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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2, 2009

蘆葦地帶  ◎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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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寒冷的上午
在離開城市不遠的
蘆葦地帶,我站在風中
想像你正穿過人羣─
竟感覺我十分喜歡
這種等待,然而我對自己說
這次風中的等待將是風中
最後的等待
我數著陽台裏外的
盆景,揣測榕樹的年代
看清晨的陽光斜打
一朵冬天的台灣菊
那時你正在穿過人羣
空氣中擁擠著
發光的焦慮
我想阻止你或是
催促你,但我看不見你
 
我坐下摩挲一把茶壺
觸及髹漆精緻的彩鳳雙飛翼
和那寓言背後的溫暖
滿足於我這個年紀的安詳
我發覺門鈴的意像曾經
出現在浪漫時期,印在書上
已經考過的那一章
我翻閱最後那幾頁
維心的結構主義,懷疑
我的推理方式是不是
適合你,祇知道我不能
強制你接受我主觀的結論
決心讓你表達你自己
 
 

 
決心讓你表達你自己
選擇你的判斷,我不再
追究你如何判斷
你的選擇,歲月
是河流,忽陰忽陽
岸上的人不能追究
閃爍的得失
 
甚至我必須
像你學習針黹
一邊鉤毛線一邊說話
很好很閒適的神色
祇是笑容流露出
些許不寧,有時
針頭扎疼了纏著線團的
食指:是的你也和我一樣
強自鎮靜的,難免還是
難免分心
 
那是一個寒冷的上午
我們假裝快樂,傳遞著
微熱的茶杯。我假裝
不知道茶涼的時候
正是彩鳳冷卻的時候
假裝那悲哀是未來的世界
不是現在此刻,雖然
日頭越升越高,在離開
城市不遠的蘆葦地帶
我們對彼此承諾著
不著邊際的夢
在比較廣大的快樂的
世界,在未來的
遙遠的世界
 
直到我在你的哭聲中
聽到你如何表達了你自己
我知道這不是最後的
等待,因為我愛你
 
 
 

May 23, 2008

你在他方 ◎郭強生

  親愛的R,知道和我分手後你一切都好,是為你高興的。還聽你說,你們去了威尼斯和倫敦。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誰也沒有去歐洲度假的提議。你現在很好,我知道。有一份好工作,有另一個愛你的人,偶而去度個假,這才是絕大多數在美國的人嚮往的日子。你不懂,你一直想要了解我,但是隔著語言與文化的障礙,即便我總用流利的英語和你的朋友談笑,但是你一直知道我有一個部份,你是進不來的。我安靜抽著菸的時候,你看到我深鎖著眉頭,只能自動避開。我沒有騙你,我從沒說過我會在美國待下來,但我知道,你以為我一定會的,因為美國人都認為這是最好的國家,每個人最後都會留下來的。更何況我有你,至少我也會為你而留。可是當我最猶豫不決的時候,是你說,回去吧,你在美國不快樂。
 
 
  到底是誰當選了?
 
  那一天我才相信你是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因為所有台灣去的朋友都說不該回去,我敬重的老教授用上海腔國語跟我說,你一個外省人現在回去怎麼好呢?陳水扁做總統了……親愛的R,三年的相處,你還是搞不太清楚為甚麼台灣人不是中國人,你看我用中文寫作,總興奮地說大陸有十三億人呢,會有多少讀者哇!終於,你的世界不必再摻混這些你永遠弄不清的事情。你告訴我碰到現在的情人時,我突然感覺如此孤單。最懂我的人,也是最不瞭解我的人……。
 
  掛電話前,我淡淡問了句,我們這邊總統大選剛結束,你有看新聞嗎?喔對不起,我沒注意這條新聞。是啊我想,我已經不在你的世界裡了,這則新聞對你有甚麼意義呢?對地球上大多數的人來說算甚麼呢?只有我還在幻想,可不可能CNN快閃過這條新聞的時候,你不經意瞥見,當下心痛了一下,這個叫台灣的地方,住著一個你曾經愛過的人?……那是誰當選了?你還是盡義務般接問了一句。台獨輸了,我說。這是後來我發現你最能理解的分類法了。
 
