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很緊張。上百條細微的真空管吸吮我的頭皮,幾乎把我撕開。
床的兩岸,三台意識側錄機像閱兵典禮那樣肅靜地排排站,分別監控意識,前意識和潛意識。我的自我形象被解離成無數個電波,重新組成圖像再傳送上螢幕,看起來,簡直像許多個「我」正為我送終,再見,再見,再見,他們透過螢幕輪流這麼說。皮膚除了冰涼之外什麼也感覺不到,那些藥正酥麻地啃蝕著我的感覺,我提醒自己,記得緊張,現在該要緊張,緊張是無邊的冰原上唯一得以攀扶的樹。最後一眼,我無力望向窗外,把夏天的陽光含進瞳仁裡,然後閉上。
「小貓,聽的到嗎?不要害怕,一切都很順利。」阿良不安的時候特別會安慰別人,好像這樣自己也會少點不安。他的聲音在我耳畔飄忽。我翻轉個身,想給他確定的擁抱,卻撲了空,這才發現早離開那座肉體,肉體與我的靈魂怔忡互視,鼻子貼鼻子。
眼睜睜看見自己的睡相是件有趣的事,還記得小時候,常常為了瞧瞧自己的睡臉而對鏡子瞇個半天,現在可好了,我可以看個過癮。念頭一轉,場景瞬間轉換,我置身橢圓弧狀的水銀世界裡,孩童時期的我坐在胡桃木製的鏡框之外,將朝天鼻翹得老高,單眼皮模稜兩可地半閉,還不時往鏡裡偷看。
啊哈,原來當人脫離肉體之後,就不受時空限制了。我玩興大發,淘氣起來,利用意念,一會兒跑進楊貴妃的浴池裡潛水,一會兒鑽進柯林頓的內衣櫃裡探險,還免費看了場下週才上映的電影…結果,耳邊響起阿良的斥責,「小貓,死了還這麼皮,別浪費意識側錄帶的膠捲!」
「阿良,你看螢幕,小貓對你扮鬼臉,哈哈哈。」烏鬼在旁邊興奮地嚷嚷。
不遠的山丘上,孩子在奔跑,風箏嘶嘶沙沙和天空相互摩擦,狗吠,或風鈴,一切的一切我都聽好清楚。就像美國哲學家兼精神科醫生雷蒙姆迪一九七七年所發表的窺視死後世界一樣,靈魂離開了,耳朵卻留下來傾聽附近所有聲音。
「嗨。」
突然,有個陌生聲波打斷我,不屬於現實,卻十分清楚。我狐疑地四處探勘,發現一個小女生正拉扯我的裙擺。我什麼時候穿上這種過時百摺花邊裙的?
「我想拉妳的裙擺,所以,就幫妳穿了一件,嘻嘻。」
嘻什麼嘻。奇怪的小孩。她是誰啊?
「我是良子。」
好陰森的名字,簡直像日本女幽。
「別瞧不起我,雖然在肉體世界,我叫妳娘,不過在靈界,妳懂得沒我多。」
娘?我笑到在地上打滾。
「是真的!比如說,你就不知道,待會要去的中陰隧道長什麼樣。」
我還在笑,太好笑了,第一天實驗居然就讓我遇到有妄想症的鬼。
結果,良子惱羞成怒,從衣擺下面掏出一條臍帶,勒住自己脖子,「想不到我未來的娘那麼難溝通,溝通是親子關係中最重要的一環,我不要出生了!」我的目光順著那條莫名其妙的臍帶,最後竟然停在自己肚臍上。…不會吧?
「雖然我才十三天大,不過這是我為自己想像的模樣。」她見我總算有所領悟,靦腆又驕傲地用手梳梳自己稀疏的毛髮。是嬰靈嗎?我覺得我快昏倒了。
「呃,妳已經死了,想昏倒恐怕有點困難。」
這不行,我完全無法應付,要是讓阿良從意識側錄機裡發現我懷了他的種,他打死也不會讓我繼續擔任這項職責。怎麼辦才好?
