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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06, 2008

地下道

 
  發現的時候已經迷失了方向感。
 
  抬起頭,一整片泛白的灰色橫亙在我與天空之間;水氣潛伏在斑駁龜裂的裂罅間隙,陰冷窺伺。我呼出一口氣,二氧化碳通過鼻腔的震動在地下道裡悶著頭撞擊,擊落幾粒水珠後碎逸而去。
 
  我站在巨大的指示牌面前:現在位置,O,往北與西請走X通道,往東與南請走Y通道。我揣測要到的D地應該在西北方,於是走進了X通道。不久後再度出現指示牌:現在位置,O,往北及西北請走X1通道,往西北西與西請走Y1通道。我有點遲疑地選擇了X1,莫約10分鐘後腳步越來越慢,視線盡頭的地方隱約可以看到再度出現分叉的通道口。走到那裡時已經有點累,X3與Y3通道,哪個才能到D地呢?
 
  我困惑地看著指示牌,直覺的紅色走馬燈瘋狂轉動不停。D地根本就不在西北方也說不定,對,我想我是弄錯了,那麼也許是西?
 
  我從背包裡掏出手機想找個人問問D地的正確方向,而螢幕上顯示的收訊格數是零。我往前走幾步,再往右移動一些,然而收訊狀態毫無起色。找了個乾淨的角落盤腿坐下,將手機電池拔起換上全新的一顆,強行叫出電話簿撥號,嘟,嘟,嘟──無聲。
 
  怎麼會這樣呢?我只不過是想要到D地而已,只不過看到擠滿焦躁車輛的巨大馬路所以乖巧地走進地下道而已。
 
  我候鳥般的方向感在地下道裡毫無作用,跟手機一樣,格數是零。
 
  候鳥或者賽鴿的方向感至今是謎,據科學家說可能的原因有三,太陽,星星,地球磁力,後者有個可愛的實驗是在鳥的身上綁塊磁鐵,鳥就會迷路了。
 
  迷路是因為方向感丟掉了,方向感丟掉是因為感覺不到天空;感覺天空的方式可能是透過眼睛也可能透過心,只要阻隔這個就可以了,例如說,蒙住鳥的眼睛或者綁上磁鐵阻擋心電感應,或者把鳥丟進地下道。
 
  我嘆了一大口氣。嘆氣的震動立刻引起一陣陰濕的小雨。
 
  打電話向人求救未免有些愚蠢,(我在地下道裡迷路了),難道應該這樣說嗎?我考慮是否要循原路回到地面,這又未免就太快認輸了吧。想起來在地下道迷路已經不是第一次,那剛剛又為什麼要不信邪的走進地下道呢?
 
  比較有印象的幾次發生在小時候的學校後面以及火車站底下的地下道。簡直就像被狐狸迷住一樣,從未見過的地下道一夜之間像蘑菇一樣長出來。
 
  酸酸的滋味從小腿肌肉深處傳過來。反正這地下道裡也沒有其他人,索性就脫了鞋子捲起褲管細細按摩著。一隻螞蟻從身旁急奔而過,一會又突然地收腳停住,抖動著觸鬚像在追蹤什麼。想來螞蟻是最適於地下道的生物了,對終其一生都在地下道裡生活的牠們而言,天空也許是個太過巨大以至於不存在的事物。牠們微小複眼裡的視線,到達的了天空嗎?
 
  也或許牠們根本不曾抬頭看。我看著螞蟻消失在牆的細縫之中。
 
  我站起身來,拍落褲子的灰塵。這個地下道就跟所有的地下道一樣,灰色,空洞,令人迷惘。我回到第二個指示牌前,選了往西的通道。不對勁的感覺仍未消失,我踏著自己的腳步聲前進,慢慢、慢慢地遲緩下來。怎麼沒有其他人呢?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指示牌前打著轉,不只方向感,連時間感都慢慢失掉了。我拿出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電池已經耗盡;我看著空白一片的螢幕,呆了半晌。你現在的位置是O。指示牌說。我知道我的現在位置是O。
 
  我靠著牆坐下。我不過是想要去D地而已。不過D地又是什麼模樣呢?
 