  但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到底又煞住口。分手七年多了,還始終獨身的我,再也沒有肉體歡愉的我,在開票完的夜裡,我只有一種簡單的想法。不想討論,不必舉杯,我只想抱住一個人,對他說一堆他不必懂的話,像當年你那樣愣愣的聽著。興奮嗎?悲傷嗎?我不確知。我想做愛。不可以嗎?放掉放掉放掉,用最原始的方法,在這個島上。因為我始終不肯放掉一種別人稱之為理想、對我而言不過是忠於自己的感覺。
 
 
  因台獨輸了跑去一夜情
 
  初識我時,你總愛興味地看著我這個提著公事包上下課的年輕教授,我曾經也以為,我可以就這樣跟你過下去了,上班下班,上課下課。但是我永遠沒法跟你解釋得清,我為甚麼放不下我的父母,小孩子長大就要獨立呀你說。不不,我可以獨立,但是想到我的父母十四五歲就流亡,永遠離開了自己的父與母,在一個新的地方摸索著養兒育女,我不希望我又踏上這條路。本省大家庭出來的,美國或許是種脫離三姑六婆的解脫,過美國生活是他們的浪漫冒險,是一種炫耀。他們不知道,有些地方走了就回不去。我的父母回不去了。但是我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我總這樣相信。
 
  親愛的R,因為台獨輸了而跑去一夜情的我,讓你覺得可笑嗎?回來的這七年多,我割捨所有歡愉的奢侈,在母親靈前告訴自己,回來是對的;在學生完成一部部畢業作品時告訴自己,回來是對的;在自己的舞台劇落幕時告訴自己,回來是對的。著作一本本出版,論文一篇篇發表,回來是對的。但是,整件事情卻全部不對。不回來我不快樂,你說;回來了,我在乎的已經不是快不快樂這個問題。我只想做對的事,因為,如果回來是對的話。
 
  不能對你承認,回來後的日子就是寂寞二字。怕你誤會,不是因為你已有情人而我還單身。我發覺自己總在做著最不討好的事,這種寂寞你或許永不能懂。以前你每次看我在思考,都愛一旁吃吃偷笑,對我說怎麼總在擔心?到底在煩甚麼?九一一後,我半帶挖苦地說:我以前在煩甚麼,你現在懂了吧?你苦笑一下,反問煩有甚麼用?你救得了這個世界嗎?我如果認同你這句話,我們大概不會走到最後分手這一步吧?母親過世後你來台灣看我,我們都抱著復合的可能,你幾乎都以為或許可以搬來台灣,但是喜歡上海、香港、東京的你,到了台北只是默不作聲。這些城市不是都長得蠻像嗎?可是我低估了一個外來者的眼光,對這個地方能感受的程度比我想像中敏銳,這不是個快樂的城市,你說。碰到一個工作會議,讓你坐在一邊看電視,沒時間理會你。事後你幾乎是含著眼淚對我咆哮:你根本看不起我!我不是你們這種知識份子、藝術家!我讓你丟臉了對不對?我愣在那兒,想到你從沒看過我回國後的日子,我如此自然就變成一個力拼亂世的孤家寡人,想到要做對的事,義無反顧。台灣讓我變得無情了嗎?
 
  然後你就走了,親愛的R,一切就過去了。我成了另外一個人。我沒有了以前的隨興,但是多了耐性。我學會不羨慕、不猜想總在面前洋洋自得的那些人究竟又分到了甚麼好處,用對的方法掙到的東西才是誰也拿不走的。不需要小圈圈與利益輸送,不需要忙探風向或政治正確。拜國家敗壞之賜,我成了一個只能對自己喃喃自語的人。不可以、不可以同流,這不是我回來的原因。不交際不拍馬屁,不奉旨應和,不便宜行事,最後還能勝下多少空間?
 