猶豫不決之際,意識側錄機似乎顯示我昏倒的樣子,惹得烏鬼大呼小叫,「糟了!小貓昏倒了!會不會真的要死了?」。沒想到「覺得」一下也有事,實驗室瞬間喧騰起來,「抽她的基因!快點!」阿良對其他人吼。
(欸!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啊!)我撕聲力竭地試圖辯解,話出口卻只剩氣泡,他們衝來撞去,粗魯地穿透我單薄的靈體。沒誰再有心思觀察意識側錄機,真空管被拔掉,螢幕一片漆黑,我像鬆了線的氣球,被放逐到遠遠的天外。
「比如說,你就不知道,待會要去的中陰隧道長什麼樣…」
良子的話猶言在耳。我當然知道中陰,那是佛教裡用來表示死亡卻尚未進入投生階段的一個名詞。但無論實驗前做了多少準備,K了多少研究資料,我得承認,靈魂被狠狠騰高的此刻,我依舊害怕,我的感官對中陰根本一無所知。
漫天層層疊疊的電線、小鳥、和飛機。剛開始,得用力踩著無形的腳踏板助跑,我把自己像手風琴那樣弄脹,有股意識在耳邊催促,不能停下來,不能停下來。一束束光滑的線條沿著我勾勒,像小時候拿彩色筆劃手指頭那樣,後浪推前浪,漸漸衍伸成深邃的白光走廊揉著我前進。軟軟的肌里把我整個包容住,嬰兒般舒服。我一定長了雙超級翅膀,因為有風燒過我的髮絲,啪咑啪咑,速度之快。
蔚藍天空最頂端,有個狹細的夾層,掀開雲朵形狀的天窗,視野火柴般倏地擦亮,這就是傳說中的中陰隧道了吧。一個天使戴著電梯小姐的紅絲緞禮帽,「歡迎光臨。基督教請上二樓。佛教請上三樓。天主教請上四樓。回教請上五樓。道教請上六樓。印度教請上七樓……。」天堂,竟是高聳的購物中心?我選擇五十八樓的其他,電梯門一開,空空如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起初,畫面無色無味,無聲無溫,全然的零。直到有個時候,溫度開始懷疑自己的絕對與相對性、空氣波搖擺,地表似有若無出現草莓味的乾冰、寂靜逐漸匯集,嗡嗡嗡,一隻兩隻,不知蜜蜂還是什麼,卻愈來愈嘈雜,往同一個集點衝撞,最後終於尖叫出來,玻璃高高旋起再重重碎裂,刺破宇宙,化為一句極限的長鳴…窗外有鳥叫。
像個嬰孩,我裸身容於橫型巨大試管中,睜開眼睛,世界熟悉又陌生。電腦偵測到我的驚醒,玻璃罩打開,電源自動熄滅,室內的葡萄糖揮發器瞬間作用,解除我強烈的飢餓感。在巨大試管旁邊,有一張床,不過,那不是普通的床,是中陰轉換機。最近已經沒有人再將科技產物搞得冷冰冰,畢竟什麼都需要科技,如果老是讓機器零件外顯,人類的美感神經會先瘋掉。中陰轉換機兩側,意識側錄螢幕正重複播放我腦袋方才的畫面。
約莫三張床遠的地方,有座豪氣萬千的衣櫃,暗紅底鑲金邊的木頭趾高氣昂。阿良家誇張的擺設要不是我還記得,說裡頭堆金塊我也不會懷疑。左腳,右腳,左腳,右腳,我拖著亞麻色的床單往前移動,左腳踢右腳,右腳絆左腳,再不協調地往床下摔。咕咚咕咚。地板大聲昭告全世界我跌下床了。聽說是德國進口的瓷磚,果然沒錯,德國人都非常不講情面。
過一會兒,磁浮鞋嘶嘶騷動聲音愈來愈近,那三個男人上樓來了。
來不及站起來重新裹好床單,我連滾幾圈把自己包的跟埇一樣,飛機場也有飛機場的女性尊嚴。「妳幹嘛?」是阿良的聲音。
「沒幹嘛,做早操而已,嘿嘿,嘿嘿。」我笑得很僵硬。
「做早操幹嘛把自己包成春捲?」
「她跌下來的啦。」鬥牛那副興災樂禍的嘴臉,教我氣得用眼神踹了他幾腳。
「欸,烏鬼,你幫她。」阿良皺皺眉,轉身下樓。欸什麼欸嘛,瞧他跩的。
「別瞪了,眼珠要掉了。」烏鬼把我拎回床上,天花板有頂編髮帽凌空而下,「麻辮」。他用修長的指尖這麼按。唉,外表飆悍氣質卻這麼纖細,配給鬥牛實在可惜,如果我是男的,一定追他。
「烏鬼,我睡多久了?」編髮帽正搓搓揉揉測試我的頭形和髮質,我抬頭問他。
「七天,」他關掉房裡的葡萄糖揮發器,幫我套上薄荷衣,「老讓皮膚吃葡萄糖,無趣死了,我下去煮點粥給妳喝。」