  每個去過、或者想要去的人說法都不同,有人說D地有世界上最靠近天空的絕美大廈,有人說D地的每個居民都飽讀詩書有如天人的氣息,也有人說D地什麼都沒有,除了一望無際令人心生敬畏的瑰麗沙漠。相同的是,每個去過的人都滿意的回來,然後再也不記得自己曾經去過D地;而每個想要去而無法到達的人,傳說著前往D地的中途有守護的火龍、無比湍急的大川峻谷、或者荒涼陰森的死城,歸來的時候他們臉上都佈滿恐怖與不可置信的灰心。
 
  那真是令人感到悲傷的灰心。我見過他們的其中幾個,他們就像被剝去一層顏色的人。他們其中一些人會很快放棄對於D地的想望,但對D地念念不忘的那些,會一再的啟程前往;他們的眼睛在一次又一次的旅程裡褪盡光彩,心也在餐風露宿裡侵蝕風化。最悲慘的那些會窮盡一生尋找D地,直到他們自己也忘了執著的原因。他們的瞳孔褪成灰色,滿是空洞與迷惘。
 
  就有如地下道。
 
  我開始懷疑自己草率的出發是不是一個愚蠢的決定。昨天我和一個朋友爭論D地到底是否存在,『每個人的說法都不一樣,那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陰謀!』朋友悲傷地說。他剛結束他第一次的尋找,但是失敗了。
 
  我很想鼓勵他去做第二次、第三次的尋找,但想起那些地下道般的眼睛,我退縮了。我不希望朋友變成那個樣子,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於是我說,『我會去找到D地。』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開始這段旅程,與朋友的對話給了我找尋的勇氣。我想去找到屬於我一個人的D地。那裡不會有參天的大廈,也不會有天人般的居民或者動人心魄的沙漠景觀,我相信那裡會是另外一種屬於我的美麗壯闊。
 
  或許是幾個小時前,我才背起行囊走出家門,穿過第四個路口,就陷在這個地下道裡,迷了路。
 
  或許已經過了好幾天。這誰說的準呢?旅程總在毫無防備之際開始。
 
  我有點想念藍色的天空,藍色的,沒有雲的,沒有被大樓與電纜分割的,亮麗的有如贗品似的天空。在那樣的天空下,我可以丟掉所有地圖和指南針,只靠我候鳥般的方向感過日子;我經常只帶著自己,將雙臂伸展得很長很長,順著氣流前進,絲毫不怕在阡陌縱橫中迷路。
 
  在那樣天空下的這個世界的一切,就是所有的美好的總和了。
 
  而我現在卻坐在這個灰色的地下道,灰色的水泥地板灰色的弧形拱頂,佈滿細細的龜裂紋路,有如一種行跡詭異的裝飾,或是供陰森水氣藏身的窩巢。除此之外只有空洞的風聲在地下道裡穿梭,間雜我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我的心情就像經歷了漫長梅雨季一樣沉悶。我就著水壺喝了幾口水,一個傾斜,水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滴下。大部分灑在T恤上頭,有些則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深色的水漬很快長滿綠色的苔。我小心地伸出手指碰碰那團青苔,綠茸茸的感覺從指間傳來,潮濕而溫暖。
 
  這個地下道雖然水氣飽滿,不過卻沒有看到任何一處有長什麼苔蘚之類的東西。我又灑了一些水在地面上,這回卻什麼都沒有。
 
  我納悶地撫摸著那一小團青苔,想著朋友說旅途中他愛上一個不斷自殺的女孩子。女孩子說她知道D地的方向但拒絕告訴他,除非他為她留下。他陷入兩難之中,猶豫的期間女孩子完成了最後一次自殺,他傷心的離開,再也無心繼續旅程;回來後他長噓短嘆不停,對女孩子的思念逐漸被憤怒取代,他開始想不透他究竟愛上女孩子哪一點為什麼為她中斷了旅程。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她就在D地等待你。』我對他說。
 
  他楞了兩秒,然後斷然地說。『那怎麼可能!』
 
  我看著朋友,明白他此生也許再也不會踏上尋找D地的旅程。
 
  我想那些尋找D地的人,對於D地都存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輪廓但使用語言難以述說,我們都知道地圖與指南針沒有任何作用,我們都同樣從紛雜的口耳相傳中提煉出關於D地的真實;我們都知道,但並不是每一個我們都可以成功抵達。
 
