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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14, 01:56 PM
赴宴
我很怕冷場,更不喜歡為了應酬而說話。
偏偏因為前者,我常常勉強去做後者。
很多人都覺得我看起來一臉親和,但他們終究會發現:「親和,不代表親近!」
即使見面很多次,還是可能離我很遙遠,反而在文字裡,可以看到更真的我。
(距離的遠近,相信和我面對面的人是感覺得出來的。或者,我有沒有在你面前「溫柔地飆髒話」,也是一個判斷的指標。)
因此,我很喜歡「三個人以上」的場合,這樣一來,我就不用負責說話。特別是有陌生或半生不熟的朋友在場時,能不開口,對我便是個很大的恩惠。
若其中一人必須先離開,導致原本的平衡狀態傾斜時,常常會讓我也藉故脫逃。
認識他的這一天,是三個人。
但當她因為公司連聲催促必須先離開的時候,我意識到即將來臨的兩人殘壘而馬上開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晚上要和朋友聚餐」(雖然當時距離晚餐還有兩個小時),可是她實在太匆忙,讓我來不及跟著退場,只好勉強自己再坐一會兒。
卻因此經歷了一場很久沒有過的深談。
知道這個人,是因為他近期的電影作品。
他的文字成名的比電影更早,曾經在十餘年前文字還很受注目的年代,陸續獲得聯合報文學獎及時報文學獎首獎,後來又拿到亞太影展、台北電影節的大獎,卻在浪頭正起的時候,因為某件事帶來的挫敗,他搬到山上過了三年隱居的生活。
我們一路從電影聊到個人,我問他:「你那三年都在做什麼呢?」
他回答得簡單:「種菜。」
「只是種菜?」
「我只做勞動的事。...過去,『我』的名字等於這個、等於那個,我想看看當『我』不等於這些的時候,我還是什麼、還有什麼?...我努力斷掉所有創作的慾望。其實,慾望不是只有錢與名,不是不在乎金錢,就比較清高。創作也是一種慾望。」
我明白。
他知道我,則是因為《失去你的3月4日》,所以在他面前,我不用避重就輕,或是從頭說起。
甚至,他清楚我這段時間在接受一些訪問時會面臨的問題:對於澤銘與我之間的情感,媒體都還需要更具體的故事來加深聽眾/觀眾的印象,所以希望我能回答「澤銘做過最讓妳感動的事是什麼?」、「你們之間曾經有什麼小故事可以跟我們分享?」、「那段時間有沒有特別讓你印象深刻的事?」......。
我真的,想不起來。
我記得的,幾乎都是當時的情境,有時候,甚至只是在病房裡,我們肩並肩地靠著,澤銘將手輕放在我的頭上、偶爾交談幾句,我們便能這樣滿足的相依一個下午。
這樣的平凡,對我而言是深刻的,對別人卻沒有意義,我又該如何用言語傳達?
他了然的告訴我:「他們想要補滿,是因為缺乏安全感,以為要一直塞東西給觀眾,才能讓人感動。」
我沈默了半晌,低頭注視著桌面,盤中的巧克力布朗尼被我弄得好零碎:
「其實...缺乏安全感的,好像是我自己,若沒有這些具體的故事,我又能給別人什麼?」
他理解,卻反問我:「『情緒』可不可以是滿的?...現在的人都習慣接收直接的、簡單的,要不就哭、要不就笑,但情感難道只有這樣嗎?難道沒有細微的部分可以讓人慢慢去體會、去對應自己的生命經歷嗎?妳寫的雖然是妳和澤銘之間的情感,可是也有許多情緒是共通的,甚至比故事更滿。」
他的言語,讓我抬起頭來看他。
我知道:他去山上那三年,是因為他對電影投入了全部的心力與熱情,當他關懷社會邊緣的弱勢、用影像當武器鬆動結構之時,他深愛的女友卻離開他了。
在愛情崩解,共同建立起的信仰隨之瓦解之際,他一定也體會過失去了。
我鼓起勇氣冒昧地問他:「你會不會害怕別人因為你看重這段感情而看輕你,結果你也看輕了你自己?」
我思索著該怎麼將這問題解釋的更清楚時,他卻笑笑地說:「我懂。」
在澤銘病情嚴重的時候,曾有一位頗具份量的信仰前輩在禱告會後告訴我:「玟萱,人生中還有很多其他重要的事情,你不能將重心全部放在澤銘身上。」
我很想解釋些什麼,但總覺得自己的話語是虛弱無力的。
終究,我只能將這位前輩的話擱在心裡,任憑它負面的發酵:很多人應該也都是這樣看待我吧?很多人也都覺得除了愛情,應該還有別的吧?
你們說的都沒錯,但你們把澤銘和我的關係看得太簡單了。
於是,我只能試著將澤銘說的輕一些、把情緒藏得後面一些,
假裝我的眼光真的能分到其他更重要的人與事身上;假裝我和澤銘之間真的只是愛情。
明明不是。
然而我卻在這樣的假裝裡,貶低了自己。
落地窗外的天色沈了,咖啡廳裡的燈光投射在我們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這道光後面的我們,是相對黑暗的,但我卻清楚地見到他收起笑意,眼神直視著我:
「重要性如何衡量?"完成夢想"和"認真地對待一個人",哪一個比較重要?如果妳能好好地對待一個人,妳在他身上所面對的,是許多人生的課題,這重不重要?」
我望著他,沒有回答,
但笑容逐漸換到了我的臉上。
在山上的那些年,我想他體會到了答案。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才有下山後的那部電影,也讓他得到了威尼斯影展的肯定。
回到家,我將他送給我的短片與紀錄片放在書桌上,能夠靜下來的時候,就認真的欣賞一部。
突然覺得,他作品的氛圍,彷彿是一座「綠島」。
以為有山與海那般坦白,以為已經開放、去神秘化,
實際上,卻還有好多情感仍鎖在島上那座監獄裡等待去挖掘、需要在表面波光粼粼卻深遂難測的海洋裡去探尋、甚至必須回到那看似無人但靈魂可能仍然存在的槍決山洞裡去釋放...
A.J,或許,每個人都是座孤獨的島嶼,但在外在的板塊推擠或是內在的自我爆發之後,我們卻能逐漸向其他島嶼靠近。
但願在綠島之後,我們還能從更多的作品中見到你心裡的望安、蘭嶼、七美...,最終,會回到台灣本島這個最原初的家鄉,找到最豐厚的答案,也讓我們感染到你島嶼的能量,有勇氣找到自己心中的答案。
音樂:《赴宴》片尾曲 作曲:史擷詠
紀念這一天我說了許多話的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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