  只不過忘了該去愛。親愛的R,終於我像從一個魔咒中醒來,但是我的城堡已沒有人在了。
 
 
  上次投扁這次投馬
 
  事實上,那晚到處都是人,童話故事中小矮人小動物白馬王子白雪公主轉圈唱跳快樂了一整夜。或許,我已經忘了可以快樂的權利。在夜店裡跌跌撞撞,碰到熟人說了甚麼話沒了印象,只記得一直有人在說要低調、要低調……好想做愛喔,跟身邊的朋友說,識途老馬沒多時就拉來兩個年輕貨色。大眼的頻送秋波,在電子樂震天撼地的舞池裡摟住我愉快嚷著:我上一次投陳水扁這次投馬英九喔!……二十四歲嗎?……我四十五了……喲真的看不出來呢……回國那年我才三十七,親愛的R,我被音樂吵得頭都快炸了我從沒想過像我這樣一個人也會走上街頭聽到深壑萬丘人潮呼喊要真相要真相在雨裡一個人哭了起來一個人站在廣場上我的故鄉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失眠的時後凌晨三點回到廣場因為不可以不可以沒有人在那裡……我這次投馬英九喔!我抱住年輕緊實苗條的身軀不讓他再歡呼下去……在冷雨颼颼的凌晨廣場上我始終是一個人……。
 
  這些都無關,親愛的R,這只是一個叫台灣的島上發生的事,而隨著我走出你的生活,這個島也慢慢失去了輪廓。但是為甚麼我一直還在閱讀有關九一一所有最新的資料?我們走過貼滿尋人影印小海報佈告欄的那個下午,九一一的恐懼仍在風中,我當時不知我們真的已經走到了最後,還想著下次回來看你。我們的故事你用九一一做結,而我一直等到二○○八年三月的這個晚上,才決定忘了你,我才知道我在自己的地方,而你,在他方。
 
 

July 03, 2007

我們一起開的那家書店  ◎傅月庵

 
  四月第一道冷鋒南下的那天晚上,白天的雨終於還是沒有落完。
  
  6點半上了捷運淡水線車廂,窗外呼嘯而過的黑暗風景如昔,隨手翻閱名為《悲情布拉姆斯》的書,看到了這樣的一句話:「我們多數人的一生,即生物為順應社群生活而『馴化』的過程。」多日以來,對於工作的乏味、生活的不耐等等怨懟,竟一皆被呼引了出來。儘管悲涼無力,但總也是拒絕「馴化」的一點微弱反抗吧。我想。
  
  車到歸家站口,人潮湧動進出。理應起身的我坐下不動,一直想著友人686來信所說:「下次來,一定讓我請你喝一杯咖啡。不要拒絕了!」686是一名影評人,文章寫得很好。他的太太,「不外就是寫寫詩偶爾活著」的有趣女孩,名叫隱匿。「686」與「隱匿」,看到這樣的稱謂,當即曉得,這對友人與我乃是在網路上結緣相識的。相識的緣起,則肇始於如今他們全部幸福與多半煩惱來源,已然成為台灣網路傳奇的「有河book」書店。
 
  關於這則傳奇,我所知道的版本是這樣的:2006年的秋天某日,隱匿辭職了,686則早就沒有工作。因為再也不用上班,兩人無所事事地快樂了好一下子。直到某夜,686提議:「我們來開一家書店吧!」在此之前,他也曾在嘴上開過不了了之的咖啡店,──據說,開書店或咖啡店,是所有文藝青年都曾有過的大夢──隱匿把這件事寫到了個人部落格,接下來的時間裡,識與不識的網友紛紛留言獻計打氣,提供有形無形資源。過程溫馨感人,精彩絕倫。最後半推半就,又譬如電影快轉畫面,咻咻咻,二個月之後,兩人竟然就成為擁有台灣最美麗風景的獨立書店(還兼賣咖啡哩)的店員一號與店員二號了。且透過部落格的更新記事,網友們一路相隨,從到香港、澳門觀摩書店經營、到處找房子、裝潢、進書、買咖啡機、選咖啡豆、油漆壁畫、設計店招、取店名……竟彷彿自己也開起一家書店了。
 
  這家從無到有,從虛擬走向真實,讓許多人都覺得是「我們一起開的那家書店」,位在台北盆地北方、淡水小鎮渡船頭附近的二樓,門前有一棵高大的黃槿樹。房子不大,幾牆書架,幾張小桌,跟一個櫃臺,幾乎佔去2/3空間,另外1/3是一個相對很大的陽台,直直面對秀麗的觀音山,站在陽台眺望,淡水河口愈去愈寬闊,終於入海。山海之間,就是我們一起開的那家書店,「一棟四十歲的老建築,書架是白色的,牆壁是藍色的,有書有畫有音樂有電影,有咖啡和茶」。這樣的幸福,真是無可言喻。只是,可信者未必可愛,可愛者未必可信。所有的幸福,連帶都有些許煩惱。開店就得經營,經營亦即算計。要算成本,要計利潤。要應對形形色色的顧客,要想各種促銷活動。要天天在理想與現實之間走鋼絲,既不能算計到讓自己覺得無趣,也不能毫無打算而致關門大吉。尤其,當你是在一個樓下滿街都是擁擠人潮花枝丸蝦捲豬血糕魚丸湯射擊擲藤圈撈金魚打電動玩具……名為「金色水岸」這樣一個觀光景點開店之時。
 