  我想著想著,恍惚地浸入睡眠。
 
  夢裡我站在指示牌前,喝下大量的水再從口中噴灑出來,綠色的植物快速自水痕裡抽芽生長,攀上指示牌湮埋白色的標示文字蔓生整片牆壁與拱頂;我張開雙臂奔跑,植物鑽進裂紋中往上竄長,大夢初醒的蟻群跟在身後,難以計數的細碎腳步聲浪將地下道的拱頂震盪不停;終於地下道的拱頂崩塌,蔚藍難以形容的天空露出臉來,植物與蟻群朝前一躍而去,留下的轟隆聲有如低笑;我站在那天空之下、兩脅生出翅膀,被一道溫暖的氣流緊密包裹全身,往上飛昇。
 
  我知道自己處在夢境之中,但那氣流的撫觸是那麼溫柔、教我忍不住流淚。我往上飛昇,融入天空的胸口穿過整片天空,了解了溫暖跳動的秘密。
 
  我還不急著醒來。
 
  睜開眼之後,就準備好真正的啟程了。
 
 

2003/12/09

May 28, 2008

馴獸師,與他的獸

 
  獸在多年以前曾經被遺棄。現在牠與馴獸師住在彩色的帳篷裡。
 
  獸如果喜歡誰,會默默跟著他;當他給獸食物,獸會先咬他,然後將頭放在他的掌心上。
 
  馴獸師身上總是帶著獸給的傷。獸看著那些傷疤,乖順地跳過火圈,乖順地含著小丑的頭忍耐不闔上嘴巴,乖順地讓許多人撫摸牠,乖順地在傍晚走進鐵藍色的柵欄。有時候,牠會作一些草原的夢。
 
 
 
  獸喜歡跳火圈。火焰擦過牠的皮毛,將牠的斑紋擦得閃閃發亮。獸會驕傲地高舉尾巴。
 
  馴獸師看著閃亮的獸,會用最帥氣的姿勢鞠躬。獸知道那是對其他人的炫燿。
 
  但獸不喜歡被許多人撫摸。
 
 
 
  獸的腳掌上有一根刺。是獸被遺棄的時候在荒野裡踩到的,傷口已經癒合,將刺完美包覆在獸的血肉裡。
 
  有時獸會感到痛,那一天就無法走出柵欄。馴獸師那天便會對獸冷淡。
 
  每當痛楚難抑,獸會想衝出柵欄,衝出人群包圍的帳篷。馴獸師有時會攔住牠,有時不會;無論馴獸師作了什麼,獸總是回過頭來咬他,直到馴獸師的鞭子落在牠因痛楚而凌亂的皮毛上。
 
  獸那時總會想咬死馴獸師。
 
  不是因為鞭子,也不是因為獸將被關回柵欄裡。
 
 

馴獸師,與他的獸

 
  有一個又瘦又小的男孩,從前從前的某一天,遇見一隻籠裡的獸。男孩決定要成為一個馴獸師,於是他開始飼養這隻獸。
 
  他給牠食物。他和牠說話。他們相處的很好。
 
  有一天,馴獸師將獸放出籠外,想讓獸跳過一個火圈;獸沒有跳過火圈,反而咬傷了馴獸師。馴獸師於是拿起獵槍,將獸逼回籠裡。
 
  這樣的事發生了一次又一次。
 
  後來的有一天,馴獸師扣動了扳機。
 
  獸其實很愛馴獸師,只是牠是一隻獸。
 
 

April 01, 2008

小孩

謎狐怪童
 
我花了很多的時間去回想,卻怎樣都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不管怎樣就是回不來,腦袋裡只剩下像是「夢是洋蔥」或是「悲傷是酸」這樣的句子。
 
所以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就變的可以寫一些完整的句子了,於是便在這裡寫了起來。只因為不小心丟掉一首詩的緣故。
 
關於我自己的東西我並不覺得它會是什麼,不過因為有人叫它們做詩所以我也這麼叫它們,但我自己是不在乎這些的,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會開始寫一些東西是因為爸爸媽媽都寫東西,而我覺得文字很好玩。一開始是聲音,然後慢慢有一些不同,變成一群一群的;有一群變成音樂,一群變成語言,還有一些還是原來的聲音。嘗試把聲音讓眼睛也看的到就變成文字。主要是文字的東西。
 
