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速撥鍵 指頭忐忑地搔
明明沒有人 卻還是
酌量裝飾三分矯情的笑
不成弧的嘴角 懸著不成句的
...該說什麼好
也許你同樣無措所以選擇關機我只好感
激你的體貼繼續耽溺在等待的界線之內
禁錮我
請 不要饒過我
我的唇間還有一個我
我的足心還有一隻腳
【誠徵--藉口】
讓藉口像贖罪券一樣灑得漫天
赦免尷尬 赦免罪惡
赦免日子一成不變的過去
而我們沉默到發臭
也好
也好
繼續毀敗 直到
再也不需要 眼淚與床套
文字創作
按下速撥鍵 指頭忐忑地搔
明明沒有人 卻還是
酌量裝飾三分矯情的笑
不成弧的嘴角 懸著不成句的
...該說什麼好
也許你同樣無措所以選擇關機我只好感
激你的體貼繼續耽溺在等待的界線之內
禁錮我
請 不要饒過我
我的唇間還有一個我
我的足心還有一隻腳
【誠徵--藉口】
讓藉口像贖罪券一樣灑得漫天
赦免尷尬 赦免罪惡
赦免日子一成不變的過去
而我們沉默到發臭
也好
也好
繼續毀敗 直到
再也不需要 眼淚與床套
那是一條很近的路
就在前方
但我怎麼也走不到
像雲、星星
或者掛在驢子前頭的紅蘿蔔
直到有一天 我窩在他懷裡
卻不如思念他來得溫暖
突然明白 真正幸福的時刻
已經在接近愛的路途中
被我忽略了
學校正門進來,有一條瘦長的林徑。左右兩側樹木鬱鬱的在半空揉合,走進去,冬天被稀疏地隔離,彷彿母親子宮裡內,溫柔的肉壁保護我。
早晨。我捧著熱咖啡,邊走邊幸福的胡思亂想。
前一陣子校慶,不知道是哪個繫在走道兩旁展覽作品,作品倍受雨水關注,早已泥爛不堪,連旁邊的附註說明書,也字跡模糊。倒是有顆樹,樹上掛著瓶瓶罐罐,瓶裡頭裝著棉花和綠豆。綠豆們在昨夜那場大雨中泡得可憐兮兮,像被丟棄在醫院門口的棉花球,令人做噁;但有些,還是不爭氣地發了芽。
然後,我莫名其妙想起無關緊要的事情來…
想起,我們就這樣相戀著。
是因為體內都有著綠豆的體質吧!很容易發芽的個性,一點點水、一點點著床的空間,就自己為是地伸出臂膀。熱情的對象是棉花或土壤並不重要,只是我們這麼迫切的需要一個對象,去證明我們能夠攀延。你抓食我的方式令我心安,使我終於可以確定我是一株,有用的芽苗。
那些發育不良的豆子張牙舞爪的活著,疏不知真正的養分來自兩瓣即將萎靡的豆肉而非棉花…所以我忘記,如果是棉花,我們就只能長到這裡為止了。
三個月,算不算久?
無法繼續下去,無法不順延生命週期,原始地存在。
原來這就是愛。幸福不在裡面,吃完糖果才發現,味覺是自己給自己的。
同樣是愛,但我已不知該如何去面對你的出現...
我已,習慣自怨自艾地愛著那個不是真正的你。
逼我的同時,你也斷絕掉自己的路。
我再也不期待你的出現,或者說我期待,但我不要你出現。
你的面孔模糊在我的記憶中,退化成簡單的,符號與聲音。
你帶我來到我們開始的地方,說:
『你痛或我痛,總得有人把感情帶上最尖銳的處境。』
對我來說永遠不會結束,然而你早就宣判告終了不是?
伸手想給你一巴掌,感覺卻像揮在自己臉上一般火辣。
拒絕再作你的代糖,即便釋放所有能量都不及你的回憶真實,
與其如此,請你記住,今天起我是你的回憶。
把自己變成鉛字寄出去之後,
今天晚上不想再守著電話了。
想念到後來,會跟真實分離,彷彿想念本身是獨立存在似的...
所以再見到你的時候,覺得很不真實。
可是有時候,離開是好的,離開可以讓我們看的更清楚。
我現在很清楚,我真的愛過你。
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嗎?
我轉身走出去,那一瞬間我確定自己愛著你,
然後,愛你便成一個信仰,我用看不見你的許多日子來執行。
我現在相信,每個人都必須孤獨的旅行,遇見故事,投入感動。
而真正完美的,不是擁有,是記得。
一句有想法的文案,不需要綴述的形容詞,就能展現力量。
很久很久之前,他曾經這麼教我。
等我自己也進了廣告圈,發現的卻不是這麼回事。
我看到的是:承諾是形容詞,服裝是形容詞,遲到是形容詞,驕傲是形容詞,官腔是形容詞,攻擊也是形容詞。我們說的太多,懂的太少;演的太多,做的太少;要的太多,給的太少;自卑和自尊太多,自信太少。
鉛華褪盡之後,這裡究竟剩下什麼,
還是不是一句鏗鏘有力的好創意?
那天,你點燃我之後又去點煙,
我微啟的慾望被捻成煙屑丟棄在陽台,
一根接一根,火柴啪啪乾脆地響,
煙霧裊裊我擔心你看不看得見我?
沒想到全世界都成為情敵的時候,
尼古丁也來攪和。
『逃避很便宜,一包四十圓。』你說。
終於弄懂我與煙的關係,
終於懂,為什麼口袋裡總是連四十元都沒有。
在我對妳心動的那個晚上,反而清醒了。
原來愛情不一定要爆炸,它可以是幅很美的畫,想起來的時候,讓心臟揪一下。
妳問我為什麼非得讓自己痛?
