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風火輪

這次十五天的環島之旅，我從一開始殿後的肉腳，到後來漸漸成為領先隊伍之一，進步非常大。
我想除了學習到正確的騎乘技巧外，更大的原因應該是--我真的很喜歡騎單車。

過去一直以為自己不喜歡運動，其實我只是不喜歡跟別人一起運動罷了。
因為對身材的自卑，只要是跟別人一起競爭的運動，我都反射性地逃避。
然而我很享受一個人的運動，像慢跑、遊泳、騎單車，讓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在軌道中穩定行進的星球。
風聲從耳邊呼呼而過，雖然有點寂寞，視野卻無限寬闊。

我想起很小很小，還住在三合院的那個年紀，我是怎麼學會騎腳踏車的。
四、五歲時阿公買了一台腳踏車給我，那輛腳踏車在後輪兩側都裝上了小輪子，所以是個四輪的小腳踏車，平放著完全不會倒地。
阿公等我在四輪腳踏車上坐熟了，就卸掉其中一支小輪，成為會倒向一邊的三輪腳踏車，而我就騎著它，每天在三合院的前埕繞圈圈，繞到後來我已經能騎得很快，像摩托車手那樣傾斜地壓車了。
於是等到阿公把另一支小輪也拆卸下來時，我便可以平衡且快速地騎著雙輪腳踏車。
我的腳踏車童年就是那樣開始的。

住在鄉下時，我跟玩伴總是一吆喝便騎著腳踏車到處跑，我們都說是去探險，今天沿著溪流走，明天往花田裡去。騎著鐵馬，背上還揹著一把木劍，邊騎邊玩鏘鏘鏘，彷彿是作戰的騎士。

七歲那年被帶到台北以後，我的腳踏車童年就結束了。
相對於鄉下無拘無束的日子，換來的生活簡直是囚籠。
還記得每年暑假回鄉下陪阿公阿嬤，我便有如出獄一般欣喜，回到鄉下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騎腳踏車，跟我的玩伴們再來未竟的探險。
可是，過了幾年，我的玩伴都不見了。
對他們來說，我是都市來的小孩，台語不再溜、衣服不再髒，他們一個一個靦腆了，生疏了，轉身離開了。
那塊土地愈來愈陌生。我不再回去，不再滿心期待要騎腳踏車，我的原鄉就那樣徹底消失。

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上個月我買了腳踏車，說穿了，我只是想找點事做而已。
環島，聽起來是個冠冕堂皇而且正在風行的浪漫說詞，不會有人苛責。
而其實我是個生活的失敗者、工作的失敗者、感情的失敗者，我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該幹麻，要往那裡去。
我對什麼都意興闌跚。
天地之大，我卻不知道要把自己放到哪裡。
我愈來愈覺得自己就像那個永遠長不大，只會不斷給人製造麻煩的哪吒。
這樣的人要到哪裡去呢？

哪吒為什麼要踩著風火輪呢？
一輪是風，一輪是火。
風就像他不拘常軌的行為，火就像他內在激烈的感情。
大凡有著激烈感情又融不入這社會的人，就只能暴走了。

最近騎腳踏車時，我開始覺得自己是哪吒，我只想著把腳踩下、把腳踩下，把所有的困惑與對自己的不滿都遠遠拋到後面，讓速度的快感淹沒失意的人生。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騎車能進步這麼快的原因吧？
(沒錯，最後這一句是開玩笑的。)

由 亂子 發表於 September 12, 2008 12:09 AM | 引用 | 分類：[單車道] , [時光機]

西元 2004 年:

• 我曾經想像過皮皮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