我嘗試捏著聲音把它們黏在紙片上,可是它們總是不斷的試圖逃跑那樣地翹起來。
 
對於這點我蠻苦惱的,苦惱了很久;我看著它們,字逃跑後留下來的空格像眼睛一樣也看著我。但是也因此有人說我寫的東西叫做詩。
 
我還蠻開心的因為爸爸是寫詩的人。而媽媽偶爾也寫詩。所以我想這樣還不錯吧。
 
現在我做的比較好了,大部分的字都黏的很牢不太會掉下來,雖然我還不會發出聲音可是至少還能黏住它。
 
我從媽媽的眼睛裡看出去,貓眼睛瞪的圓圓地從門縫下看我。不過也許牠是在看媽媽也說不定,這樣畢竟比較合理。
 
我常常會想貓咪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總是睜大著眼睛看人、或是一張衛生紙什麼的,想吃東西就蹭著人咪嗚咪嗚叫。也許只是牠腦袋空空的也說不定。不過偶爾我會想也許牠可以看的到我。
 
媽媽裸著身體坐在馬桶上,感覺起來有點尷尬。
 
尷尬是個有點臉紅心跳的字,會讓身體熱熱的發燒,腦門昏昏的,我想這是個不好的字吧,像生病一樣的字。
 
 
我很喜歡字。比聲音還喜歡。
 
最喜歡讀的書是媽媽桌上的大辭典。
 
辭典跟一般的故事書不太一樣,故事裡頭的字是一群一群的,有的時候其實一整本故事書只講了一個字,或是一句話;用了那麼多美麗的字眼,用好複雜漂亮的嗓音說話。
 
辭典裡單純的只有字,一個字就是一個字,按照長相被安排的好好的,一個一個像乖學生坐的整整齊齊,胸前掛著寫了名字座號的名牌,上面說了他們是不是好脾氣,還是調皮。
 
不管怎樣一個字就是一個字,為什麼可以用其他字來解釋呢?故事很長或許是因為要說的那個字沒有辦法被寫出來,是這樣嗎?
 
我對空揮了兩拳,手還是軟軟的沒有力氣。希望可以早一點有力氣拿筆。
 
今天爸爸跟媽媽去了好餐廳,兩個人吃得很高興,我聽到爸爸說:「下次還要再來,」不管媽媽吃了什麼對我來說都一樣。
 
我打了個呵欠,覺得還是看字比較有趣。
 
 
爸爸跟媽媽都很喜歡「美」,可是他們對「美」的看法、以及對待「美」的態度都不一樣。媽媽喜歡「美」本身,整體的美,而爸爸喜歡美的本質,有秩序的、規律的、可以解釋分析化驗的、把美的核抓出來的那個東西。
 
爸爸媽媽的看法常常會不大一樣,有些東西本身或許美但本質不夠美,而有些東西本質美但本身又不夠美,所以爸爸媽媽有時會為了這個鬧不高興。
 
媽媽會問為什麼,可是媽媽並不怎麼在意答案,媽媽常常只是為了要問為什麼而已;可是爸爸並不是這樣,爸爸問為什麼是為了要答案。每當爸爸問媽媽為什麼的時候他們常常會吵架,因為爸爸覺得媽媽都不認真想答案、媽媽很委屈、覺得根本沒有答案答案也不重要。
 
媽媽看起來秀秀氣氣的,可是有一種奇怪的粗暴。
 
媽媽對待美的方式是把紙壓到那個「美」上面、用文字把它拓下來;爸爸則是把它放到腦子的坩堝裡,加一點那個跟這個去看看它會怎樣。爸爸總是很斯文的,畫著曲線圖或量表。
 
像是爸爸跟媽媽今天又吵架了,媽媽流著眼淚跳上公車,我看見公車外爸爸無奈的臉慢慢漂走;公車發出吱吱喳喳的聲音、搖搖晃晃走在路上,那聲音好像有很多隻麻雀躲在公車的肚子裡飛。媽媽還在掉眼淚,我也覺得悶悶的,有些難受。
 
 
媽媽的內心有著某種空洞。很大很黑的空洞。
 
無聊的時候我常試著探測媽媽的內心。那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比想像中大很多很多。因為光線不太好的緣故,我總是不能夠看得清楚。
 