樓下,阿良和鬥牛圍住影像電話,窸窸窣窣不知道講什麼,一個頭禿禿卻蓄滿落腮鬍的中年人出現在液晶螢幕裡。阿良正經八百的樣,看起來比門牙塗上粉紅漆的土撥鼠還窘,我忍俊著,乖乖坐在旁邊聽他們討論,像隻不明就裡的實驗老鼠。
「我剛剛提到,雷蒙姆迪、伊莉莎白丘布拉、羅絲肯尼斯林格、麥克塞波姆、艾迪非幼爾、莫里斯勞倫斯、文爾籃道哈拉爾德森、馬格特格雷,這些科學家的研究全指出,人死了會先漂浮在半空中,看見自己的身體,隨心所欲穿越認知過的時空,重現往事,或去見想見的人。接著,人便會進入一條中陰隧道,在隧道盡頭有一種無法言喻的美好。那種美好,每個人說法不一,基督教說是上帝,佛教說是輪迴之光或者涅盤。反正,所有沒死成功的人,在進入那道白光之前就會被打回來。而我們相信,透過追溯自己的潛意識,應該可以暫時進入那道光中,找到生命的答案。」鬥牛手握滑鼠,興致勃勃地在電腦上揮舞,一邊解釋,一邊把圖像傳輸過去。
「哼,簡直就是嬉皮再世嘛,嬉皮你們知道吧?一開始拿尋求生命真諦做幌子,後來還不是嗑藥嗑到掛。告訴你們,這是非法的,大麻帶來的超快感遲早會麻痺你們的成就感。」中年男人不留情面大肆批評,惹得鬥牛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我的祖父…就是您所謂引發嬉皮潮流的人,但他並不像您所說的那樣…」
「那是怎樣?我才多久沒回來,阿良就把整個家掀了。以前小嗑我還睜一眼閉一眼,現在竟然嗑出大實驗。我可不想吃官司,那些狗仔隊要整垮我們政商名流太簡單了。」
「爸!那個發明LSD獲得諾貝爾物理還是化學獎的誰誰,不也是在實驗室裡用禁藥合成出藥劑的嗎?」阿良終於戰戰兢兢地開口。原來,這位就是傳說中富可敵國的阿良爸爸。
「那是他運氣好。」阿良他爸拈一塊娘惹糕到鬍子邊,鬍鬚滿滿蓋住嘴巴,不知道從哪把糕點塞進去的,「這女孩兒又是誰?」他鼓著腮幫指著我問。
「我和烏鬼、鬥牛一樣是阿良研究所同學,現在跟阿良在一起。」
這句話似乎逗得他很開心,「這才對嘛,談談戀愛,逛逛街,做些正常年輕人該做的事。」他的眼光直盯著我瞧,「我還以為,阿良成天跟同性戀鬼混,不打算給我生孫子了。」
「爸,我希望你能夠繼續支援我做這項研究,我不會捅什麼樓子的,你放心。」阿良有些尷尬的轉移話題。
「良伯伯,中陰轉換機本身可以提供適量麻藥使躺上去的人瞬間靈魂出竅,還可以延遲腦對死亡的知覺,讓意識側錄機得以將人的意識轉換成影像。我們沒有自己嗑,我們是讓機器嗑,沒事的。」烏鬼這句話明顯是為了讓阿良他爸放心,但我心底卻泛起陣陣惡寒。
「而且,有了中陰轉換機,人類不但可以解開生死之謎,還能自由穿梭生死交界,達到時空轉換的目的。」阿良見爸爸有些動搖,趁機再補兩句。
「你們都沒嗑,那最好,其他的反正當作娛樂,我管不著。」最後,他爸終於鬆口,「沒事的話,我要掛線了。」
「是!」烏鬼對大伙兒眨眨眼,精神百倍的回答。
「小貓三三六,下次不要亂講話!」一掛線,阿良首先拿我開刀。
「哪有?」我無辜地聳聳肩。
「你幹嘛跟我爸說妳是小貓?」他氣焰逼人地質問。
「不然要怎麼說?說這項實驗最大的風險就是會死人?說你兒子的女朋友小貓就是這麼殉難的?說我是一個遊走法律邊緣的複製人?還是我將活不過一個實驗週期?」
阿良愣住半晌,並不回答。
我存在的生生世世,都是為了這個實驗。但無論犧牲掉多少自己,也抵不過人型冷凍櫃裡那座冰涼的母體。
「小貓三三六,這次昏迷經歷跟意識側錄機一不一樣?」烏鬼故意扯開話題。
「…還是少一段。」我不太專心地瞥過螢幕,這麼說。
「又少一段!」鬥牛嘔得拍桌子,「這問題他媽的浪費我們幾百次時間了!」
阿良抿抿嘴角,不耐煩地昂起眉尖,「妳不要告訴我又是良子那一段?」
「就…就是…那一段。」我知道,良子是他的痛處。
「妳確定?」
「我、我確定…」
「妳知道,現在只要確定整套中陰轉換機運作有效,就能接著測試牽引機了。」
「可是,良子現在很難過,她在受苦,為什麼你感覺不到?」
「再囉哩吧嗦,下次造妳的時候我就把這塊記憶拿掉!」阿良烙下這句話,撩起桌上那包菸,「中場休息!我出去靜一靜。」然後轉身走向中庭。
