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21, 02:08 PM
味道
地上堆了一堆從醫院帶回來的東西,我取出奶奶的背心和衣物丟進洗衣機時,那股混合著酸痛藥布、八仙果與青草膏的熟悉氣味,在陽台飄散開來。
以前,組合屋、仁愛國中宿舍、澤銘的衣服上,也都是這樣的氣味。
貼的、吃的、擦的...
這是生病的味道嗎?
這陣子,我常拿著簽字筆,輪流在奶奶和爺爺的藥袋上,寫下大大的用藥提示: 餐前、飯後、睡前、1粒、2粒、咬碎...
到了時間,就會聽到紙與塑膠的藥袋摩擦聲,或是塑膠盒蓋啪啪的開關聲,這是吃藥前的聲音儀式。
八月底剛動完胃癌手術的爺爺,藥量比奶奶少;奶奶其實只是肚子疼,但光是她一個人的藥,就得用補習袋才裝得下。
因為這裡面集結了許多榮總大夫的診察結晶,從主治、門診到急診;從二門診的腸胃科、直腸外科,到三門診的婦科;從超音波、電腦斷層、X光到大腸鏡;從抗生素、酵素,瀉藥,到腸胃蠕動藥...。
原因還沒找到,福態的奶奶就已掉了10公斤,
卻也因此看見上帝如何不放棄奶奶。
12/16,早上才從榮總急診出院,傍晚時奶奶又痛得受不了,直喊怎麼辦、求我們為她換家醫院。
一整晚沒睡、剛補眠完的我一想到又要去醫院,就失去耐性了:「奶奶,那妳要我怎麼辦呢?榮總換了好幾個醫生、叔叔也帶妳換過汀州路的診所,他們都說沒有毛病、多走路消脹氣就好了,妳再怎麼換還是一樣啊!」
奶奶眼睛緊閉、皺著眉頭,過了很久以後才幽幽地說:「唉,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我無奈又負氣地走回房間,但還是打了通電話給女友在馬偕醫院做研究的大學同學J,問問馬偕腸胃科的風評,原本只是想看個診,奶奶最後卻堅持要住院。
她真是痛怕了。
台北沒有病房,我們住進淡水馬偕,醫生幾乎是在詢問完基本資料後就立即插鼻胃管做初步處理,墨綠色液體咕嘟嘟的往外流,差點來不及接。
我們這才驚覺奶奶的肚子裡已經累積了多少腐壞的藥品與食物,流了三天都還沒流完。
12/17,剛好休假的J陪了我們一個上午,陪我聊天、推奶奶做檢查。
到了下午,醫師將我叫到腸鏡檢查室外,雖然他說得樂觀又保守,但那個口氣,我一點都不陌生。
第一次陪澤銘住院,就是在淡水馬偕,那年我19歲。
沒有任何身體不適、只是拿體檢X光片去複檢的澤銘在病房裡教我玩兩人橋牌,用年輕人的方法來打發老舊醫院裡的陰暗與等待。
我只肯贏,不肯輸,想用賴皮拿到每一局。
現在,溫馨明亮的淡水馬偕新病房裡,我眼前的主景換成了奶奶,背景也從慘白的牆壁和裂開的磨石地板,換成了開闊的觀音山與淡水河,還摻雜著宛如火車經過般的捷運隆隆聲。
31歲的我,學著在每一局裡仰賴上帝。
這幾天,我常常對虔誠信仰天主的奶奶說:害怕的時候就禱告、唱詩歌、還要想像已經平安回家、在家打麻將、煮飯給我們吃的樣子(這是奶奶最愛的兩件事)!
奶奶苦笑地說:「我希望!」
我說:「妳要有信心啊!就算對自己沒信心,也要對天主有信心!」
有時我專注地看著躺在病床上、臉部因腹痛而緊繃著,嘴中則唸唸有詞求主耶穌保佑的奶奶,我也在心裡默默禱告:「主啊,奶奶是堅心仰賴你的人,求你醫治奶奶,不讓她落空」...
12/21,J的女友所推薦的外科開刀醫師來向我們解說切片結果及開刀方式,但疼痛難當的奶奶懇求醫生如果準備好了,可不可以今天就動手術?
醫生眼見奶奶如此煎熬,即使是星期日,也立刻請開刀房準備,決定進行緊急手術。
星期天的開刀房外,幾乎只有我和叔叔兩人,連電燈都是自己開。
大學同學L和他的太太來到醫院看我,我們一起為另一位病痛中的朋友及開刀中的奶奶禱告。
L說:「這是上帝命定的醫院,今天是上帝命定的日子,上帝是會在安息日施行醫治的神。」
在等待的過程中,我閉著眼睛禱告到睡著,睡醒了又繼續閉著眼禱告。
六個小時過去,醫生走出開刀房,將體積龐大、數量眾多、由紅至黑的腫瘤攤在手術巾上給我們看。
這不是第一次看見血淋淋的腫瘤,我很平靜,並冷靜聽醫生解釋其他遭到侵蝕及沾黏的內臟的處理方式,總的來說,算是複雜而順利的手術。
走出開刀房,L的關心電話剛好打來,我道了謝後,又傳簡訊將手術順利的消息告訴J,
這才發現,我輸入簡訊的手在輕微顫抖。
此刻,奶奶仍在加護病房,留意感染與呼吸的問題。
開刀前,奶奶曾跟我說:「我對自己有信心,我對天主也有信心;這是教會醫院,天主會救我!」
奶奶,天主一定會救你的,
因為,當曬完衣服、從陽台穿越廚房時,我幾乎已經聞到妳回家煮大鍋菜和燉牛肉的香味了!
這是平安的味道!
Shine 發表 | [家庭萱言] | 單篇網址 | 迴響 (0) | 引用 (0)
引用
http://www.oui-blog.com/cgi-bin/mt/mt-ping.cgi/19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