雖然說很多本書都說人的想像力是無限的,可是對於一個人的內心是大到怎樣程度……
 
也許是人對自己太有自信了,太過相信一個人可以瞭解另外一個人了。
 
所謂的瞭解,就好像拿著手電筒走進黑暗的房間,小小的光束卻只能照見房間的一角。
 
你想說這房間好大呀,光線中你看見了桌子椅子和奇怪的擺飾;你越走越深入,深處仍然有著看不見的角落。
 
我不曉得別人是怎樣,但媽媽的裡面除了黑暗的大房間,還有空洞。
 
那是視線都無法到達的空洞。
 
空洞有時候大有時候小,有時候也會快速的膨脹變大、甚至壓迫著房間。
 
就像現在。
 
媽媽還在流著眼淚。公車搖搖晃晃地在路口停下,鼻子噴著氣,在斑馬線上磨著爪子。
 
經過暗色大樓時車窗上映出媽媽的臉,那是眼睛嘴巴都不動的側臉。我看見媽媽的眼睛裡有一片黑暗的顏色在擴大,像一滴滴落的墨。
 
眨眼之後,那顏色就消失了。
 
我不曉得是不是錯覺,是不是大樓倒立的影子。
 
 
有很多時候我不明白。話語的作用如果說是讓人們可以互相交談、了解,那應該是好的東西吧?剛剛爸爸媽媽你來我往地大聲說話,我抬頭看,看見那些聲音在上空漂浮,像許多迷路的箭矢,生硬地彼此碰撞。
 
說出那樣的話並不是用來交談的,那些話一點都不相容,爸爸的話碰上媽媽的話後、激烈地爆出火光;偶爾有些話進入了媽媽心底,媽媽卻拿錯誤的箭靶來阻擋,箭刺進靶後才知道靶是柔軟的,滲出透明的液體。
 
把心裡的東西凝固起來給別的人,叫做說話,可是很多時候,外表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東西裡面是完全不一樣的。同樣的方塊塊應該是一樣的方塊塊,方塊塊裡邊的東西卻不聽話地流動著偷偷變化著,要很用心感覺,才可以稍稍發現隱藏在方塊裡頭的真正的話語。
 
但是媽媽把心關起來了。我憂愁地看著那比平常都來得黑暗的房間。
 
然後開始下起雨來,一滴,兩滴,落在我所居住的海洋裡。
 
媽媽已經不哭了,可是裡面開始下起雨來。
 
 
除非是鏡子看見了媽媽,否則我看不見媽媽。
 
鏡子,或者說像鏡子的東西出乎意料的多。
 
後照鏡。廁所的鏡子。打過蠟的黑地板。晚上的落地玻璃窗。旋轉玻璃門。當然還有面前的車窗。
 
空洞壓著我,整片海洋有點變形,很難呼吸。
 
雨還下著。下著下著。
 
 
鏡子裡映出的媽媽的臉。我漸漸進入到「睡」裡。
 
誤……離開…分…遺棄……背轉…傷……
 
我在睡的邊緣看見數以萬計的字降臨,向著空洞掉落。空洞吃了字後開始長的很大,越長越大越長越大;一直聽到喀吱喀吱的聲音,「睡」也出現了一道一道的裂痕,我要很小心才不會從裂縫裡掉下去。
 
這實在是很難的一件事,你也知道,在「睡」裡人的動作都會變的很遲緩很難控制。
 
我其實蠻喜歡「睡」的,牠長得很像一顆巨大的洋蔥,一層一層的,每一層裡是不一樣的「夢」,也有些層是「魘」,也有些就是「睡」本身。「睡」有很多出入口,進入到睡裡的時候就像小鋼珠一樣,咚咚咚咚就掉到了某一層。
 
我會嘗試不同的入睡法,在不同的樓層裡探險;但至今還沒有去過相同的樓層,各樓層間也沒有相通的管道。這讓我覺得有點遺憾。
 
不過重點是「睡」的裂縫已經太大了所以還是掉了下去就醒了,揉揉眼睛之後才發現,「空」已經回復到原本的大小,而房間卻佈滿了裂縫。
 
 
之前也有過很多次這樣的情形。
 
媽媽常常會生爸爸的氣或者莫名其妙地感到傷心,爸爸說媽媽有一顆石頭做的心,因為受過傷所以長滿堅硬痂皮的厚重的心。
 
我只知道爸爸和媽媽,並不曉得媽媽之前發生過什麼事情,但我想爸爸說的很對。
 
媽媽裹在痂皮裡的心其實是很柔軟的,在遇到爸爸之後痂皮也慢慢在脫落了,有點像沒有殼的貝殼,是潔白柔軟的,碰到沙子會十分痛。媽媽因此常在夜裡哭泣,為了連媽媽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但我知道。
 