他們總在我皮膚抹上藥,趁著毒性發作前,萃取我的基因,以延續我的生命。然後,當我進入中陰極光處,失去生命跡象那一瞬間,又將我的記憶轉檔成影像,讀入電腦,傳送回母體小貓。
憑烏鬼的技術,阿良當然可以在我的記憶上動手腳,但是我知道他不會,因為他還愛著小貓。當人類開始能輕易複製高貴的生命時,便發現真正彌足珍貴的,是脆弱的記憶。沒有和阿良共存的過去,我將完全是獨立的另個人,不是小貓。
那一瞬間,我全身上下充滿憤怒的毒瘤,需要發洩。下意識向左移了兩步,將總電源整個關掉,咻,電力瞬間失效,阿良面前的電動玻璃門半掩,停住不動。這樣,至少有幾小時阿良不能出門,因為機器一但緊急暫停就得間隔一段時間才能再開啟。
「這是什麼意思?」阿良的聲音緊繃到幾乎斷裂。
「你好兇,嚇壞她了。」烏鬼把我塞在他身後,「她只是需要發洩。」
「你答應我你們都要看到良子的,你答應我的。」我喃喃自語,無力跌坐地上。
「跟妳說那是幻想,是假的!」阿良面孔扭曲著,爆裂的青筋上一條條都是掙扎。
「說不定,說不定那真的只是夢…是妳再生醒來前做的夢,所以感覺上好像永遠少一段。」烏鬼邊安慰我,邊替我從桌上倒杯蘇打水。「小貓別這樣,喝點東西。」
卡在杯緣的檸檬片一腳進一腳出,試圖逃出杯子。我瞪著它因為被發現而羞赧定格不動的臉。「比如說,你看這檸檬片。」我解釋給烏鬼聽。
「檸檬片怎麼了?」烏鬼把杯子翻來轉去看不出什麼端倪。
「檸檬片剛剛企圖跑出杯子,可是你一看它就定格了。良子也是這樣,她很害羞,怕受到更多傷害,所以半夜偷偷把意識側錄機洗掉了。」
鬥牛聽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轉頭問烏鬼,「會不會基因取太慢,腦袋故障了?」結果,烏鬼摸摸我的額頭說,「沒發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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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抽她的基因!快點!」阿良對其他人吼。
「不、不對,小貓流血…流產了!」烏鬼吼回去。
聲音停格了幾秒,這幾秒,容納阿良太多震驚。
但、沒有時間遲疑。保留母體,阿良喊,保留母體,急速冷凍。
往事像刮傷的古老唱盤,跳躍仍勉強播放。
前年盛夏,班上有人輟學出家後,校園裡便漫天佛學風。我們四個常常聚在一起,談唯識,談中觀。唯識是佛家的一個學派,認為人世間的變化都是意識的流動,因此,無我和輪迴並不矛盾,因為輪迴是意識的流動,而非我的再生。中觀則和唯識相互對立,萬物皆因「緣起」而生,因此,條件一旦消滅,事物自然會變化消失。也就是,構成「我」的條件消失之後,我就不是我了。
阿良和鬥牛,深信唯識,我和烏鬼,則支持中觀。
「要不要打賭?」阿良問我。
「怎麼賭?」
「我們來製造一座登陸中陰的機器,找出答案。」
「賭注呢?」
「妳的愛情。」
然而,等不及答案,我卻早早輸掉賭注,實驗的那段日子,成為我們電光火石的培養皿。那天,中陰轉換機完成,我握著那支白老鼠的籤,微微顫抖。
「我不想知道答案了。」他搶過我手中的籤,撕成碎片。
「你難道不相信自己造出來的機器嗎?」冒險的欲念在我體內熊熊燃燒。
「為什麼抽中的是妳?」他開始任性耍賴。
「抽中的是我,我反而放心,因為我不必擔心你們之中哪一個人會回不來。」
他愛憐地把我抱住揉進胸膛,我輕輕吻了他的唇覺得滿足。烏鬼和鬥牛,則識時務地退場。
我們當中,卻沒有人問良子好或不好。這是一個,先被統治十八年才有資格講話的世界。要或不要,存在或不存在,全靠強勢者的意志。
劇毒從肌膚外一路延燒進來的現在,良子的眼淚被羊水淹沒,毫無作用。岩漿侵襲,冰冷的針筒以天使身分降下,我們一起攀上雲梯,卻被雲梯的尖端刺穿,撕成兩半,像蘇打水杯緣的檸檬片,兩半。
