則,看見形狀美麗的食物鏈,每個環節都是吃食也吃食別人。我以為我們都太過於寂寞,我以為寂寞是這個世紀無藥可救的黑死病,我以為擁抱是僅有的麻醉藥。我以為我們是永遠飢餓的獸,吐著貪婪的舌頭,血紅的味蕾渴望人的體溫;而寂寞是我們貪得無饜的胃袋,舔著胃壁食道永無止盡的索求。

  我以為,我以為。

  M看著我,褐色的眼睛很透明,像是可以見底。我蹲下,頭靠在M微微起伏的小腹,凝神傾聽。

  沒有胎音。只有M的呼吸聲,像遙遠的風聲,風聲裡有古老的鼓在唱歌。

  「走吧。」我抬頭,對M,說。

  我陪M去墮了胎。過程裡M一點情緒也沒有,就那樣安靜的等著號碼燈的變換。她的週遭有一團白色的霧氣,冰冷,教人無法靠近。

  醫院特有的藥味與安靜使人特別擅長回憶。我想起,高中那棟大樓的樓頂,始終吹著很強很狂的風;我跟M總是帶著飯盒,配著眼前俯視的風景,嚼食。而風景、話語……流進了身體裡,變成營養,變成力量。我跟M也跟所有的女孩一樣,有過許許多多的約定。

  『我們以後不要結婚,就買一棟房子,一人一半,佈置成喜歡的樣子。』

  『妳會在牆上畫妳喜歡的畫,我就在這邊放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泡我們都喜歡的藍山。』

  『過幾年,一起去領養一個小女孩,我們一起養她,她會都叫我們媽媽。』

  ……

  「記不記得我們做過的約定?」

  「……嗯?」M對著空氣微笑,眼神裡沒有焦距。

  M現在的眼神,跟他,很像、很像。透過我在遙遠的地方的眼神,任何東西都落不進視網膜裡,無法凝聚成像。微笑也跟他很像,似笑但非笑的笑。

  我看著她。這個一直陪伴著我,曾經把我看的比自己更重要的女人。我看著她,看她在自己的身體裡縮的好小,操縱傀儡那樣地操縱自己的身體。

  我握住M冰冷的手指。那是蒼白沒有血色的手指。像失去生命、沒有力量的肉塊。


(完)

饕餮[7]


  對我來說做愛的困難完全在於經驗,在經驗中才可以學習到的一切反應。像是什麼時候該呻吟、什麼時候該撫摸等等,對我來說全都是需要學習才能得到的技巧。我曾經跟其他朋友討論過,對她們而言,那全是自然而然產生的反應,但我卻是試了一次又一次才能準確的掌握到適當的時機。

  我想過我的身體裡可能缺少了某種機制,或是掌控那種機制的擎隱藏在很隱密的地方,甚至是掉落在某個地方,或是在哪裡壞掉了……我想起那個離去我的生命已經很久的男人,他曾經觸碰到過嗎?

  我是想要他的,千真萬確想要。他的呼吸,擁抱,吻,更多更多。他不在的時候我仍不斷想像被他碰觸,身體的每個地方;於是身體像被子一樣烘暖了,成全他下一次的侵略。

  他纖細漂亮的手指來回劃著我的鎖骨,看我的眼神幾乎把我整個人拆開分解然後融化掉。撫觸透進我的骨骼肌理,他清清楚楚知道我的身體,哪一塊肌肉牽動哪種反應,哪條神經又指引著哪塊肌肉。我不由得想像自己是他手下一部構造精巧的機器,功能齊全的按鍵閃爍著暴露在他的掌握之中。

  然後他的左手手指落下,鑽進衣襬,隔著胸罩按壓我的乳尖;同時他的舌在我口腔四處遊走,右手則滑進了背脊。內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解開,T恤的下襬也掀至肩膀;他低頭吸吮,原本壓在口腔的呻哦遂有了空隙脫出,迴盪在意識裡,蓋過一切。我的身體又好像一道食餚,沒有五官表情的,一道菜餚。