  所幸,因緣殊勝,截至目前為止,「有河book」似乎還生存得不錯。透過網路,許多人在都市裡奮戰得滿心疲憊時,跳上捷運,從水泥叢林中脫身,來到「我們一起開的那家書店」買一本書,喝一杯咖啡,對著由明轉暗的山影河景,邊喝邊翻讀上幾十頁,於是又有力氣回到叢林,繼續抗拒或接受「馴化」了──讓人感動而願意駐足的城市,或許不在於擁有全世界最高的樓,最寬的馬路,而是更多讓人可以透透氣的「綠地」,尤其摻雜有青春的夢想、大家都能參與的那種吧。
 


                  人間副刊 2007/06/29
                              

June 15, 2007

美麗神話蔡依林  ◎陳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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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賣的不只是青春美貌,也是青春極限的體能。這就是蔡依林在殘酷舞台上的美麗神話。
 
  當蔡依林在台北小巨蛋完成第三場「唯舞獨尊演唱會」,以體能顛峰震懾觀眾,同一天11月19日勇奪奧運三金二銀的澳洲泳將「魚雷」索普決定退休,於兩天後正式宣佈,年僅24歲。
 
  26歲的蔡依林,今年九月就在香港紅磡首演以驚險的空中體操開場,只用一分鐘,就破了郭富城東山再起「飛越舞林」的局。最見多識廣的港人口碑傳開,本來只有兩場的台北又加開一場,場場爆滿,創下小巨蛋紀錄。
 
  我在台北首演場見證到這個畫面。她懸在三樓高的半空,兩腿伸在拉環裡表演體操,展開一字劈,然後倒吊金勾,頭下腳上倒栽蔥降下來,臉龐先著 地,下面沒有防護網!這一分鐘,萬眾摒息,將之深印腦海,成為六七年級生多年後追憶往日情懷的依據。只是當我身邊的七年級生喊著「她好美好酷哦」的時候, 我懷疑他們是否知道這個藝人是在賣命?
 
  蔡依林先橫掃香港、杭州等地之後,再回來征服這個她從出之地。假如「台北學」分類夠精準,這連續三天號召三萬六千人的小巨蛋歷史是必須記下 一筆的。香港人到紅磡支持本地明星,去繁旺溫暖自己的城市。到了蔡依林這次,我覺得台北終於也進入了演唱會文化的成熟階段。蔡依林不是王菲或Rain,她 是台灣本地製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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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極限的體能
 
  蔡依林給台北場加的料是鞍馬動作,正式比賽只有男選手才能作的。因此開場曲之後,有不少人和我一樣,都直想掉淚。此後快舞慢歌高潮不斷,一 直到終幕曲「舞孃」跳完,終於可以喘息時,她才感慨的說,這可能是她最後一場演唱會了,因為這已經是她體能的極限。將來即使再有演唱會,也不會是這樣的 了。
 
  當她抬頭傲然的說,「我很努力,因為我不能輸!」全場都陷入心疼振奮的浩蕩感動裡,連我也是。我相信她這些話是真的,因為這開場是她的主意,提出時還把工作人員嚇傻了。她賣的不只是青春美貌,也是青春極限的體能。這就是蔡依林在殘酷舞台上的美麗神話。
 
  蔡依林對於台灣的六七年級有莫大的影響力。今年她的唱片賣量甚至遠勝周杰倫,穩居冠軍。一般認為她所創造的傳奇是「美麗神話」,但我認為在這背後還有一個「賣命神話」。這兩個神話點出了六七年級的危機,也燃起他們的生機。
 
