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偉亞 (James L. Hevia) 在他的著作《懷柔遠人》最後一章提到：「現代主義（Modernism, 這裡僅指一種態度而非信仰或教條）試著將這個世界細切，並化為足以理解的片段」(246)。當然，這句話並非褒揚，而是反省學者們自二戰結束後不斷地單純化、簡化，甚至因意識形態的限制而誤解過去，並造就了我們教科書上信以為事實，甚至真理的歷史。

同樣的，這句話也適切地點出現代主義建築師們期待以更精細的測量、更多的數據，期望勾勒出光明健康且合理經濟的新一代建築，的夢想。很不幸的，怎麼量就是沒量到人性，不管是黑暗還是光明的那一面。反省甚至批評現代主義錯誤的批鬥大會早已是世界各地建築學者的廟會，而曾經如巴別塔般於世界各地出現的現代主義信仰，不幸的早被拆毀或準備拆除、幸運的也要進開刀房大修了。

位於倫敦東區，落成於1972年，由夫妻檔建築師Smithson夫婦所設計的 Robin Hood Gardens 集合國宅 (Council House) 也同樣面臨了拆除與保存的掙扎。鄰近改造成功的Isle of Dog新興金融區，除了立有倫敦最第一高，也有HSBC, 花旗等銀行業進駐；除了原本過於天真的設計錯誤造成管理不易、髒污犯罪外，也不難了解這位落難到倫敦的羅賓漢為何套著繩索等著劊子手行刑的另一個原因了。

現場可以輕易地辨識出增建於建築落成後的結構體，尤其是每具垂直動線與地面層間的結點；以及鐵窗。其目的也容易理解。不論是之前提過的帕克‧希爾、芭比肯，以及位於世界各地的現代主義集合住宅，即便是台灣島上同樣設計觀念的國宅，都不可避免地必須面對此類建築管理上的困難；而暴戾之氣較強的人們也可藉此輕易地把這類建築轉化為罪惡的淵藪，在轉角處灑尿丟垃圾只是小奸小惡、躲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賣起毒品甚至搶劫更是時有所聞。

當然，這並不全然是建築設計上的錯誤，只是這樣的設計為這些行為提供了更多的合適空間。
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人性。
算樓梯間，剛好是一人手提雜貨上樓的寬度；

算空中廊道，剛好是小孩亂跑、媽媽聊天、阿公抽煙遠眺的寬度；

　
算開窗，剛好是一張單人床的寬度，也是立面分割的模距；

這些，在學校，我們稱之為「人性尺度」；也就是現代主義建築師們細量人體以作為理解這個世界的幾個片段之一。然而，我們卻忘了「在切割世界的同時，灑落在切口旁的細屑」(Hevia, 1995: 246)
　
忘了真正的人性如同那細屑般無所不在、無法測量、無法控制；僅能求助於標語、告示，甚或八卦鏡。

兩座順著地形蜿蜒的建築體，如同兩條大蛇般愜意地將身軀最長的一面迎著東西向，好就著難得的陽光暖和冰冷的混凝土身軀。然而，這兩條大蛇其實被週遭如同惡龍般的公路包圍著、孤立著。如果想將 Robin Hood Gardens 拆除好更新這破敗的社區；或許，現代主義另一個精密計算下所眷養的巨大混凝土怪物：公路系統，更需要納入檢討。

蛇並不邪惡，邪惡的是有了智慧後在心中眷養巨龍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