  而身體不斷顫抖。顫抖。身體縮了起來,一種羊水中的姿勢,像想要保護。

  伸出手,我推開他,將他也推出我的生命之外。

  我想要他,但不知道我愛不愛他,或是我會不會愛他。只是恐懼。他對我做的一切我都曾在想像中無數次演練,但就是不能,壓不住的恐懼溢出來,黏答答的。而我知道他不會愛我,他或許沒有愛過任何人。那個跟他分享同一個空間的女孩,不知道曉不曉得有許許多多別的女孩、跟他一起、躺在她親手換過的床單上?我從未在那個房間看見過女孩的痕跡,一絲絲都沒有,那房間跟他一樣,擅於擬態。
他現在不知道怎麼樣,跟女孩還在不在一起,那個房間還有沒有入侵者,而他會不會愛上誰。

November 08, 2005

饕餮[6]


  畢業後我順理成章的同M住在一起,我進入一家貿易公司擔任秘書的職務,M則在補習班準備研究所的考試。這段期間M交了男友,高高瘦瘦戴著一付金邊眼鏡,待人謙和客氣,我曾見過幾次,跟纖細的M很登對。

  我還是過著我的生活,跟不同的男人交往,坐不同廠牌、型號的車子回家,身上染著不同古龍水的香味,穿戴男人相贈的名牌服裝首飾,把自己打扮的像個精美的禮品。

  M不大過問我在外面的生活,大概是從那一次在我面前掉淚之後,她就好像對我死心了一樣,不管我說些什麼做些什麼、跟哪些男人交往做愛;只是,很偶爾的時候,她會用那種眼神看我。

  那種,我一直都不懂,而她一直都有的眼神。

  某天我去廚房倒水的時候,看見M正坐在客廳講電話。我捧著水杯坐到她身邊,靜靜聽著一面小口小口抿著水。M頭也沒抬一下,我整個人像變成透明。

  「沒有。不過那真的不是問題。因為一開始他就知道了呀,他是知道我是這樣的人之後才跟我交往的哦,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想我也不會喜歡他了。」

  「沒辦法,我試過了。而且我不認為這樣可以解決些什麼。」

  「他也一直沒有要求過啊。接吻就是接吻,擁抱就是擁抱,乾淨俐落的一點點都沒有變成其他的可能性呦。」

  M蜷著身體縮在沙發上,細細的足踝像某種飛禽一樣摺疊起來。露在睡衣外的小腿白得有些炫目。

  M其實是美麗的,非常美。她的美是安靜的,一種無聲沒有侵略性的美,感覺起來好像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走在路上沒有任何人會回頭看她,更不要說是搭訕了,在M二十幾年的生命裡從來沒有過。她的美是滲透性的,當你發覺時已經堅固的存在那裡了,然後每次看見都毫無保留的被擊倒。

  「……唉,我們不要討論這個了,好不好?問題真的不在那裡啊,真的。」

  「問題是什麼嗎?簡單的說是因為無聊吧,我想了很久以後覺得如果一定要用語言來表達的話,勉強的說,就是無聊。」

  「嗯,他不知道。因為這是我的問題呀,不是他的,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全部在我這邊。而且我想他也完全不這麼覺得吧。」

  「有哇,其實他蠻常帶我出去的。像台北附近的郊區他全都有帶我去過呦,北投啊九份呀,更不要說是陽明山了。今年夏天的時候他還帶我去綠島呢,那真是個美麗的地方,有機會妳也叫小孟帶妳去玩玩,妳一定會喜歡的。」

  「噢說偏了。我其實一直覺得,愛情最後的結果,不是變得無聊,就是會流於疲倦,而平凡的愛情容易無聊,激烈的容易疲倦。我跟他就是前者吧。畢竟激烈的愛情太令人害怕了,也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

