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從人生內裡飄散出來的氣味

芥川龍之介的名言：「人生不如一行的波特萊爾。」出自他自傳性質的一篇遺稿--《某傻子的一生》裡，這篇稿子以五十一則短文連綴出芥川人生的五十一個場景，每則短文數十字到數百字不等，有的重現他人生的重大事件，有的則像一張張感傷卻瑰麗的幻燈片，在我們的心影裡忽明忽滅。
第一則「時代」是這麼寫的：

那是一家書店的二樓。二十歲的他，爬上架在書櫃間的西式梯子，正在尋找新書。莫泊桑、波特萊爾、史特林堡、易卜生、托爾斯泰…… 不久，黃昏已迫近了。但他仍然熱心地看著書脊上的字。排列在那裡的，與其說是書，毋寧就是世紀末本身。尼采、魏崙、龔固爾兄弟、杜斯妥也夫斯基、惠特曼、福樓拜……
他邊與黑暗搏鬥著，把他們的名字數下去。但書籍自然而然憂鬱地向陰影中消沈下去了。他終於沒了耐性，想從西式梯子下來了。這時，一盞沒有蓋的電燈，恰在他的頭頂，突然亮了。他就那麼呆立在梯子上，俯瞰在書籍之間走動著的店員和顧客。他們渺小的出奇，而且很寒傖。
「人生比不上一行的波特萊爾。」
那一刻他就那樣站在梯子上看著他們。

第八則的火花，是我高中時最喜歡誦讀的一段。

他淋著雨，踏在柏油路上走去。雨相當大。他在水沫四濺中，感受到橡皮裡子的外套的氣味。這時，眼前的架空線中，有一根發出紫色的火花。他感動得出奇。他的上衣口袋裡，藏著將在他們的同人雜誌上發表的他的稿件。他邊在雨中走著，再度仰頭去看後面的架空線。
架空線發出銳利的火花。他環顧人生，沒什麼特別所要的東西。但，唯有這個紫色的火花---唯有這淒厲的空中的火花，雖拿生命做交換，也想把它抓住。

從這兩則不難看出芥川的人生態度：藝術至上、厭世--對庸俗人生的鄙視。
他另一則我很喜愛的短篇小說《橘子》（點此有全文，簡體），則更具體地表露他這種人生態度。
故事描述他在無人的火車上遇見一個土裡土氣的鄉下女孩。他是個有教養的讀書人，而這女孩「紅得刺目的雙頰」、「滿是凍瘡的手」、「俗氣的臉相」、「邋遢的服裝」，則樣樣引起他的不快。尤其令他難以容忍的是女孩拿著三等車票卻糊塗地坐進他的二等車廂進來。直到最後，當他看到女孩奮力地把五、六顆橘子丟出給窗外送車的三個小男孩時，他才突然「恍然大悟」，對這女孩肅然起敬，被眼前這幅充滿人性光輝的圖像感動不已。
「直到這時我才聊以忘卻那無法形容的疲勞和倦怠，以及那不可思議的、庸碌而無聊的人生。」

但他只是暫時忘卻而已，對於人生持續的負面思想，就是他走上自殺之路的最大原因。芥川鑽牛角尖似的捕捉人生裡的病態美感，將它們捧為人生的最美境界，其餘的人事物，在他看來既無聊又平庸。
儘管那是一種偶爾會從人生內裡不小心飄散出來的真實氣味，但那不是我們該關注的事。

就像芥川面對那位滿手凍瘡的農村女孩來說，他除了一時感動地寫了一篇精緻動人的小說，證明自己的才華之外，他高傲的心又思考過什麼？又或者，他是否對這女孩表示過一絲真心的微笑與感激？

年輕時喜愛芥川的文字意象之美，直到現在，才能領悟到他內在的矯情。
當然，即使如此也無法抹煞他留下作品的藝術價值，那是兩回事。

• 夏日的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