烏鬼口腔左側的鋼牙套忽明忽滅,他的意識漫遊過,某個翹班的午后,從咖啡店落地窗前經過裝腔作勢的透明肩帶少女,他恨不得刷地一聲勾斷那條肩帶,刷的一聲,刷的一聲,良子的淚腺被割斷搗爛,丟棄在手術台旁垃圾箱裡。她鮮活地蠕動掙扎,像離水的魚勉強呼吸著。無邊無地的黑暗裡,無處可去。
知道嗎?靈魂沒有翅膀,只是乾乾流浪。直到恰巧跌進一股安定的漩渦。鑽進去,因為好玩,如果不受歡迎再鑽出來。誰都不需要痛哭流涕,誰都不需要罪孽深重。但是阿良不懂。他的依戀捆縛住我的肉體。好冷,好冷。
我的靈魂,被迫定格在中陰隧道盡頭,距離極光只一毫米,肉體沉重到無法飛翔,靈魂又輕浮到無法下降,扭曲的身軀不斷拉長,進退兩難。
穿越那道極光,撕裂感隨之而來,精靈們張牙舞爪蓄勢待發,在我之外叫囂。有顆氣泡裹縛住我,讓我安然地,坐在熱汽球裡全覽這裡的風景,是一種無以言喻的美。
在中陰隧道盡頭右轉三個路口的地方,有座巨大的工廠,負責解離其他靈魂多餘的骯髒。他們的視覺嗅覺觸覺痛覺被分門別類收納在適合的元素箱,等待重新組合再利用,有的成為九二一的地震波,有的成為紐約深夜某名婦女被強暴的恐懼,有的成為一塊唱片的刮痕,有的成為蘋果樹下牛頓的靈光乍現。最後,他們光溜溜的只剩下意志,等待時機再去旅行,經驗不同時空,培養自己到最優秀為止,類似達爾文的進化說。不過,甚至連達爾文的腦也在天地掌握之中。
我自在的遊覽天堂,直到耗盡最後一丁藥效,才往下墜,無所不用其極地墜。
混濁的尖叫裡疊著二又五分之三度的合音,地平線傾斜,恐怕我無法降落了。愈靠近地球,抗拒感就愈強烈,彷彿想說,這裡不是我該來的地方。我的視野模糊,焦距不清,左翼斷裂,撞上山或樹什麼衝突物,猛然睜開眼,是一條和我一模一樣的手臂,是另一個小貓。
另一個小貓?我的眼睛瞪的老大,驚恐地盯著她,卻看到被自已盯著。「妳是誰?」我們同時說,再同時不知所措的把眼神轉向旁邊的烏鬼。怎麼回事?
「呃,我們也不確定…可…可能是忘了把基因自動抽取的程式關掉,所以不小心,多生了一個小貓…誰也沒料到這次牽引機會完全成功…」
「你是說,她是沒死成的我的前世---小貓三三六,而我是三三七?」我輕蔑地看著另外一個小貓,她也不服氣地回我,「什麼嘛,什麼莫名其妙的三三六?」
「好消息是,牽引機終於實驗成功,壞消息是,多了一隻小貓。我們不知道這算好消息還壞消息…因此打算等妳們醒來,再決定要不要辦慶功宴…」鬥牛講的口沫橫飛,可惜沒人理他。
「叫媽媽。」
「叫什麼媽媽?」
「妳說我是沒死成的小貓三三六,那不就是妳媽?我一根頭髮就可以變一個妳,簡直像孫悟空一樣嘛。」我莫名其妙志得意滿起來。
「太過分了,妳本來該死掉的耶。」
「妳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哪輪的到妳這隻小貓三三七在旁邊說話?」
鬥牛臉青的跟生木瓜一樣,「妳們兩個到底有沒有人在聽我講話?」
「聽你講話有什麼用?你能解決現在有兩個小貓的事實嗎?」
「就是嘛,還想辦慶功宴,太過分了。」這會兒我們兩個又同仇敵愾起來。
「有了牽引機,我們不但可以重複使用中陰轉換機,甚至有機會讓真正的小貓醒來。」阿良的聲音自身後冷冷地傳來,竄進我的腳底再麻涼至頭頂。「而且,我們可以解開那段消失的映象之謎。」
「良子的清白固然重要,可是先解決誰才是正宗良子的媽媽更重要!」我一點都不退讓地回嘴。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所謂複製人的爭論,妳在擔心什麼?就像妳說的,一粒卵子能繁衍出妳的後代,一根頭髮同樣可以變出另一個妳。從妳們分裂開始,你們會基於或然率,發生不同的事件,成為不同的人。不是嗎?妳們都不是良子的媽媽,真正良子的媽媽,早為這個實驗犧牲了。」阿良說話時,眼裡微微泛著淚光。但是,那又為什麼要保留我的記憶呢?難道應對的經驗模式近似於小貓,就能讓我活得更接近小貓本來的活著嗎?