  「大概自從跟所有應該通知的人、通知並解釋完我們已經變成男女朋友之後就開始了吧。嗯,是很早沒錯。覺得有點對不起他,不過一點辦法也沒有,毫無辦法的就變成這樣的狀況了。」

  「不……噯,我說真的,我覺得跟他發生關係對這一點幫助也沒有,只有變更糟的可能性罷了。」

  我靜靜聽著M跟電話那頭的不知道是誰絮絮說著話,從這裡面依稀感覺到的,是M在愛情裡所要求、盼望、渴切的東西,因此她惶惑、不安、憂懼、惴慄,並且像動物一樣把這樣的氣味散發出來。那氣味或許更像一種傳染病,感染了這個號稱疏離的世界,而誰是始作俑者的帶原者已不可考。

  「妳幹麻不跟他發生關係?性冷感?」M掛了電話後,我說。

  M從沙發上站起來,俯身看我:「只是不想。身體不想。所以不能。」然後便走了出去。

饕餮[5]

  「那是強暴。」M說。

  「為什麼妳總是要幫我下定義?」我說,懶懶地靠上椅背。

  「……那是強暴啊,為什麼連這樣妳都能不在乎?」M在我面前哭了。

  我看著透明的液體劃過M美麗的臉頰弧線,好像在替逆著光的M描邊一樣。

  人不知道為什麼要分泌這種帶著鹽分的液體,既不是為了消化也不是為了生殖,唯一的作用只能說是為了維持眼睛的濕潤。我想起那天晚上學長射精之後我掉了淚,學長慌慌張張的問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或是哪裡痛啊,我搖搖頭,眼淚還是一直流下來。

  「我愛妳呀。」學長抱著我,說。

  「……」

  學長左手枕在我的頸下,熨著我胸口的體溫微微噴著汗。我的手心貼上他的背脊。

  「我真的很愛很愛妳喔。」學長在將要睡去之際,說。

  下身的疼痛持續地傳來,像一種提醒。我凝視貼著華美壁紙的天花板,想起曾經有一個晚上,我推開他的手之後,他撫著我的身體時的眼神。

  幾個月之後,我跟學長分手了。

  我採取的方法是消失,在我換了手機號碼後一切手續自動完成,快速、簡單而確實,乾乾淨淨像從來不曾存在過。數天後學長在宿舍門口等到剛下課回來的我,一把將我擁在懷裡。

  「好幾天都找不到妳,怎麼了呢?嗯?」

  我離開他的胸膛。「不用找我,我以後也不會再讓你找到了。」

  「……為什麼?」

  「不用見面了,以後。就這樣。」

  「……妳是說,妳要分手嗎?」學長拉住準備離去的我,急急地問。

  我看著他。「嗯。」然後那種透明的液體很快的佈滿了學長的臉頰。

  剛跟學長分手那幾個禮拜,學長不斷在我宿舍及學校周圍出沒守候,為此我住在M那好一陣子。所有的人包括學長都不懂我為什麼要放棄這段戀情,但我並不能給予答案,於是揣測變成流言,甚至變成別人口中的事實真相。

  『妳還有什麼好挑的?他長相不錯,又有前途,對妳又好,而且你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呀不是嗎?』

  學長總是說他愛我,問題是我並不知道愛是什麼,也不知道愛在哪裡,我看不出來在我跟他之間除了做愛還有什麼聯繫存在。他要的愛情我無法給予,因為我根本沒有。

  「妳根本沒有愛過人。」

  「沒錯。」

  「那是因為妳太害怕受傷的緣故。」

  「愛是一種弱點。所以我比你們都來的優越。」

  「不。妳比我們都來的可憐。因為妳不敢愛、不曾愛、不能愛。」

  「我並不需要愛來肯定自我的價值。」

  「但是妳知道嗎,」M說。「所謂價值,是別人給予的。妳永遠無法給予自己價值。」

  之後我不斷換著男人,像衣服的穿與脫一樣越來越快;我在這些人的生命中突然出現又忽而消失,有些人會瘋狂地尋找我而有些人不會。

  我也聽過很多人說愛我,大部分的時候當然是在床上。我發現這種時候人往往會放鬆對各種事物的判斷和標準,可能是因為不必對抗地心引力的緣故吧,不只是身體,連心都處在一種鬆懈的狀態下。

