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訊】昨日凌晨,士林分局接獲一名十九歲少年主動投案,他利用撿來的槍支謀殺其父。據蔡X伶少年自述,由於不堪父親長年性虐待,才會動此殺機。早在年初於警局附近拾獲手槍,便起了弒父念頭,但少年熱衷賽跑,一心期盼奪得全校冠軍,昨日校園田徑賽結束後,他便趁父親午睡殺了父親。少年說,「我已圓了所有心願。」至於槍枝來源,是否真如少年所說「撿來的」,警方仍深入調查中…
世界不比想像的大。或者該說,世界僅存想像裡。
除了經驗及智識我們一無所知,而經驗及智曉源於與外界碰撞產生的火花。
因此,我深信,生命沒有長度可言,長度的價值來自深度。一般來說,活得久一點,生命被加深的可能性也將提高,這是我們渴望拉長生命的原因。不同的生命深度,創造了每個人的特性。
我的生命深度在於,我和父親「特別」的關係。
我是否該感謝他,賜給我與眾不同的生命呢?
那天,朽跡斑斑的斜倚鐵梯破壞了窗外景緻,陽光射入不完全,搞得父親臉像斑馬。他的眼睛下垂鬱結在兩道眉間形成神奇的蝴蝶結,淚光晶瑩但不恰當地停頓於坑疤疤的雙頰。我很想叫他別哭了,不要猥褻眼淚。
拇指微彎,食指弓成數字七,其他指頭則軟軟蜷縮,握咖啡杯把手那樣。我盡量保持放鬆,配合午后該有的氛圍,雖然這不是咖啡杯,是槍。
「阿伶,有話好說啦阿伶…」父親習慣把「阿」悶掉,再用鼻腔哼出「伶」,阿伶乖乖不要動一下就好,阿伶你媽是賤女人你也是賤女人,阿伶阿伶阿伶,高潮時尤其喃個不停,身體忙於摩擦嘴巴也得跟進,像大量工作以掩飾心靈空虛的雅痞、大量牲品以彌補道德狂喪的祭徒。「阿伶…阿伶…」古代伶人多屬男性,我的名字彷彿神聖的性向刺青,這幾個發音,帶著微熨的溫度,積年累月燙穿我心臟。每次燙穿,我從鐵梯縫隙往外望,渴求誰來施捨一點力量。雲朵勉強地在天空游,彷彿放進了錯的地方,原來世界這麼乾,乾到無處可去,無處可達。疼痛是一種過程,而且永不結束。「阿伶…阿伶…」他還在囁嚅,我嫌惡地喊,「閉嘴!」。
距離一條摔得四腳朝天的長凳那麼遠,我瞄準他的臉。
國小三年級我拿到短跑冠軍,父親興奮地買了張長凳作獎品,常常,他會抱我坐上他的腿,長凳是我們的飛行船,喝啤酒看星星,最明亮的叫北斗,荒郊野外迷路的話只要對著它祈禱就行。後來長凳成為母親和隔壁老劉的床。再後來長凳成為綑綁我的地方。我對北斗星祈禱過幾回,什麼用也沒有。
「阿伶,想清楚,殺自己爸爸會下地獄。」他吐大氣,懸勾的鼻涕隨之晃蕩,死皮賴臉扒住鼻孔不肯斷落。血濃於水的藉口絆我好多年,每一場短跑比賽,我忍受肛股刺痛,拼了命跑,拼了命跑。開始我想,只要再冠軍一次,溫柔的爸爸就會回來;無效後又想,要練就夸父神功,跑出世界,因為這裡根本就是地獄的一層!我寧願殺掉父親或自己,移居到另層,也不要繼續囚泳愛或恨他的兩端。
碰!
槍聲響起,終於我開跑了,王老師說我是塊料,當國手也沒問題,但我不想當國手,我只想自由。直到抵達終點,撐斷那條紙,我突然明白,我不可能自由,頂多刷新紀錄,加寬人類的極限邊界。於是我將這張冠軍獎狀撕碎,灑在父親開花的顱骨上。
原來人生沒有目的,只有慾望,我的慾望是消除他的存在。
「慾望背後應該有個動機。」,輔導我的心理醫生這麼建議。他以為他自己在說,奶油蛋糕上應該加草莓還是奇異果。
大家都認為,我父親有病。
但是尼采說,全世界都患了公共意見的病。
病,即不正常。我們透過民主表決將大多數人共通之處圈點出來,視為正常。然後,大家再大費周章小心翼翼,轉過身把自己不夠正常的部分藏好。世界像一座超級神經病院,患神經病的心理醫師判定我父親有病,患有神經病的尼采則判定心理醫師有病。
我不相信病,我不認為一個人有病就該被殺。我殺掉我的父親,只因為我怕痛。雞姦痛的程度,跟醫生幫病人打針的痛,跟我們給動物注射晶片的痛,並無不同。
我像其他殺人犯那樣,受不了對方製造出來的痛苦而極力除去痛苦根源。但我的行為得到大眾原諒,心理醫師的眼裡盡是愛憐,他在診療單上紀錄,「受虐的疼痛」。
那麼,有沒有人問過我父親的動機?