我游到海洋和房間相接的邊緣,小心地選了房間裡一塊看起來還挺堅固的地板踩上去。
 
走上媽媽的房間需要花點力氣,並且,房間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沿著裂縫可以扳開成好幾小份,就跟掉在地上裂開的蛋糕很像。
 
『沿此縫可扳開本棟樓房。』我念,然後選了下一塊地板跳上去。
 
房間比剛剛看起來還嚴重得多,我打量著房間的樣子;這時候,我發現牆上似乎有些東西。
 
 
我之前偶爾會來媽媽的房間裡玩玩,但在爬上房間時花掉很多力氣,所以都走不遠。
 
房間裡最多的東西是「美的拓像」,一張一張掛在牆上,是感動媽媽的各種事物,其中也有關於爸爸的。
我很喜歡那些拓像,每次來都會仔細看看有沒有多了、多了哪些;拓像久了之後會慢慢有些改變,有一些淡去了、有一些會跟原本有些微的不一樣。我記得爸爸和媽媽討論過,人的記憶在時間裡會起變化、變得和原來不一樣,拓像會變化應該也是同樣的原因吧。
 
我貼近牆壁,除了原本就有的拓像外,牆上多了很多花紋,那花紋好像是牆壁裡長出來的那樣。花紋有很多,佈滿了房間所有可以看到的牆壁、天花板、甚至地板和家具上也有,仔細看就會發現,所有的花紋都很不一樣。
 
我凝視著一個花紋,突然發現,那並不是花紋,那是「字」。
 
那並不是任何一個可以讓「人」辨認的、以及我在這裡使用的文字,而是更多更多。
 
我伸出手,輕輕碰觸到那個字,感覺到有一個為了描述這個字而誕生的故事流進身體裡。
 
我一個一個觸碰著我可以碰的到的字,讀著那些流進身體的東西;有些是詩、有些是故事、有些很長、有些則是短短的。
 
這些是屬於媽媽的「字」。
 
這些字連接著整個房間,讓房間在被空洞擠壓裂開後還不至於散開壞掉;其中有一個字比其他的都要來的巨大,幾乎從天花板蔓延到地板上,我仔細看著那個字,那是一個還沒有被完成的字。
 
我閉上眼睛、撫摸著那個字。那個字和形容詞一樣美麗、和動詞一樣強韌、和副詞一樣悠遠、也和名詞一樣真實。它不屬於任何一種詞性,它擁有自己本身,以及千千萬萬為了述說它而誕生的字;它是歡樂也是憂傷,是巨大也是渺小,是拉長的線的這一頭和那一頭。
 
我不曉得是因為媽媽所以才有這個字還是,因為這個字才有了媽媽;但是在一碰到這個字的時候我就知道了,知道要完成這個字要用上媽媽所有的生命,而媽媽的生命也是因為這個字所以才持續下去的。那個房間之所以存續到現在,歷經那麼多次擠壓、震動、崩裂還可以維持一個房間的樣子,完全是因為這個藤蔓一樣複雜美麗的字。它就像血管一樣纏繞著、維繫著媽媽的生命。
 
爸爸是受到這個字的召喚來的,我也是因為這個字所以成為「我」的;媽媽所以有這樣子的生命、遇到什麼樣的人、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都紀錄在這個字裡面,這些都不是偶然。單獨存在的偶然也許是偶然,但許多撞擊在一起的偶然則是一種必然。我想起媽媽常說,會後悔的事就不要做、做了就別後悔;如果你希望一件事重新來過,那就是希望一切重來。
 
重來。反轉宇宙的沙漏,重新來過。
 
我想著爸爸心裡是不是也有這樣的一個字、那個字是什麼樣子,而我自己有沒有一天也擁有自己的字。
轉頭看的時候房間已經和海洋完全連接在一起了。海水一點一點滲進房間,浸濕了的那個字咕嘟咕嘟地吸了水,筆劃膨脹而飽實起來。
 
我看看房間黑洞洞的另一端,斜斜地往上延伸。我很想知道黑暗的後面是什麼,但是手腳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
 
海水浸到腳邊,我發現自己這次真的好累好累了,醒了太久走了太遠說了太多話寫了太多字所以累了。從快要閉上的眼睛縫隙裡我看見,那個字吸飽了藍色的水,變得立體並且散發著螢光、每一個筆劃的末端都長出新的轉折,努力向著黑暗生長,那黑暗也像星空一樣,微弱但確實地、閃爍點點的光芒。
 