  奇怪的是,每個跟我交往的男人在第一次看到我的身體的時候,都會說一樣的話。

  『有別人看過妳的身體嗎?』

  『我是不是第一個碰妳的人啊?』

  我的身體似乎不太擅長於記憶,只在做愛的時候偶而會浮現一些片段,一些撫摸和口唇的殘像;然而它又好像迫切地要人記住它一樣,凝成我大腿內側一道暗紅色的疤痕,妖嬈而猙獰。很多男人喜歡親吻那道疤痕,像對我的身體的一種膜拜,他們似乎不約而同地信仰著,如此就能點燃起我。

  事實上我不曾有過高潮,只是陷入一種昏眩。我總是會回想起那個夜晚他炙熱的目光,在那眼光裡我感覺全身烙滿他的記號,不管經過多少次的洗浴跟愛撫都無法滌淨、磨去、或是掩埋,身體也因此容不下其他任何的記憶。

饕餮[4]

  基本上我跟他見面的時間很少,大約是一個禮拜出去一次的數量,大部分的時間都用電話聯絡。而我們約會的模式是,電影、吃飯、逛街、他家過夜。

  「妳去他家過夜?」M問話時的語氣教我不舒服。

  「不行嗎?」

  「妳為什麼要糟蹋自己?」

  「妳憑什麼覺得我在糟蹋自己?」

  「妳不知道這很危險嗎?」

  「不覺得。」我說。

  我不是不知道同他一起過夜可能會發生什麼事,而是那樣的『可能性』讓我覺得刺激。像人類摘下智慧果、猶豫是否嚥下的瞬間,因為還有著轉圜而造成的張力。

  事實上他也有要求過,但我的身體拒絕了。

  那並不是一件能用言語說的明白的事。勉強的說,在那個瞬間我的腦中是一片空白的,並沒有所謂『理智』之類的東西存在,做決定的是身體本身。好像身體有自己的意識,而它拒絕跟他的身體做愛。

  如果那個時候我能夠用大腦做決定的話,我想我一定跟他做過愛了,但這畢竟不是我可以預料到的東西。

  後來我的第一個男人是在他之後認識的學長。

  那個時候我瘋狂的玩社團,並不是說我對社團有多熱衷,而是我比以前更迫切需要一個體溫,社團不過是我尋求的其中一個途徑。藉由社團的大小活動,我跟學長有了密切的接觸,漸而熟稔。

  學長是跟他完全相反的類型,看起來樸實而穩重,屬於提起時別人會說:『啊,對呀,他人真是好得沒得挑。』的那一種人物。不過這種人好像對女孩子都有點沒辦法的樣子,一貫的追求方式就是傳統的送宵夜上下學接送等等。但我還是很享受這樣被追求的感覺,學長小心翼翼帶點笨拙的試探跟無微不至的呵護都教我感覺非常新鮮,對我來說,這是一場標準的大學生該有的戀情。

  學長吻我的感覺也跟他不同。學長的吻輕而淺,喜歡在我的唇齒間不停鑽動,像探險。

  當學長第一次探進我衣領的時候我楞了一下,隨即不被察覺的淡淡笑了。
畢竟,看起來再怎麼老實,也還是男人哪。

  平日裡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學長總是百依百順地侍奉著我說風便是雨的心情;一旦到了床上,卻是獨斷而霸道的。白淨斯文的長相,卻也有不在少數的經驗,做愛的時候喜歡嘗試各種體位,這些都是教我驚訝的。

