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etch No_20080315Sat1702

BBC礦工在家,沒有結語

真實性最根本的定義:「依存著來自過去的信息,在人類手中代代相傳至今,見證著歷代變遷的活生生歷史記錄(來源)。」 這是1964年威尼斯憲章開宗明義所提出來的真實性(Authenticity)定義,也已成為目前世界各地進行歷史建築各種維護手段的基本原則。
近來,對於福爾摩莎諸島上的許多歷史建築的修復在利用觀念開始專注在真實性(Authenticity) 的討論上。雖然真實性一開始僅為針對西方地區高緯度大陸型氣候的石匠建築傳統而提出,即使經由奈良文件的再詮釋,如何適用於福爾摩莎所處的環太平洋地震帶海島型季風亞熱帶且政治意識形態更換頻繁的地理歷史環境上我相信還需要許多的細節討論。對於真實性的物質性執迷也隱含了忘卻依附其上的歷史才是保護歷史空間,而非歷史建物,的更重要意義。而不該是一鼓腦地直接移植。

當歷史建築物所身處的,經過數世紀人手與天地萬物所共同刻鑿的人文地景不再具有其社會上文化上的意義時,如標本般矗立的物體又依存了多少來自過去的信息,又如何見證歷代生活觀念的改變與這過程之間產生的對話呢?
歷史不可逆,不論採用何種觀念保存歷史空間,原貌保存、補強、修復,甚至重建,都勢必牽涉到對建築物本身、以及對歷史本身的詮釋,甚至真實性一詞對建築、對歷史空間的意義如何也需要再討論、詮釋。


當礦工在家節目中作為礦工住宅的房子在修護前僅只剩下無機物的外殼了,木造樓板、屋頂檁條望版等都沒了,如何詮釋1927年的礦工住宅也成為復原礦工之家的重要任務之一。而經由BBC的復原、記錄、後置與放送,不禁讓我訝異,歷史如何可以用各種方式依存在過去的各種歷史痕跡上,傾倒的房舍、泥濘的街道、陰暗低矮的礦坑、存在檔案館中的教學記錄、統計資料,歷史研究的各方觀點,並逐漸構築出與現實的界線如此模糊的另一個真實。

在硬體復原方面,他們所居住的房子Stack Square cottages除了是貨真價實的勞工住宅(18世紀煉鐵工人住宅)外,也是世界文化遺產Blaenavon Industrial Landscape的一部分。因此,將這幾座歷史建築修護回到1927年住宅狀況的任何動作BBC都必須與威爾斯議會歷史環境部Cadw協商以確保在實際可居住的情況下Blaenavon Industrial Landscape的文化地景不會因此而受到景觀上的損傷(這是英國保存歷史建築的主要態度,而不是僅討論建築本身)。這三個居住單元,從原先只剩屋頂和牆壁的空殼,根據當時的記錄、現在的研究,逐漸添上門窗、地板、樓梯等硬體,還搬來了三具現在只能在博物館裡看到的古董級鑄鐵爐具。桌椅床燈杯碗瓢盤刀叉匙,甚至紅蘿蔔、麥片粥、奶油、雞蛋、糖鹽等小細節都盡可能的還原至當時的飲食條件。逐漸的,1927年的時代精神似乎也附身在這三棟連棟房子每片隨風低吟的玻璃窗、咿呀作響的樓梯與窸窸窣窣的粗棉製床單枕頭套上了。


床邊的尿壺,不管21世紀還是1927年,沒人會想在夜半醒來到披著低溫到室外上廁所吧?


入厝第一天。桌上擺的食物吃完了就得開始用賺來的錢向雜貨商買食材,爐子則是接下來四個禮拜大家都惹不起的大牌角色。灶神不爽了,不僅餓肚子還沒暖氣。有沒有看到不該出現在1927年的東西呢?