  每年我在淡江教大學生,看著新世代不斷在轉變觀念。往年能辯論的整型、化妝來上課等議題,現在都不必討論了,因為女生都一面倒的說「要漂亮 才能交到朋友」、「化妝來上課能增加自信」。這其間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變〉就是關鍵之一。這首歌是她經歷漫長合約糾紛,冰凍到最谷底之後,破繭重生的復 出之作。歌曲大力鼓吹整型愛美風,果真一炮而紅,奠定她最暢銷的天后地位。這以後她變成時尚教主,服裝打扮都是少女追隨的典範。
 
  「只要努力,就會變美。只要美麗,就會成功。」這就是蔡依林美麗神話簡單邏輯。可憐粉絲只注意到「美麗」二字,卻不知道「努力」背後的複雜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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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年級的外表, 四五年級的內心
 
  蔡依林有六七年級的外表,卻有四五年級的內心。她的鬥志、拼命、甚至她一肩扛起全家生計的艱辛背景,都是四五年級的。如果論心境,蔡依林更像是江蕙那種苦熬出來的藝人。與其說蔡依林是因愛美而愛美,還不如說她是因為有賣點才愛美。
 
  在骨子裡,蔡依林就跟江蕙一樣,都是有尊嚴的老派台妹。懷抱嫁小開美夢的愛美台妹以蔡依林當偶像,卻不知道蔡依林想的跟她們完全不一樣。蔡 依林是老謀深算,認真敬業的在打江山。她是天使面孔,惡魔精神──鐵血紀律、高標準、鞭策到近乎自虐。她開玩笑說她做危險動作時,臉龐就像僵屍。那是怎樣 的無表情,又美又殺的臉?
 
  目前六七年級的危機在於,生下來有豐渥的物質環境,不少人好逸惡勞,但未來卻前途茫茫,因為現在是全球性的不景氣,有的就淪為卡債族或更不 堪的境地。他們有人怨懟四五年級早已卡好位置,佔住自己可能的機會,卻不明白四五年級即使失去機會,照樣能安之若素,苦熬打拼,因為本來就有苦過來的背 景,至少從小是生在樸實的老台灣。
 
  現在的弔詭情狀是,六七年級眼巴巴看著餵養他們長大的媒體宣揚奢華,但買一只LV包就會要去一兩個月的薪水。他們對生活品質要求高,但沒有 對等的賺錢機會。於是最恐怖的時候,他們在玩的是蔡依林唱的〈野蠻遊戲〉:「野蠻遊戲,沒人被赦免。野蠻遊戲,不同情可憐。」只要比他們大兩歲,我的大一 學生就笑稱對方是「老人」。「老人」一詞已不新鮮,因為有的七年級甚至會在這項遊戲裡懷疑著,同儕中到底誰是被多生出來到地球上的。
 
  也就因此,蔡依林的殘酷美麗運應而生。她本來是像日本選拔美少女一樣,在歌唱競賽中以冠軍脫穎而出,一般印象就是一個可愛少女,還算能唱,但看不出有巨星相。即使她以美麗擊敗對手,還是不夠。即使她無所不用其極的變美麗,還是不夠。
 
  算一算,她有什麼?沒有天生金嗓像阿妹,只有往舞后之路走。但能歌善舞,在當今歌壇也只是基本配備而已。她還有什麼能超越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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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酷美少女
 
  蔡依林不是天才,她是地才。歌壇天才是像王菲或周杰倫這一類的。地才要成為天后,靠的就是企圖心與拼命三娘的精神。聰明的企畫與造勢都有用,但最後還是要看演藝者本人,她自己的意志力與判斷。這麼實際計算過之後,她就決定去賣命。
 
  也就由於她的狠勁,才讓人感嘆如今的歌星非得這麼賣命,才能凝聚人氣嗎?這一次演唱會,連她自己都覺得可能是最後一次──這是什麼樣的時代啊?
 
  這是殺雞取卵,底牌出盡。
 
  這是劉大任所謂的,一位網球明星只要過了22歲,就要在殘酷的體能競技中面臨被淘汰的命運。像蔡依林這樣賣力跳舞,又完全唱現場一連三天,其勞力耗神根本已勝過一位棒球選手,而我們所能預見的真的就是,她往後的體能只會走下坡而已。
 
  蔡依林始終不擅言詞,往往一說話就冷場。她也不擅長戲劇情感。她所能做的就只是不斷的跳舞,就像童話中那個誤穿紅舞鞋的小女孩,一路舞過青春年華,半刻都無法停下來。「舞孃」果真在美麗之中藏著悲哀。
 