  「有沒有其他男人碰過妳的身體?」學長撐著手,在我上方問。

  「你說呢?」我覺得好笑,口氣還是淡淡地,並不洩漏內心真正的想法。

  「……沒有?」他一面說一面吻舐著我的左耳。

  交往的前一陣子我只是旁觀一樣地看學長一步步『跑壘』的舉動,偶而在覺得該拒絕的時候推開他,這並不是我覺得不舒服不喜歡或著是害羞什麼的,只是因為不這麼做好像不是一般女孩子罷了。

  那樣的試探讓我覺得滑稽,男人為什麼都好像被鍵入了同一種公式的晶片?總是由一個吻開始,然後愛撫胸、下腹,再來才是進入。我無法了解那樣的東西。我要的很簡單,不過是擁抱;我身邊的男人卻都只想著性交。

  那年的耶誕夜,學長倒是很捨得的安排了一場美麗的晚餐,像日劇一樣的場景:夜景、蠟燭、玫瑰、香檳;樓上的房間也早已訂好,只等著我躺上床。

  當他想進入我時,劇烈的疼痛讓我用力推開他;他稍稍移開了些,卻又再次更深入的穿刺。他的手鉗住我的,將我的雙腿架上他的肩頭。那樣的姿勢既淫糜又露骨,我想掙扎卻無法動彈,又不知道為什麼想要與那種疼痛正面碰撞。我體內有什麼好像經由他跟學長跟這段時間而孵化了,那個東西想要破水而出,急欲甦醒。

饕餮[3]

  從高中就認識的友人M說:「我討厭妳。」

  「這樣啊。」我說。

  她拐到我面前,仔仔細細的看著我的臉。「連這樣說妳都沒有反應嗎?有的時候我真懷疑妳有沒有感情。」

  「是沒有啊,至少我希望沒有。」

  「有時候我覺得妳連跟自己的聯繫都好薄弱。為什麼?」

  「不然妳希望我怎樣呢?」

  即使現在我們已經各自上了不同的大學,M還是常常來找我。開始的時候還會想,她到底想從這樣的我身上得到什麼呢,不過現在我已經比以前更輕易就做到無所謂了。她想,就來;我有空,就見她。規則簡單明瞭。

  M說我的內在沒有形狀,「是一片渾沌。」

  的確,我也不知道我的內在是怎樣的、以及關於真正的自我又是怎樣的。

  「妳曾經愛過人嗎?妳想要什麼?」

  「體溫。」我簡潔地回答。

  「什麼?」

  「人的體溫。擁抱。」

  M看著我,眼睛裡面有某種常常出現的東西。「妳……真是飢渴。」

  「我只是比較誠實。」

  「妳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嗎?」

  「例如什麼?例如說,愛嗎?」我笑。

  「愛能做什麼?充其量也只是體溫跟體液的交換,不是嗎?」

  「……妳不要那麼絕望。」她說。

  我聳聳肩,看著眼前不斷出現的、以“對”作單位的人們。

  愛是人類渴求體溫的藉口。愛是人類面對自己原始而醜陋的那面、冠冕堂皇的辯解。

  而這可能是我跟他能繼續下去的理由。

  我想朋友說的並沒錯,他是有女朋友,或許同居也不是沒可能,雖然他從沒對我提起,但他過於嫻熟的調情技巧、即使連吻都沒有經驗的我都感覺的出來,他經驗過很多女人。

  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是生澀的,完全就像處女一樣,甚至他抱我的時候我還會輕輕的發顫。

  「妳之前都沒有交過男朋友?」第一個吻之後,他就發現了。

  「嗯。」如果問我初吻的感覺是怎樣,我要說,真是糟透了。我一點都不喜歡交換這種透明、低黏度、有著淡淡臭味的液體。

  可是他好像更耽於吻這件事,好像吻比我這個活生生的人還重要。他的吻濕滑霸佔而深入,像一種急迫的乞討──要什麼?我以為什麼都不要的這個人,希望得到什麼?