 

March 18, 2008

Phantom Pain

 
  女人曾經談過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
 
  「我真的好愛他。每次吵架後他會壓在我身上比往常都激烈地做愛,然後仍然一如往常的轉過身去掉進夢裡。」
 
  「這樣的男人哪裡好?做愛後甚至不能給妳擁抱?」
 
  「你不懂。他每天出門後我都擔心他不再回來了,每次回來身上卻帶著別的女人的香味。我每天在家裡等他,等他;他好不容易回來了卻為了女人的香味跟他爭吵,然後爭吵總是以做愛結尾。那是多麼激烈的性愛啊!像生命本身在燃燒。」
 
  「我知道我是愛他的。當他翻過身去掉進沉沉的夢裡,睡的那麼甜美;偶爾他不知道做了什麼夢,身體會驚動一下、然後抱住我……。」
 
  「不管他在外頭做了什麼抱了怎樣的女人都無所謂,只要他回來,只要我擁有他的睡臉。」
 
  「妳愛他,那他愛妳嗎?」
 
  「重要的只是我愛他這件事。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
 
  「他給妳很少。」
 
  「他是在侵略。侵略掉我對他所有的期待與盼望,只剩下單純的愛情。」
 
  「你不懂。只擁有單純的愛情的感覺有多幸福又有多痛苦,多愛一點又多陷入痛苦一些,那痛苦又帶給幸福深度。」
 
  「噯,你不會懂的。」女人嘆了一口氣。
 
  女人已經跟男人分手很久,但她每天仍然跟男人的幻影爭吵、做愛。
 
  我是愛你的。
 
  而你不懂。
 
 
                2001/10/22

結繩者

  結繩記事。如果過去的韶光像一條長長的繩索,那屬於我的,必然結滿了大大小小的繩結。倉頡造字那一刻,天雨粟,鬼夜哭;你在我生命中出現,瞬間、我被賦形,以你之名。
 
  我是結繩者,創造各式不同的繫繩結繩之法,以便於眾人記憶。喜與怒、哀與惡、憂與懼,前人流傳下的花鳥蟲名已經足夠,我汲汲鑽營的,是萬物名下湧動的情感。
 
  人們叫我結繩者。我的工作就是觀察與傾聽,各種職業不同身分的人來到我居住的地穴,述說他們心中萌芽抽長的無名感受。我側耳聆聽,細察敘述者因那段記憶的重現而流泛的表情,然後隨心賦形,一種感情因此定名。
 
  可笑的是,我替那麼多的感情定名,我卻缺少一個名字。
 
  有言道,批命者不批己身命。當有人問起我的名字,我只是斂首淺笑,「結繩者。」
 
  直到你乍然出現那一刻。一次歲末的慶宴,皇廷的觥籌交錯間,「結繩者的工作是什麼?」你朝我擎著酒杯,問。「隨心賦形、依體而名,為天地之間所觀所感的萬事萬物定名,這是我的職責,也是使命。」「那為什麼,結繩者,你獨缺一個名字?」你大笑。
 
  看著你狂肆的表情,我只覺天崩地搖。我無法再如往常一般日昇日落守著我的地穴,像失了魂魄鎮日在山嶺河谷間游走,心中不斷銬問:我的名字是什麼?我是什麼?
 
  ──我是什麼?當我丟失一切身分地位,當我只是「我」的時候,我是什麼?
 
  終於倦極睏臥於草叢岩石之間。你涉入我的寤寐,狂肆地笑還帶著睨視的看穿。我驚醒,尋求的手顫顫探向空中,畫出盤屈如繩糾纏的圖形。「你!」我似被雷電擊中,未開的嗓音沙啞地喚。
 
  那是在倉頡誕生之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倉頡並不是造字者,他只是整理了繼承結繩者的記名官所傳下的文字。傳說倉頡造字那一刻,天雨粟,鬼夜哭;有人說是因鬼怪哀懼於將被書寫賦名,自此註定壓成一頁文字,永劫的牢籠不得翻身。我不知道第一個以文代結的人是誰,也許是我之前之後的結繩者也許不是。天地神鬼的喜怒亦與我無關,我只知道那一刻一個世界因此誕生而又恆長存在,縱使千萬韶光荏苒我亡佚了所有文字,還是能自宇宙星圖中尋得我運轉的地位,不是隨體賦名而是我依你而化。
 
