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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情流轉:在別無選擇中的我的選擇 by 李明璁

二十多年前,我滿心想著幾年後上大學,一定要讀中文系
而且我要把頭埋進陶淵明那類的作品典籍
畢竟,古老的中國文學是國中時
讓我得以透過閱讀和幻想,逃離每日瘋狂背誦、考試、體罰的變態世界

就像村上龍所說:
「直到今天,我仍無忘記在中學時傷害過我的老師。
除了極少數老師外,他們都想要從我這奪走非常重要的東西。
他們象徵著「無聊」,持續從事將人類變成家畜的工作而不覺厭煩。」

我的家族毫無半點社經人脈和文化資本
阿公是苗栗三義的農夫(而且是擁有土地面積極小且不太肥沃的那種貧農)
爸爸高職畢業後北上考進新光紡織廠當白領最低階層的會記課員
認識了我媽,她當時是現場作業女工的品管員(或可算是藍領階級中較高的吧)
想當然爾,黑手起家的這個家庭,哪有什麼藏書、唱片
也不曾去參加藝文活動、聽演講、看展覽等等

但不知為何,從小除了像個過動兒什麼都愛玩,我卻又異常愛看書
小學考試得高分的禮物,就是爸媽帶我去社區傳統書店挑我想看的套書
我什麼都看,連厚得像百科全書的康熙字典我都覺有趣
以致於到了國中,每天翻幾頁把不認得的古字辭記下,成了我私房小遊戲

當時沒有電腦、連剛進口來台的隨身聽都還買不起
所以古典中國文學竟成了我的大麻、我逃離壓迫教育體制的任意門
就連我唯一不痛恨(其實是暗戀)的女老師,都是國文老師(羞XD)
靠著這個奇怪際遇的累積,誰也沒想到我可以考進成功
因為我三科成績抵不過人家一科,但國文卻是全台北前幾名

進了高中,一九八六年,蔣經國辭世、解除戒嚴、社運紛起
我偶然接觸並迷上法國電影、英國搖滾、俄國小說、日本A片
校刊社像是一個大讀/毒窟,什麼都有、都可以嗨可以頹靡
月黑風高的夜裡我們在校刊社外牆噴漆「國會全面改選」
因此被記過卻很爽,覺得好像這樣就和外頭風起雲湧的革命世界產生小小聯結
我也開始警覺可能要把報紙反過來讀
因為鄉土小說、報導文學裡的台灣根本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中國」及其「鄉愁」也逐漸變得無敵好笑,因為我家五代根本沒人去過那裡

我不想唸中文系了
那時任性而粗暴地覺得:陶淵明哪比得上高達、Morrissey、高爾基、和飯島愛
而這一切又好像可以統合起來跟馬克思和佛洛依德這兩大禁忌有關
雖然我依然還是暗戀國文老師,雖然她極力勸阻我吸讀這些東西
但一切都像搭高鐵一樣,咻地往前再也不回頭

我決定唸社會系,因為社會學那些玄密術語比詩句更帶有革命光澤
而且,好像因此更能讓自己快樂地戰鬥
才十七歲,我迫不及待要離開台北、離開「中國」、離開課本、離開自己
我發現可以不用閃躲到古典文學了,每天都有的街頭戰役才指向桃花源
之後看來這當然是天真,但我至今並不覺愚蠢

我的成績依舊很爛,考大學也是用矇的
再次走「國文超高、其他超爛」路線,勉強進了輔大
而且還因為志願卡劃錯(遜爆),把社會系搞錯而進成社工系了

後來我也不知為何沒有轉系,大概是因為我們系上正妹超多
而且社工系的考試很容易過
對於根本都不讀那些課本、每天幾乎都往外跑參與社運的我其實很友善
當然再加上課業偷懶而打工繁忙,所以就這麼待下來,直到考進清大社研所

人生的選擇和被選擇真是詭異難測
而莫名其妙闖進你生命的「外面世界的文化」則是相當了不起
這也是為何我讀村上龍的小說「69」特別有感覺

如果我和跟我同年的馬世芳一樣出生在那樣充滿黑膠和書香的家庭
青春期那偶然發現新大陸的祕密快感肯定會少了許多
如果我成績再高一點而我的爸媽懂得什麼是社會學
我就一定不會被允許選擇這個科系,而是保證有好頭路的法商學院
如果不是填錯志願進了輔大社工系
我也就不會在畢業時認真想進清大
(輔大當時還沒有社研所而清大當時很radical,而且我終於可以因此離開台北)

