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09, 2006

百鬼夜行

我的公司在萬華,台北最古老的起源地。
雖然在台北住了二十年,但有很多地方其實根本沒去過,上禮拜中午,同事提議去龍山寺附近吃東西,我說,龍山寺在哪啊?他們都感到很訝異,我長這麼大居然沒去過這個台北最重要的寺廟之一,而且就在公司附近而已。
說來可憐,我從小到台北住後,幾乎可說是被禁足的狀態。父親是個沒情趣的人,一年從頭到尾三百六十五天都不離開他那間小店,也很少讓我們離開他的控制之下。因此,一直到國中,我除了家附近那一條曾經滿是路邊攤的巷子,還有我上學的那條短短路徑,以及對面由台灣療養院改成台安醫院的一區以外,我對台北所知非常有限。

那天跟同事去龍山寺附近,才發現那完全是一個我沒接觸過的世界,我居然不知道台北有這樣的地方。
我指的是遊民。以前曾經看過電視報導,說寒冬來臨,遊民怎麼過冬,或是哪家攤子大方宴請遊民朋友等等,但我都感到很疑惑,路邊是看過一些流浪漢,但那成群的遊民都是在哪裡出沒。
那天中午去附近用餐,看到很多衣著破舊滿面污垢的男女群聚在一條巷子裡偷偷摸摸地交易,給我很大的震撼。

那天因為時間的關係,我沒有進去龍山寺參觀。今天晚上下班,我突然想走路,因此就想去龍山寺附近找東西吃。
路上,一個躲在暗處的中年人突然叫住我,「少年耶,要不要叫小姐?」
一個轉角,我看到一個沒什麼姿色的中年女人穿著網襪、皮靴,站在拉下的鐵門前來回踱步,眼睛飄移,像在等人,但我知道那就是俗稱的「站壁」的流鶯。
再過去,衣著髒污的人中老年人愈來愈多,或群聚在一起吃路邊攤,或在路邊發酒瘋,或三五個聚在一起閒聊。龍山寺前的捷運站兩邊,成了他們最密集的聚所。

我突然想起幾年前,前同事黃庭輔大哥曾經拍了一部實驗性很強的黑白紀錄片「指月記」,影像主角就是那些群聚在龍山寺內外的各類畸零人、流浪貓狗、無言的菩薩、梵唱、遊民或精神病者的喃喃自語與叫罵...。

那時候看不懂,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表達。

我走進龍山寺,精美的建築與造景讓我驚艷,滿是參拜的信徒,剛好還有一團韓國觀光客。
我是台灣人,我卻發現我不會拜拜,不知道有哪些流程,要拿幾枝香,從哪裡開始拜起,拜的是什麼...等,我毫無頭緒。

我聽到各種聲音。求平安,求事業,求愛情,也有求小錢的乞丐與化緣的和尚尼姑,原來,這是一個各種卑微慾念最具體的集會所。我才突然明白黃庭輔《指月記》裡面那種嘈雜聒噪不規則的各種聲音元素的意義。

走這一趟,我的腦袋好像被重重敲擊了一下,多了幾重陰影暗窟。

就在隨便亂逛時,我被路邊一家大聲放著古典音樂的店所吸引,「莽葛拾遺」,這是一家二手書店,佈置得卻相當用心。它是用一個百年老厝改建而成,門口有魚缸,燃香,頭頂兩顆放著古典音樂的大音響。走進去,便是濃濃的舊氣味,書是舊的,書櫃是舊的,整個空間都是台灣古厝的舊氣味,但它的裝潢卻一點也不破敗,給人相當用心之感。
我對這家店感到很好奇,在門口看到一個氣質特殊的人,我猜他就是老闆,跟談攀談了一下。他說這個地方是台北最底層的社會,到處是遊民流鶯,他就是故意要選在這個地方開這間店,要把它打造成全台灣最重要的二手書交流空間,為這個地方增添點文化氣息。
他說到一半,一個遊民突然在巷子裡發瘋引來圍觀,他似乎認識,便過去調解了。
還真是活菩薩一枚。

回來後,又看到這篇文章,「他就這樣趴著」,感觸良多。

百鬼夜行,他們只在夜晚出伏,也只會在我們麻木的眼角餘光短暫停留。

由 亂子 發表於 January 9, 2006 08:18 PM | 引用 | 分類:[日之錄]
過去的這一天我寫過…
迴響

我家住萬華,你的驚異是我眼中的正常。

全世界的大城市難道還會少了流浪漢?且看東京地鐵的遊民比比皆是,其中大部分人可說是資本主義社會中被無情淘汰的一群。

你,給我的感覺像是溫室之花,令我詫異。

Posted by: May 發表於 January 10, 2006 01:59 AM

May
不用詫異,我本來就是溫室裡的雜草,根淺得很

也許是我表達得不夠清楚,我也沒有很清楚的想法,有幾種思考混在一起,暫時理不清。

我不是公子哥,從小也在底層待過,看過黑道殺人醉漢吸毒幹群架等等,在巴黎也到處看過流浪漢,我並不是以為我生在一個太平盛世,突然看到苦難而不能接受。

我想是因為那樣的景象,觸發了我突然省悟我對生長的環境的不了解,對那些人不了解,對自己的文化不了解,對整個人類的存在的不了解,對人心的不了解...我的感受是深沉而複雜的,像在一個莫名其妙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漩渦一樣。
我以為我懂很多了,但面對他們,我卻感到不了解。

我又感到好奇:
他們是怎麼生活?他們怎過渡過一天?他們在哪裡睡覺?多久洗一次澡?哪裡洗澡?他們的過去是什麼?怎麼變成這種生活?他們有沒有共同的特色?他們之間有什麼故事?有什麼爭執?有什麼幫派?有什麼特殊管道?有什麼秘密禁忌?有什麼狗屁倒灶的事?