我始終愛著這個男人,如同我始終為我們未成形的胎兒感到罪惡,每一秒愛情都可能變質,因此每一秒,我都盡心在維持這段隨時準備崩解的感覺。後來愛他的我,也不再是之前的小貓了,為什麼他不懂?我哀怨地盯著他,感到無力。
「欸,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兩個都應該叫你爺爺喔?」小貓三三七故意說。
「哼,才不要上當。」我吸吸鼻子,收回蓄勢待發的情緒,強顏歡笑地說。
「對,不要理他。」烏鬼也說。
我在心裡,偷偷感激小貓三三七的機伶。
「…呃,不管怎麼樣,複製人跟機器人是不同的,」鬥牛看大家都很尷尬,自以為幽默出來打圓場,「至少機器人不能跟人做愛,除非你喜歡滴機油鑽電鑽,旋開機器人第一顆螺絲,聽她體內引擎逐漸沸騰唧唧嘎嘎的呻吟聲,哈、哈哈。」
結果,阿良一臉噁心的看著鬥牛,「你的腦袋裡,實在有夠人慾橫流。」
「給妳們看一樣東西,」盡釋前嫌後,阿良領我們到樓下大廳。
一下迴廊,大量太空衣外型的牽引機怵目驚心地映入我眼簾。這些牽引機,被擺在一張張中陰轉換機上「睡著」,一下子多出這麼我多台,著實嚇我一大跳。
「幹嘛一下子擺那麼多台牽引機?」我驚呼。
「吶,重頭解釋一遍給小貓三三七聽,」阿良的得意自唇角泛開掩都掩不住,我不好意思提醒他,我們兩個根本就還保留牽引機的知識記憶。「我們假設世界上的靈魂是一大塊,也就是,全世界只有一個靈魂主體---亞當。亞當是山、是樹、是宇宙、也是上帝。祂運用質能不滅定理分割自己,繁衍了萬事萬物,包括地球人。這繁衍的技術,現在人類運用「生育」與「複製人」兩種方式,仍持續進行著。而要使一個人長大,得消耗週邊許多資源,人的數量愈多,地球資源就愈少,這完全符合先前我們所假設的質能不滅。」
「也符合佛教的輪迴。」烏鬼補充。
「我們每個人,都是複製人,所以被分配到的靈魂都是碎片,是功能齊全的碎片。當一個人死亡,我們推論這些碎片又會回歸到大鎔爐之中,重新被分類,預備下一次使用。」
「嗯嗯…」我乾脆偷偷沉醉在阿良充滿磁性的聲音裡。
「牽引機可以牽引靈魂的各分子,使之集中,無法被切割,讓大粒子看起來跟小粒子一樣。之前所有殉難的擬真小貓,都因為進入那道光所以死掉。而這次實驗證明,有了牽引機,我們將進入那道光,也就是靈魂的鎔爐之中並全身而退。」
「欸。」小貓三三七想了一下,突然說,「聖經上說,有錢的人,要進神的國,比駱駝被穿進針孔還難。沒想到你竟然用錢造出一個牽引機,走後門。」不賴,這次的複製人竟然比我聰明。
阿良笑一笑,喃喃自語,「我迫不及待,想進中陰去救小貓。」
「多實驗幾次,等效能再穩定一點,我也要去。」廚房裡傳來烏鬼的附和。
「米吐!」鬥牛跟著說。
「…那,那加我一個。」我不甘示弱的說。
「不對啊,大家都去,誰操作機器?」鬥牛突然丟了個棘手的問題,我們全部不約而同看著小貓三三七。
小貓三三七臉上的表情十分錯愕,「什麼嘛,我又不會操作機器!」
「我可以教妳~反正我們還要多實驗幾次,確定牽引機效能。」烏鬼親熱地說。
「你可不要又忘記關基因複製程式,到時候變成滿屋子貓。」鬥牛在一旁捉狎。
「幹嘛不直接幫母體小貓穿上牽引機,等她自己回來?」我突然有個疑問。
阿良搶著回答,「因為小貓的狀況特殊,從她的意識側錄機停格畫面看來,她根本沒進入大鎔爐,我們一直不懂她怎麼了,又不敢斷然冒險解凍她,所以…」
「所以,我們就要有一個中陰旅行囉~」烏鬼興奮地像要出去野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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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的靈魂,被千年的詛咒鎖在中陰古堡裡,距離極光只一毫米,進退兩難。直到那天,短暫的停電將我解凍,我才一點一滴醒來。
混濁的尖叫裡疊著二又五分之三度的合音,地平線傾斜,恐怕我無法降落了。愈靠近地球,抗拒感就愈強烈,彷彿想說,這裡不是我該來的地方。我的視野模糊,焦距不清,左翼斷裂,撞上山或樹什麼衝突物,猛然睜開眼,是一條和我一模一樣的手臂,是另一個小貓。
另一個小貓?我的眼睛瞪的老大,驚恐地盯著她,卻看到被自已盯著。她尖叫,然後磁浮鞋嘶嘶騷動,三個男人衝上樓。
「妳是誰?」我們同時說,再同時不知所措的把眼神轉向旁邊的烏鬼。怎麼回事?
