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的某一面

我逐漸懷疑我可以在這裡說多少真話。就連過去所寫下的文字，有多少是真話？
真話不真話其實本來就難以簡單判定，但至少我自己知道，在它們表面之下有些我沒說出來的話，甚至可能有與表面衝突之處，那麼它們還是真話嗎？

出於某種虛榮或某種懶惰，在真實生活中，我開始come out，對面試的主管介紹我的blog；對某些有意思的女生說，有空到我blog瞧瞧；對任何感覺投契的人說，嘿，有空來交流交流......，這玩意兒變成我社交的工具。
我即使沒強烈動機，但往往下筆時也會不自覺設想到這些人應該會想看到什麼、不想看到什麼。
這種潛意識會自動築出幾條可能的渠道，讓我的意識之流悄悄避過危險之地。
於是有些話在其他狀況下我會說，在這裡卻沒說出來。

更慘的是，有時候變成了在表演。你為了討好某個人，或某些人，你為自己塑造某種形象。
比如其實你在前一次的感情經驗中受到嚴重傷害，但為了表現風度，給後來可能的人看，你甚至不敢罵出來，你表現得毫無怨言、落落大方，一副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的深情重義。但其實你壓抑不少怨念，只有在深夜裡化成惡意的想像，或在密友言談裡無意間發洩了你的憤懑。
當然這些都已成遠山淡影，只是當時你並沒有老實說。
你壓抑了下來，猶如你面對想愛的人卻仍然壓抑，你壓抑了一切，害怕任何傷害。
那麼這些算是什麼？你這些標榜坦承、誠實的自言自語算是什麼？

大多數人其實對自己說謊並不自知，我們並不認為我們在說謊，因為我們的說謊標準隨時隨地在浮動，在這個情況下，我說這樣的話是有利的，也是對方想聽的，或許我也能做到，那就這麼說吧。
可是拉長了時間，有朝一日認真地想想說過的話，我們會發現，其實我們常常做不到。
在那當下，我們並不是在說謊。
就如同，談戀愛時，我們對對方說，我會愛妳一輩子。我們說的其實只是一種「可能性」。
語言何其虛幻。

然而如果人要隨時說「徹底的真話」，真的很難活下去。
延續上面的例子，一個老實到底的人如果對另一個人說，我現在愛妳，但我不能保證維持多久。
你可想見，這樣的男人除非真有過人之處，否則很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被愛。

有時候我們會認為那些帶有批判性、諷刺、殘酷的話，比起那些天真浪漫的言語「更加真實」，因為它們點出了一體兩面中，較少人注意到的「背面」，讓那些曾經受過傷害、經歷幻滅的人(我們)，得到些許安慰，或片刻清醒。
但事實上，那些批判的話「並不更加真實」，它只是一體的另一面罷了。

只是人天生就有侷限性，每個人就像一盞燈炮，我們經常只看得到從自己這個光源投射出去、光線所及的，事物的某一面。

看不到的一面，不代表不存在；沒說的話，會有它自己的位置。這就是這個世界有趣，也充滿傷害的緣故。

• 想要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