  至少我很清楚,不是我。

  說實在的我現在想起來還會懷疑,為什麼那個時候他沒有跟我做愛。

  他常常撫摸著我的身體,沿著唇、下巴、頸項的稜線一路吻至胸前。我的背部十分敏感,他平日敲著鍵盤的手指似有若無地移動時我會不停喘氣,這時他的另一隻手就會撫上胸前,緊接著我便吟哦出聲,好像啟動了掌控著某種機制的開關。

  那讓我感覺羞恥。幼時爸媽房裡傳出的奇異聲浪在我的身體裡重現,天花板在刻意昏黃的燈光裡變成一面碩大的鏡子,映出我和他交纏的身體。

  像獸。

  「我之前都沒有男人碰過妳?」他伏在我身上,低聲問。

  「嗯。」

  「我真是太幸運了。」

  我只覺得可笑。第一個,代表什麼意義嗎?我還以為他不會拘泥這些。

November 03, 2005

饕餮[2]

  總之我跟他就是這樣認識的。

  那天晚上整個演出我想可以得到85分,一場完美的搭訕該有的場景、對話動作完全具備,像是後來他跟他朋友又請我們去唱歌,清晨再搭著他的cefiro回宿舍。

  繼續會有聯絡是因為風衣男想追我,而我朋友又迷戀上他的緣故。幾次的double date下來,說實在的並不怎麼好過,畢竟我對風衣男一點興趣也沒有,而朋友那形同花痴的行為讓我一次比一次受不了。

  有一次朋友又興沖沖對著鏡子化妝打扮,身上穿著剛買回來的新裝,一面滔滔不絕說著他的事。

  「欸,妳說他會不會對我有意思啊?」

  我看著朋友五顏六色的眼睛跟張牙五爪不斷蠕動變形的嘴唇,不知道為什麼我拿起電話,約了他見面。

  這算是我跟他第一次單獨會面。他在快12點的時候來宿舍接我,天空飄著台北冬天一貫似有若無的雨。

  「想去哪呢?」他問。

  「都好。」我回答。

  「那麼,」他迴轉方向盤,車子彎了一個漂亮的弧度駛上高架橋。「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我常常一個人晚上開車去那裡,很不錯。」

  雨刷的聲音規律地響著,路燈黃色的光線由1分半出現一次慢慢變成5分鐘才晃出來一盞,大部分時間唯一的光源就黏在我們所乘坐的車子的前方。路面收的越來越小,風跟雨的威力也越來越大了。

  「妳好安靜。」他說。放在方向盤上的手落下來一只,挪到了我的腿上。

  「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覺得溫度變的好低,腰以下冰冷的快失去知覺,心卻突突跳著,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他的手握住我的。我偏過頭,沒有作聲。

  我想是因為這個城市太過冰冷的關係,讓人老是渴求著擁抱。我跟他擁吻著,交纏的體溫緊貼著玻璃窗,凝成淚珠的形狀,慢慢滑下。像哭泣。

  被朋友知道我跟他的事之後,我們大吵了一架。說是吵架並不恰當,因為從到尾只有她一個人在破口大罵而已。我無所謂的態度更加激怒了她,她淌著眼淚,前些天燙捲的頭髮顯的有點凌亂:「妳不會有好下場的!因為妳知道嗎?他有女、朋、友,他們已經同居了!」

  我看著她的眼淚滑出眼框,化開了黑棕色的眼線跟深藍色的睫毛膏,在經過的路徑留下髒髒的痕跡。那讓我想到蛞蝓。「我知道。」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然後像放棄了一樣,狠狠摔了我的房門,走了出去。

November 01, 2005

饕餮[1]


  我想我擁有一個非常適合做愛的身體。

  小時候的我常常想像某一個特定年紀裡的我,會是什麼樣子,在14歲裡想像18歲,在17歲裡想像20歲;但是如果20歲以前的我能夠知道現在我的樣子,我想一定會非常失望吧。我很清楚,現在我的模樣跟自己從前的希望是遠遠相悖的。