如果動機足以構成事實,世界早就大亂。他們不判表裡不一的人有罪,只判有罪的人有罪。因此,我認為,罪魁禍首不是動機,是武器。例如,酒是我父親的武器,撿來的槍是我的武器等等。
酒精尚未侵蝕父親之前,他是個行事端正、無可挑剔的白領階級。有天他承包的案件突然遭受天災損害,工程暫停,他變得很暴躁;偏偏母親的舊情人半路出現,父親開始懷疑我根本不是他的孩子;同一時間我升上國中,有自己的同儕圈,他的戀子情節瞬間爆發,試圖以行動證明自己對孩子的所有權;在過程中,他回想起小時候和祖父母的不快經驗,以及他無疾而終的斷袖初戀。種種因素,導致他酗酒;如果酒精無法取得,倒也還好,但這是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便利商店小姐販售菸酒的眼神如同上帝賜與人信仰自由般,慈眉善目。
也許我想多了。
我的父親和地球上其他的父親一樣,只想把最好的給孩子。
而對他來說,性愛是美好的。
此後,父親再也無罪了。他的罪被我一槍斃得乾乾淨淨,弒父宛如宗教儀式,透過此舉我們皆得自由,死亡更新了他,保持他在我腦海完美無暇的形象。我有一千種說法來證實父親無罪,直到薩德推翻了這一千種說法。
薩德是我觀護所裡的室友,比我小三歲,才十六。他姦殺過六個女孩,開口閉口都是「薩德說、薩德說…」,所以大家管他叫薩德。真正的「薩德」是十八世紀施虐小說作家,超現實主義派詩人奉他為守護神,二次大戰後,實存主義則從種種角度探討薩德文學,認為他是人類自由問題的徹底追求者。我討厭真正的「薩德」,他跟槍或酒一樣是武器。小男孩薩德拿真正的「薩德」作人生圭臬,以為能出書的都是聖人。
今晚熄燈後,天氣悶得不像話,我們像兩粒蒸餃在被子裡扭動,床單窸窣摩擦我的皮膚,突然,一股血氣衝來,我攀到上舖,一手脫掉他的褲子,一手捂住他的嘴,那個瞬間,我沒有動機,什麼都沒有,不想進天堂也不想下地獄,只想上他。
我的父親是個怎麼樣的父親呢?我好想知道,好想把他從另個星球揪回來。我痛過,但我忘了,現在我想念他。他在哪裡?他在哪裡?薩德緊緊淹沒我,溫暖深沉地,我幾乎覺得,我爸就住在薩德屁眼裡。我有很好的哲學背景作武器,但我還是輸了。血跡斑斑,這是我父親得意洋洋的笑聲。偶爾理智爬回床上,嘿你在幹嘛它說,我卻一腳踹開它。我沒有人生了,我只有這十分鐘,給我十分鐘,十分鐘就好。
十分鐘之後,我吐了。吐得薩德一褲子。
「去他的薩德!去他的薩德!」薩德惡狠狠瞪著我,拎褲子滾到下舖抽泣。
我靜靜聆聽他艱難的呼吸。
知道嗎薩德,我每一口呼吸也都得這麼用力,才活得下去。
然後,又十分鐘過去了,我非常困窘地平躺,不知所措,蛙鳴轟爆我耳朵。
許多人維持這樣的心情,不追問原因也不渴求結果,逍遙自在終其一生。但我卻無法,我不是什麼道德份子,我只想明白為什麼而已。我需要一個理由,來挽救一一崩解的,美化父親的其餘理由。
我的父親這樣所以我這樣,也可能我的祖父這樣所以我父親這樣。這是我們家族的基因、系統,像堆積木,抽掉任一塊,都會招致全倒。
為什麼。
為什麼。
我以為這麼問會有答案,但是罪是沒有答案的。
夏娃吞下禁果後,人類就集體吸起毒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把神聖的尺,如果別人與我們不同,就把尺當武器彼此砍殺。贏的一方為標準,輸的一方進監獄。
我們家族的原罪,和世人的原罪一樣。
唯一不變的,我仍舊恨我的父親。
他給我喊痛的藉口,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世界的本質比這還更黑更深更絕望。
【本報訊】弒父少年蔡X伶,今早於觀護所,以刀叉尖端割腕自殺,血流過多,送醫不治。據觀護所社工員表示,蔡姓少年入獄半年以來,表現良好,接受輔導過程中,心境亦十分平和,實在很難想像會突然自殺。他們在少年床底找到一封遺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