  那是你的名字,我的名字。
 
 
               2000/5/1

April 19, 2007

音樂盒

點此看來源

 
 
  「分手吧。」女人說,然後遠去。

  他的左手上臂被那薄情的語言劃傷,涔涔流出血來。他眼看著女人離去,傷口還流著血。

  深深的傷口粗魯地傷及了真皮層以及皮下組織。新的細胞無法生長,只好胡亂填塞些結締組織,在痊癒之後留一個殘酷的、凸起的傷疤。

  他身上有許多傷。這是那個傷害他自尊的男人、這是那個傷害他愛情的女人……時光如簧片般在他身上刷過,叮叮咚咚。

 
 
 
                    2001/10/25
 

April 10, 2007

圈圈

 
 
  夏天尾巴的時候我去遊樂園打工。


  丟圈圈的攤子老闆僱用了我。我的工作是,在放著給客人丟圈圈的那一塊地毯上,對,就是在獎品之間跑來跑去。

  圈圈的賣法是,三個10塊錢。你買了三個還是更多呢?我不知道,一不注意你就從老闆手中接過了圈圈。你說我跑來跑去的你很難丟呀,要我乖乖的可不可以一下下不要動?

  唔……我想了一下下。其實這樣跑來跑去的我也很累了,而且薪水也不高,客人每丟100個圈圈我才可以拿到50個圈圈那麼多的錢。對呀對呀,怎麼想都是被你丟到比較划算,你說你會把我帶回家的。

  可是我也不能太乖的真的一直不動,老闆發現會生氣的。所以要拿捏的好,有一點點技術層面的困難喔……沒關係,你丟好了,我會朝你圈圈的方向跑的好不好?

  不過你什麼時候才要丟圈圈呀?啊?你已經丟一個了?對不起我沒注意,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其實很想被你帶回家的喔,不是隨便說說的喔。

  不然再來一次好啦。噢,你的錢已經全部都拿來買圈圈了?所以丟完就沒有辦法再買圈圈了?


  那……那你手裡、有多少圈圈呢?

  那、你什麼時候要丟圈圈呢?

  那。你要丟準一點喔……


 

走失一個童話

 
 
〈1〉


兔子晃著錶鍊經過我的面前,還一面喊著「天啊!我遲到了!天啊!」

我趕忙拉住在我面前晃動的尾巴。「喂!等等!」

牠不耐地回身。「我說我遲到了,你是聽不懂喔!」踢了我一腳,鑽進鏡子裡消失了。

我愣愣地看著那面鏡子。兔子消失的地方留著一個小小的青色物體。我撿起來一看,是一隻還微微有著熱度的鳥兒。


「請吃我。」鳥身上小小的標籤,寫著。
「是的,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鏡子說。

 
 
〈2〉

藍色鬍子的男人給我一把沾了血的鑰匙,我用那鑰匙打開鏡子裡的門。

「嗨,午安!」三月兔深深鞠躬。「妳正好趕上下午茶的時間呦。」

三月兔敲碎鏡子,用碎片割斷帽匠的脖子。褐色的液體從切口流出來。

「來來來,請用茶。」三月兔斟了滿滿一杯,殷勤地說。
 
 

March 1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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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
時間 Sat Mar 17 12:31:37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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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棟敷滿魚鱗的房子,在有月的夜裡發出藍光。

  房子一直未曾完工,村裡的人傳說,那是一棟不願被建造完畢的房子。工程是依造一份泛黃的藍圖來施工的,最初的設計師到底是誰已經不可考,只知道那藍圖不斷繁衍增生,並因為經歷太過漫長的世紀,質地有著微妙的變化。

  房子的入口是一座花園迷宮,裡面的植物都被看不見的剪刀修剪成不同的姿態。大門的造型像一群巨大的海水泡沫,透明但卻堅硬。繼續往裡走就會發現房子特有的那種奇妙感,各種時代裡的建築技術以及材質,用一種令人難以查覺的方式混合著,近似時間的流動。

  年老的工頭想起當他還是少年時,曾經想要找出藍圖的秘密。他爬上村人禁止小孩進入的閣樓,並發現藍圖的紙質與打字機吐出的紙相似,甚至是相同。所以當你問起他的時候,他會用神秘的語氣告訴你,很久以前有一個設計師,他有賦予生命的力量,而現在他不知道去了哪裡,卻留下一份神秘的手稿,代替他建築這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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