  我的第一場戀愛是在20歲的時候,跟我一直期待的一樣十分轟轟烈烈具有八點九點檔的狗血劇情。對象是一個大我六歲的程式設計師,在他家的電腦公司上班,喜歡凱文克萊跟三宅一生。

  我跟他會認識是因為他跟我搭訕的緣故。那是我第一次去PUB,位在台北市夜間人口活動密度最高的地方。我跟朋友帶著一身舞池裡迸出的細汗回到座位,高腳椅上交叉起雙腿輕啜調酒,場邊昏黃的燈光與舞池裡迷幻的雷射襯著台上DJ賣力的聲音演出。我跟朋友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交談,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可是我並不想在那個時候開口說話。我將長髮撥至肩後,抿一口綴著細鹽的調酒,眼神對著燈光在微傾的杯緣折射出重重疊疊的影像,焦距卻刻意落在更之後的地方。

  我喜歡在想像裡演戲,想像自己有著截然不同的個性與舉止,變化著種種風采與眼神。旁人只感覺我的多變,但卻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好奇的人多,因此而慾望的占有的人又更多。

  那一天我要的角色是一個煙視媚行的都會女子。場景是夜晚的PUB。

  為了成全這個想像我特別買了一件連身的黑色細肩短裙,有貼著曲線的剪裁,布料則是滑膩而柔軟的,移動的時候像一雙不住撩撥愛撫的手,眼神都因此而迷離起來。腳下是一雙繫帶交叉至小腿的平底涼鞋,強調小腿的線條。對於自己的外貌我想我並不是漂亮那一型,但由於了解自己身體各個部分的優缺點及長年累積下來的審美能力,我總是有自信能在各種場合穿著適宜的衣服達到我想要的效果。

  所以他走過來的時候我並不驚訝。

  對他殷殷的邀約我做出意興闌珊的樣子,朋友面對他的攻勢好幾次都說不出話來。搭訕之於我並不是第一次,我好整以暇的看著朋友慌張的模樣,想答應卻又不知為了什麼在矜持的神態。

  「只是聊聊天,大家認識一下嘛。」他說。

  「……不,很晚了,我們等一下就要回去了……」

  他只看了看我們,微微一笑。「那,」他拿起我們的酒杯,「等下我送妳們回去。不用擔心好不好?」說著就往他朋友們的方向移動。

  我饒富興趣的看著他。有趣。

  看得出來朋友對他很心動。我就著一盞正好投射在他前方的燈光打量。剪裁俐落的襯衫,最上面三個故意沒扣上的釦子讓顯然練過的胸肌微微露出,皮褲與短靴,腕上頸上同款設計簡單的銀飾,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似笑、卻非笑。頭髮修剪得很短,看得出來上了大量的慕絲。

  其實是與我想像中完全沒有任何差錯的,出沒於PUB的男子的典型。就像每家麵包店都有的波羅麵包一樣,一律教人生不起買下的慾望。非黑即白的裝扮,滿溢著故作姿態的膩人氣味。

  可是明明如此,他就是明顯的不同。
  
  而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坐在我身邊穿著長大衣的男子一直不停說著話,內容好像是他工作時發生的事情。我只是微笑,眨著上了睫毛膏的睫毛,淡紫色的眼影摻了晶亮的粉末吸附住光線,一閃一閃的爍動著。偶爾挪動一下腰身,動作刻意放的緩慢而慵懶,是我製造的勾引。
  
  朋友做著跟風衣男一樣的事情,對他偶發的話題表現出氾濫成災的興趣,語言裡充滿過多無義的語氣詞,簡直就像在乞求他的垂青。我不禁憐憫地看著她,一面也憐憫自己沒有識人的眼光。

  或許正在發情的動物對自己的行為都是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