  她不過是一個女孩啊。她既不是22歲大男孩Rain,也不是肌肉女瑪丹娜,卻以纖瘦之身超越體能顛峰,才叫人驚異又不忍,也才真正造成華人 歌壇的舞台奇觀。即使像松田聖子那麼打混的演唱會,有許多對嘴,她在後台換裝時還要吸氧氣筒的。有人說蔡依林只是在拷貝濱崎步,但從此以後沒有人會再這麼 說了。你會心甘情願被她收買,因為她把命都賣給你了。
 
  有記者說蔡依林找到了她的利基市場,很有道理,因為利基(niche)的原意就是偶像的神龕。
 
  在那神龕中,供奉著一張冷漠青春的臉。女神是個殘酷美少女,因為太認真挑戰而無法微笑。她透過不斷自虐的完美神話,教誨信徒們不要只追求美麗,還要為你的追求付出所有。
 
 
 

April 24, 2007

誰說那不是愛情?

【聯合副刊/郭強生】 2007.04.21


  買了一條印度絲花圍巾,既非火豔如咖哩的金紅,亦非透湛如寶石的醉紫,竟是少見的薄荷淡綠,間中有粉紫銀線織出縟麗圖案,和一般印象中他們所偏愛傳統色系大異其趣,旁人不知以為是來自歐洲的什麼名牌。春寒料峭時節在頸上一披,不厚不薄正好。

 
  在格林威治村看完鍾芭拉希莉小說搬上銀幕的《同名之人》(The Namesake),出了電影院,整個人的神思仍悠悠晃晃,一點點酸楚,又帶了一些些清爽。一個印度移民家庭兩代的故事,原著早已讀過,卻還是被電影感動。走在微雨的路上,心裡直擔心台灣會不會上演,全是印度演員,沒有明星,導演Mira Nair的前幾部作品都不聲不響來了又走了,連鍾芭拉希莉的這部小說也不知為何沒有引起太大回響。
 

  或許就是因為它太含蓄深情了吧?沒有赤裸裸的女性主義,或劍拔弩張的後殖民議題。我在為此書寫書評時,曾特別指出這個1960年代的移民故事──印度留學生赴美,之後他鄉落腳,有多少台灣留學生的影子。我們的留學生文學在家國認同中打轉了三十年,突然在1990年代後一改失根悲苦,轉為摩登瀟灑的旅遊指南與消費型錄。移民並不可恥,早年的台灣人卻像怕自己招搖,一定要喊苦;現在中國移民大舉登上新大陸,來自台灣的移民更沒有「中國結」可作文章了。但是故事依然存在的,我卻只能從鍾芭拉希莉的小說中,感受到台灣移民的沒有被說出的真實心情。


  鍾芭拉希莉的處女作《醫生的翻譯員》讓我一讀難忘,那年她三十歲還不到,拿下了普立茲文學獎,成為史上第一位以非長篇小說處女作就獲此獎的新銳。去年為創作所招生出試題時,我突然看見書架上的《同名之人》,重翻了幾頁,便擬用其中一段女主角在加爾各答老家,與返鄉相親的留學生初識的描寫做題目。鍾芭拉希莉細膩掌握了女主角待字閨中的心情,還沒見到未來夫婿前先見著了對方的鞋。她大膽地把腳伸進了男人的鞋裡試穿,感覺到男人遺留的體溫與汗的微濕,一個新的人生可能開始在她心裡湧動。在去了美國後,她的生活並不如預期,寂寞之外仍是寂寞,唯一可依靠的就是那個她沒看走眼的男人。鍾芭拉希莉是新移民的第二代,卻對上一代這種相濡以沫的深情如此認同,沒有一般美國作家動輒把自主性與慾望放第一位的幼稚。


  不過更讓我驚訝的是,電影在這一部分也詮釋得很好,兩位印度演員的表演也可圈可點。印度男人深皮膚的一張方臉根本談不上英俊,卻以演技讓女主角對他的一往情深變得極有說服力。我一直最恨譚恩美的地方就是,她筆下的中國男人個個惡形惡狀,女主角最後都嫁給了白種男人。東方人的愛情豈是她真能懂得的?鍾芭拉希莉不靠拍白人讀者馬屁,書仍大賣,真是大快人心!