「呃,我們也不確定…可…可能是忘了把基因自動抽取的程式關掉,所以不小心,多生了一個小貓…誰也沒料到這次牽引機會完全成功…」牽引機成功了嗎?我記得,我離開的時候,連中陰轉換機都還不穩。
「你是說,她是沒死成的我的前世---小貓三三六,而我是三三七?」
「什麼嘛,什麼莫名其妙的三三六?」我揉揉太陽穴,想不透。
「好消息是,牽引機終於實驗成功,壞消息是,多了一隻小貓。我們不知道這算好消息還壞消息…因此打算等妳們醒來,再決定要不要辦慶功宴…」鬥牛講的口沫橫飛,可惜沒人理他。
「叫媽媽。」另一個小貓說。
「叫什麼媽媽?」
「妳說我是沒死成的小貓三三六,那不就是妳媽?我一根頭髮就可以變一個妳,簡直像孫悟空一樣嘛。」
「太過分了,妳本來該死掉的耶。」我本能地回嘴。
「妳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哪輪的到妳這隻小貓三三七在旁邊說話?」
有些記憶,逐漸清晰。
阿良複製了我的肉體,令她們代替我呼吸、感受、表達,再在她們死前,將記憶複製回我這。彷彿這樣,便彌補了我凍傷的荒蕪人生。一次一滴,餵藥那樣,電子記憶透過電腦程式入侵進來。我無處可躲。
但那些記憶,並不是我,而是我用一粒卵,或一根頭髮生出來的,就像良子那樣。良子現在,肯定附在誰的基因裡被抽取出來,成為新生兒,玩瘋似輪迴又輪迴,排隊再死去,以為自己身處遊樂場溜滑梯吧?
每一個複製人,都擁有母體小貓和自己的記憶。
而我,擁有每一個複製人所擁有的母體小貓和她自己的記憶。
有一天,我的記憶會因為堆疊太多別人而失去自我。如同一卷複製過度的錄音帶。混亂。重疊。污濁。損壞。模糊。
中陰裡,我被卡死的靈魂漸漸鬆動。
然後我醒來。
醒來的卻再也不是我。
終於這天,人類不只登錄月球,也登陸中陰。
阿良、鬥牛、烏鬼和我,我們各自安靜地平躺在中陰轉換機,等待藥效發作。阿良的床位和我遙遙相望,按下開關之前,他對我眨了眨眼,嘴唇隱約開闔似乎還有什麼要說,但聲波被鎖在他的牽引機裡無聲無息。我側耳,只聽見空氣和葡萄糖呼嘯而過。陽光透過橫斜的窗櫺,染得阿良像鯨骨一般,裸身自然下垂,俊美地溶化一地夏天,我定定看進他,彷彿什麼都無法把這眷戀扒開。
一秒兩秒,時間緩緩爬移而過,每個人都屏息等待,先是烏鬼玻璃罩上端的紅燈亮起來,然後是鬥牛、阿良,我閉著眼睛,全然放鬆,靜待死亡的消息。然而,心中的沙漏翻來覆去好幾回,搔癢難耐,死神卻獨獨遺忘我在邊境?我不死心的解開安全帶,跑出牽引機外檢查電源,看不出什麼端倪。
「哈囉?小貓三三七?有人嗎?」
我四處尋找小貓三三七,結果什麼也找不著。
是小貓三三七從烏鬼那裡學會操作方法之後,動了什麼手腳嗎?還是藥量不足?我起身,想重新設定中陰轉換機。衝上二樓實驗室,打開暗櫃,取出補充藥劑,胡亂旋開瓶蓋。阿良,等我,別走太遠,等我。卻發現,一旁的冷凍人形櫃空空如也,連溫度調節都被關掉。小貓的「母體基因」不見了!