除了硬體外,所有家庭的生活情形與條件也會完全時光倒流到1927年,其中,當慣了微波大廚的媽媽們現在每天得和那座身兼烤箱、火爐、烤土司機、熱水器、和暖氣的爐具奮鬥。清晨便得從室外的煤蓬取來煤炭生火煮麥片粥,其他的成員如想吃烤土司則得自己叉著土司偎到爐邊烤。或許現代普羅英國人只吃三明治當早、午餐的習慣也是這時養成的。晚餐對某些只會調整轉盤的媽媽則是最大的考驗,爐子不僅火力要夠,續航力也得控制,免得一整天燒不出一壺茶來,更別談一盆雜菜烤雞了。
除了要燒出一桌菜就得在爐子邊耗掉一天的大半時光外,煮湯、泡茶、洗衣,甚至洗澡用的水都要到前庭那座共用的幫浦水井打水,一桶一桶的提回來。在劇中,因為要燒出一盆洗澡水太過困難,一個禮拜下來爸爸媽媽弟弟妹妹似乎洗不到一次澡;而在當時,媽媽們每天都得準備出一盆的熱水讓剛下工一身煤灰也精疲力竭的男人們洗個澡,家中的其他成員則接著繼續用那盆洗澡水洗澡…。如此之外,為了因應現代英國勞工法及相關安全規定,必要的現代設備,如頭燈、膠盔、護膝、扳手等工具仍是必須,但節目播出時,旁白也不斷地提醒片中的生活與真實的過去有多少的差異。
這些呈現在螢光幕上的生活細節並非僅是為了吸引觀眾,也實際重現了設備器具對文化習慣養成的限制與影響。


由遠至近:礦工之家、煤蓬、雞寮、菜圃,雜菜烤雞所需的材料都在這裡了

小孩們倒是沒有大人文明倒退80年的適應不良症。每天在院子裡追著豬跑,偷撿雞蛋,自己削玩具。不過也不是完全適應良好,學生得回到以前老師拿著藤條逼著你背九九乘法表(在當時剛引進英國成為標準教材)、在以威爾斯語為母語的鄉鎮以國語(英文)教學的情況下上課。雖然學生們,尤其是高年級的學生已經相當熟習英文,然而有位八歲的小弟弟Gethin從小在威爾斯母語家庭長大,除了老師的英語(還是有威爾斯腔的英文咧)完全無法跟上外,還得用英文回答四乘四為何之類的超困難問題,可想而知其心中壓力有多大。當天放學後,Gethin真的哭了;而更慘的是,老師和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
然而,即使教學方式模仿1927年當時視為理所當然的威權式教法,到了13歲,男生也會真的離開學校到礦場工作來掙錢補貼家用;這場真實秀詮釋這段歷史的高明之處即在於學生不僅僅只是生活在(半真實的)歷史中,學校的教育也加入了實際的威爾斯煤礦史,並將1927年威爾斯煤工一路由威爾斯遊行到首都倫敦抗議的時代背景納入教材中。大人們在勞憊了一天,下工後也得為了久遠的80年前的一場遊行而持續練唱準備。如此一來,這段歷史不再只是教科書上虛無飄渺的短短幾行,而是親身參與過,一撬一撬地鑿下礦脈才能攢錢買食材付房租;一旦父親受傷無法到礦場工作全家便陷入斷糧危機,那段屬於自己祖先的共同記憶。不僅是廢坑道、舊房舍、展覽館,而是祖先與天地風水所共同切磋琢磨的歷史與地理。

或許,對話也就在這樣的基礎下建立起來,在轉身面對自身歷史黑暗面的基礎上。如此一來,歷史、詮釋、真實性等討論才真正的有立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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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這篇文章也躺了好一陣子。一開始只是寫上一篇時越寫越多不得不分成兩篇,因此雖然試著想把當初觀看節目時腦中一閃而過的另一個念頭捕捉下來,但尋找資料佐證時,卻左兜右撈的捧了滿懷。結論似乎也因此而無邊無際的無法聚焦了。想來那個想法還需要更長的時間閱讀更多的想法後才能好好的醞釀吧?
補補刪刪,最後這篇文章僅增補了幾句,在最後又加了一小段,不知道是不是個足夠份量的結語。或許是我最近觀看時的一點心得。

BBC礦工在家系列,前言,這篇是完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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