  丈夫在退休前決定接受外州某大學客座之邀,竟離家在外心臟病突發病故。女主角夜深人靜時接到噩耗,不知所措地屋內走動,最後光著腳奔到屋外車道,霎時悲慟決堤,只見一印度老婦,孤零零站在美國標準住宅郊區裡放聲大哭,訴盡了多少夫妻恩愛與異國悲涼。


  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放下我,一定要去接那份客座的工作──後來她如此說道:他希望我能學習一個人生活。


  從一個少女離鄉到老年喪偶,她沒有一天不是丈夫作伴,教她英文,教她開車。愛情是什麼?那是直到臨終都還在掛念對方的一種責任。傳統的婚姻裡,責任感就是愛情的表現。


  我坐在電影院裡落淚時,不敢相信這是一部二十一世紀的美國電影。

April 12, 2007

瑞士記者眼中的台北

作者:顏敏如

和去年(2006)一樣,是在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情況下接到他的電話–David Signer,蘇黎世Weltwoche週報國際版的編輯。不同的是,這次不再需要我提供採訪名單及有關台灣的訊息,而是傳來一份中文譯稿,希望我能代發。

Signer去春在台北採訪後,寫了篇報導刊登在瑞士德語區,有67年歷史,政治立場傾右的高品質讀物「世界週刊」上。約一個月後,該文即被譯為荷蘭文。我曾寫了篇文字對這份報導做重點介紹。半年後的現在,終於有了中譯文的出現,而中譯的原委,請看下面譯者自己的說明。

David Signer給我德文原稿的篇名是「Taiwan」,發表時,「Leben im roten Bereich生活於警戒之境」是週刊主編所下的標題,到了荷蘭則成了「Love and Loneliness in Taiwan台灣的愛與寂寞」。有趣的是,瑞、荷兩地不同的標題,顯示這兩份媒體對同一篇文章的不同閱讀角度,卻對於報導內容有了提綱挈領、畫龍點睛之效。

我以德語原稿對照,訂正中譯文時,發現有些部份並未譯出。後來才知道,譯者所參照的,未發表的英譯並不完全。我除了把中譯文的句子、標點做了更動之外,經過和Signer商量,還將未譯出的部份一併補足。現在讀者看到的將是完整的報導。

Signer赴台之前,看了台灣導演的電影、讀了台灣作者的翻譯小說、搜集有關資料、向我提出問題。這種種事前的周詳準備工作,就是要把自己「沈浸」其中,就是要儘量提供瑞士讀者,台北較真實的一面。我們不但可以從他的報導讀出一位敬業新聞工作者的用心,更應自問,台灣的媒體何時能資助優良寫手對其他國家做深入報導。而他所提出的,台灣如何使自己無可取代,則是值得朝野深思的議題。
 
  
 
 
寫在翻譯前 :
這篇原文Love and Loneliness in Taiwan的作者David Signer是曾在台灣待過兩個星期的一位瑞士人,在歐洲所發表為荷文、德文的文章。筆者知道此文章是一位歐洲友人口述給我聽的。當時我聽到此文章時,對歐洲人以自己文化來看台灣的觀感時震懾住了。但思之再三卻又時感驚訝又時感戚戚。我請友人為我翻譯為英文,我們也去函詢問TROUW該報轉譯中文發表在網上的可能性等等,接著去函給原作者,原作者應允中文翻譯公開發表後,筆者開始著手,但因為私人因素所以延遲了工作。

作者David Signer ,1964年生,是一位歐洲的人類學家,專研人類學與社會學。走訪過中東、非洲各國,對文化有深入的研究。其以歐洲人的文化背景與觀點來看台灣,讀者可以得見作者著實下了番工夫去瞭解台灣的歷史背景、政治經濟與教育現況,尤其是其以不偏不倚的人文立場客觀地看台灣的現象。在翻譯過程中,筆者與原作者通過mail。他告訴筆者無意為文使任何人不悅,但是以一個外國文化來看台灣,在某些特定事情上確實讓他吃驚。筆者不是專業翻譯者,且轉譯了兩次不同語言,字字計較地去深入瞭解作者的寫作感情與文化背景是我努力的。

在您讀過這篇文章後,是否也正思索著作者所述的某些點正巧也碰觸到深愛台灣的你我的寂寞與愛呢?

T.Y. (Jade) Lee於 Jan. 5,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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