小貓呢?那個被藏在櫃裡的冷凍小貓呢?
難道小貓三三七綁架了母體小貓?可是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呢?
無意識地,我套件衣服,再下樓到廚房拿杯Source Perrier,一口飲盡。綠色氣泡穿透食道,俐落地逼我清醒。如果我是小貓三三七呢?我們都是複製人,如果我綁架母體小貓,理由會是什麼?
蹬上窗台,我把小腿翹得老高,整個人曝曬陽光下。
有次,國慶日還什麼的,我和阿良曾經在這裡,看著煙火撲撲墜落,然後做愛…想著這些甜蜜的回憶,我傻傻對天空笑起來…但是,不對,搖搖頭,不對,那是母體小貓的記憶,我悵然地想。
這不公平。由於人有重蹈快樂的慾念,因此悲傷。悲傷源自於曾經快樂,像是一種代價。我沒有嘗過母體小貓記憶裡的快樂,卻必須付出悲傷的代價。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輪迴,複製人的輪迴在哪裡?我感到生氣,我的肉體能被取代,靈魂也可以,這就是科學。當科學和我腦裡的哲學衝突,我該信誰?
本來,我應該乖乖做個複製人,完成實驗,然後消失。但一再死裡復活,讓我的存在感愈來愈強烈。尤其,我愛阿良,愛情是獨一無二無從瓜分的,我多麼厭惡自己愛的像個第三者,不清不楚。
我笑了。全身晃晃顫顫,手中玻璃瓶匡啷落地。我覺得我懂小貓三三七,她帶走母體小貓,遠走高飛,為了成全我。我可以取代母體小貓,永遠和阿良在一起,只要我這麼做……
緩緩地,我走向中陰轉換機,將補充藥包倒入。
看阿良的皮囊一眼,深呼吸,套上牽引機,按下開關。
空蕩蕩的屋子裡,只剩意識側錄機閃閃爍爍。
「哈囉?小貓三三七?有人嗎?」遠處,我聽見小貓三三六的呼喚。
對不起,我好亂,沒有心情看顧儀器或去野餐。
我只是躲在屋外的樹上,呆呆吹風。不知道過了多久,四周一片寂靜。直到又餓又渴,太陽下山,才緩緩進屋。總算我得獨自面對,我的複製人。
恍惚之間,經過意識側路機前。
鬥牛和烏鬼,褪去肉體之後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烏鬼的靈魂有點像松鳩菜菜子,她氣呼呼卻仍不失優雅地踹鬥牛一腳,鬥牛傻愣愣地笑了,就像平常他們鬥嘴時那樣。真好,他們的愛情比誰都單純,真搞不懂社會上怎麼還有那麼多人反對同性戀?
然後,旁邊阿良的神情吸引了我的目光,意識側錄機誠實地顯示阿良溫柔而深沉的一面。我著了迷,幾乎把臉貼上螢幕去,看著看著,赫然在側錄阿良的眾多螢幕裡,發現一張良子的臉!
倒抽一口氣,我反射地使勁推開整排螢幕,結果,螢幕水平翻轉過去,小貓三三六的意識螢幕刷地呈現在我面前!
…小貓三三六,結果還是跑進去玩!她的意識螢幕上,只有一個是小貓本來的臉,其他兩個,全部都是良子!我驚慌極了,伸手想拔掉意識側錄機的電線,可是,好多線,好多良子,我被錯亂的線路纏倒,良子們笑個不停,我駭怕地哭了,坐在地上,哭個不停。
爸爸存在所以小孩存在;老師存在所以學生存在;阿良鬥牛和烏鬼他們存在,所以小貓存在。我抬起頭,迷濛地望望四周,整間房子,沒有半點能仰仗的座標,我的人際關係全然迷航,小貓是誰?良子是誰?我是誰?能證明我存在的人,全都在中陰裡,為什麼我還在這裡呢?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是和愛的人分開,對吧。
緩緩地,我走向中陰轉換機,將補充藥包倒入。
看阿良的皮囊一眼,深呼吸,套上牽引機,按下開關。
空蕩蕩的屋子裡,只剩意識側錄機閃閃爍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