那是一個選項還不太多的年代
而我又是一個沒有太多「選擇資本」的孩子
我只能在碰巧遇到、髒到、亂入、和詭異的奇想中,選我所想
至於我的爸媽,他們也不太懂,只能憂心但卻接受我的「怪異選擇」
(也因此我非常非常感謝我爸媽,他們有這奇怪兒子真辛苦啊)

近二十年後,一個看似多元選擇的年代
我依然誤打誤撞,在全無人脈和領域相關的某種競爭劣勢下
進入了這個當年可望不可及的大學任教
這裡充滿頭腦好又很努力的學生
他們之中有許多人,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多半不用太過掙扎與無奈兩難地選擇
他們是新時代又會玩樂又會讀書的新模範生
我真的很佩服

但是,他們這之中也有些人
在幾年後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喜歡讀這些東西
大學像個職業訓練所的氛圍,很諷刺地並未隨著時代進步而改變
於是他們開始想要轉系、甚至休學
有人告訴我:「真後悔當時成績太好,以致於就自然而然進了大家公認要上的管院」
或者,也有人跟我說:「數理好就被期待要念工程以後變電子新貴...」
「...但是有沒有人想過我其實對XXX更有興趣,未來真想以那為業」
或者,「我好喜歡社會學(或人類學),但大家都要一直問我念這以後能幹麻」

我真的覺得很心疼也很諷刺
這是個看似更加自由、但人們卻甘心情願逃避自由的年代
就像我常說的老梗:的確是很多樣了,但哪裡有多元
教改之所以停留在叫改,實在不能只怪教育部
我們社會的集體人心又進步多少、打開多少?

前陣子我擔任本系大學入學甄試的口試委員(因為放榜了所以現在可以講)
其中有個學生,非常的優秀
真的是德智體群美樣樣都行
她如此真誠地表達自己想讀社會學的願望(而我也真心相信)
僅管我們也知道她同時還申請了其他系,但絲毫不以此為口試選擇判準
當時我就覺得,這孩子應該很容易申請到吧
不論就哪個系而言,她都有足夠熱情也有充分準備

果然,前幾天我看報紙,竟偶然就發現她的名字
原來她推甄的四個台大科系全都錄取,優秀程度足以吸引媒體來作文章
然後我也看到記者說,這位優秀同學已決定選擇某系
因為興趣行銷、未來嚮往進入Google等優質企業

其實我相信這位同學的想法絕對沒這麼簡單(家人想必也扮演重要諮詢角色)
而是媒體藉此結果,再次複製一種「毫不令人意外」的競爭與選擇邏輯
但我還是有點莫名小感傷
畢竟這麼優秀孩子的多元興趣和人生選擇
竟然只是這麼被簡化成「想當然爾」(對媒體來說,選了社會系才奇怪啊)

無論如何,我當然都欣然給予祝福、並期許這也許是個多元發展的開端
(說不定不唸社會系反而可以更熱愛、或更實踐社會學想像啊)

只是夜裡回首來時路
想起從來不是模範生的自己總是亂七八糟地做出選擇與被迫選擇
也想起這兩三年來許多優秀學生跟我分享的苦悶心情故事
我衷心希望
所有擁有選擇權的天之驕子們
都能在看似理性的權衡下(別忘了這可能是基於社會刻板的框架)
多點勇氣、衝動、奇想...(一點點,就算只是一點點冒險就夠華麗啊)

社會學不見得能改變世界
但至少希望能解放人對社會的單面想像
讓世界恢復、或增加多一點選擇彈性

而在這條路上,看來我已選擇了別無選擇。
(唉...或,哈!)

PS.
既然人生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或許人生時時刻刻準備重新開始。
也謹將此未發表之文,獻給所有有緣看到、即將畢業的認識或不認識同學。
祝福機遇之鳥總會停佇你們肩頭!

原文來自台大批踢踢,一個異想天開的世界轉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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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ing like a blueJay, in folder 申請博士班的痛苦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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