細節。
對,我發現我愈來愈想要知道細節,想知道為什麼以及是什麼。

別以為我是單純廉價的憐憫,那種東西我早就沒有了。

還有,你的話有語病,那些人不是因為資本主義才變成這樣,各種時代都會有,這是權利分配的必然,在君權時代這種人恐怕是更多更悲慘。

Posted by: 亂子 發表於 January 10, 2006 02:29 AM

從6歲起搬到萬華,一直到21歲搬離那個地方。
龍山寺是我們小時候常去的地方,附近的廣州街、華西街夜市,更是平時爸媽會帶我們去採買和吃飯的地方。

記憶裡的萬華,有點像是台北市的邊埵地帶,它雖然是屬於台北早期發展的區域,和大多人印象中的台北,又有一點點不太一樣。

其實你文中所提的流鶑和流民,在那些小巷子裡重覆地一直在上演著,以前華西街橋下那裡還有紅燈區,遠遠就看到巷子裡,每家店門都閃著詭異的紅色、綠色日光燈,小姐倚立柱邊妖嬌訕笑,和鄰近的「華西街觀光夜市」牌樓,還有聚集的蛇店,相映成趣,甚至連廣州街裡買的吃喝玩藝,都和別的夜市不太一樣。

很久沒去了,不知道現在蛇店還有沒有live show,夜市裡賣走私煙的阿伯是不是還在同一個位置,還有那些我們不了解的人們,是不是一樣有著流動的眼神?

Posted by: saki 發表於 January 10, 2006 04:25 AM

偶以前接触到和偶想法完全不一样的人和事物时候,就真的有够惊讶和不明白的,确实这个人多的地球,哪种人都有,哪种人们了解词汇形容的人都有,所以偶曾经写过:因为没有『因为』的『所以』到处都是。

或者有因为,可是必定是复杂的链接所构成。
上海的火车站,还有高架下,总是有很多流浪汗,很可怜,偶曾经座车的时候看到一个流浪汉,在一个墙角玩扑克牌,一个人。
当时偶很高兴,因为他们需要娱乐和放松,虽然衣衫褴褛,每天吃住都成问题,那时至少这个时候他们是放松的。
还有就是流浪汉永远是很难结局的一个问题,他们该如何选择城市的方向呢,年老的只能度一日算一日。可是年轻的呢,对社会对人类的差别会导致嫉恨,会报复,反正只会恶性循环,该如何关心这个群体呢? 至少给个温柔的眼神和当可以帮助的时候帮助一下。而不是嫌弃的眼神巴!

Posted by: WOWO 發表於 January 11, 2006 07:06 PM

單純廉價的憐憫好像很愚蠢
但卻只想要瞭解大量細節
那是不是也可以稱為探奇式的窺視
又好到哪裡呢
而且
那都是人啊
不是鬼

Posted by: 龍山寺街友 發表於 January 12, 2006 11:52 AM

單純廉價的憐憫好像很愚蠢
但卻只想要瞭解大量細節
那是不是也可以稱為探奇式的窺視
又好到哪裡呢
而且
那都是人啊
不是鬼

Posted by: 龍山寺街友 發表於 January 12, 2006 11:53 AM

單純廉價的憐憫好像很愚蠢
但卻只想要瞭解大量細節
那是不是也可以稱為探奇式的窺視
又好到哪裡呢
而且
那都是人啊
不是鬼

Posted by: 龍山寺街友 發表於 January 12, 2006 11:53 AM

龍山寺街友
您好啊,太好了,我正想找一位聊聊,請問你都去哪裡上網的啊?
不管是你覺得探奇式的窺視,還是我以為的同情式的理解,至少願意了解比那些完全對你們不聞不問視為不存在之物的心態還好吧?

Posted by: ♣亂子♣ 發表於 January 12, 2006 09:40 PM

這學期因為修課的關係,我選擇龍山寺周邊作為我的主軸,最近才剛去"莽葛拾遺"2.3次。很高興...也很興奮...因為還是有人願意為這塊土地做些什麼...不過想請問一下亂子大大...您是在哪個時間點碰到老闆的啊..?我有些問題(不想直接取材自網路資料..)想請教他...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跟回應我一下啊?^^謝謝喔~

Posted by: 拾遺友 發表於 May 15, 2006 08:39 PM

拾遺友
我中午時經過有遇到,有時候晚上也在
老闆是一個中年歐吉桑,穿中山裝,氣質與眾不同,不難認
反正你就直接殺過去,沒遇到人拿名片留資料也可以啊

Posted by: 亂子 發表於 May 15, 2006 11:3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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