我想,我只是在痛與更痛之間,選擇了比較不痛的那一個。
人生是一條很長的風景,我們卻僅有24個小時和一顆心臟,
不可能每個點都逗留,每個人都愛,這樣,只會錯過我最想去的地方。
所以,在那個下雨天的晚上,心臟咚咚咚重擊的時刻,
我選擇閉著眼睛快速通過,把它存進記憶裡,用一輩子友情,去消磨那一瞬間。
完成了,終於。
最後,我想說一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孩,活著,愛著,唱著,寫著,直覺而簡單的。當時她曾經說過,「要寫一本音樂創作小說」。不知不覺十年過去了,一路上,有人和她發生故事,有人與她共同創作,有人以嚴格的方式砥礪她長大,有人以浪漫的方式給予她資源,有人推她一把,有人拉她一把,跌跌撞撞的最後,終於她來到你的面前,她是許葦晴。
原來人是有力量的,只要我們肯夢。
當我陷在痛苦裡的時候,我不知道我在製造故事;當我跌進衝突裡的時候,我不知道我在學習長大;我不知道的事太多,非得要在十年後的現在,把時空距離都拉開了,才會突然明白,嘿,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實現當初那一句輕輕輕輕的諾言。
我的感動,無法言喻。都在書裡了。
所以談談書吧。
這是一本可以從各種角度閱讀的書。
閱讀劇情,你會讀到曾經與我擦身的那些人們;
閱讀詞曲,你會讀到十年歷程在我身上的流動痕跡;
閱讀照片,你會讀到長冠霖與許翔禎的愛情電影;
閱讀編曲,你會讀到秋達小陶瀚中的真心相挺和我的克難式錄音間;
閱讀網站,你會讀到設計素人許翔禎夜夜煎熬的黑眼圈;
閱讀MV,你會讀到導演蔚爾與天灝的熱情,敏感,天真與浪漫;
閱讀排版,你會讀到我同事阿旺細緻溫柔令人安心的義氣;
閱讀行銷,你會讀到紫綺鄧婷muila的狂想創意;
閱讀封面,你會讀到許翔Hughie與韓姊前仆後繼的交瘁心力;
閱讀序,你將讀到在這個階段對我而言意義重大的珍貴友情;
閱讀整本書,你將讀到韓姊的精準專業與沛倫的悉心包容;
閱讀正在閱讀的人,你將讀到我大受激勵決定繼續努力的決心。
原來,書寫從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有人貢獻了一段旋律,有人貢獻了一個靈感,有人貢獻了一句觀點,有人貢獻了聆聽與掌聲,而我,只是不斷活著,愛著,唱著,寫著,把一切一切感動,哼成這首六萬字的歌。
當你打開這本書,我想真心的說謝謝,因為你,遇見你,下個故事才正要開始…

◎ 印度哲人 克裡希那穆提:「如果因為恐懼而行動,你就會迷失,恐懼和愛不能並存。」
前幾天我很亂,昏昏沉沉,在紙上寫了滿滿滿滿的文字,自己都看不懂。喝水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喝水,吃飯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吃飯,跟朋友聊天嘴笑得好開,開到完全脫離臉頰肌肉,飛出去,像一張膜,包裹住所有情緒。
「消化掉喜歡最好的方法,就是去喜歡。」 妹看出我的不安,她說。
於是我決定對Nil告白了。
硬要說出個理由的話,我想是因為我再也受不了這種作繭自縛的暗戀方式,想要打破、想要衝出去摔毀,至少,等我撞上去,我就會是知道眼前的究竟是牆,還是門。
我在半夜12點來到Nil家樓下,就像連續劇裡灑狗血的劇情。然後花了六個小時維持同一個姿勢,拇指停留在撥出鍵的位置,卻始終狠不了心,按不下去。恐懼製造出來的幻覺不斷襲擊我,我想放棄,又不想放棄,僵在那裡無謂的空轉。
我的生活處處充滿恐懼,表現在罪惡感,焦慮,絕望,或希望之上。
渴望愛情是對寂寞的恐懼,渴望成功是對失敗的恐懼,我恐懼,然後又不好好面對恐懼,只是無止境的防衛,抗拒,以及否定,到最後恐懼佔滿身上每一吋細胞,我根本分不清自己行動的意圖,究竟來自恐懼還是來自愛。
◎「當你完全專注的那一瞬間,就沒有恐懼。」
真正按下撥出鍵的那個瞬間,我全神繫在按鍵上,思考與幻覺都消失了,世界彷彿只剩下手指與按鍵,再單純不過。數日以來,恐懼首次離開我的身體,那種感覺好輕盈。雖然也好短暫。
◎「恐懼來自我們不想面對真正的自己。」
和Nil通話的時候,我不太說話。其實我早就猜到結果。
我沉默,但我的內心在狂歡。恐懼離開了,懸崖到底了,這樣的痛遠遠低於我當初設想的幻覺,天空沒有崩裂,心跳沒有熄滅,我還活著。
我終於發現,這些憤怒的行為都來自一個簡單的聲音:不敢承認失敗。
我不是要說愛情可以比較,但我的確在逃避真正的自己。我總是告訴自己,我追不到誰誰誰,是因為我還沒有追;我的工作錯誤百出,是因為我還太緊張,無法展現實力。天哪,我是這麼害怕不完美的自己,而恐懼,正好給我一個藉口,不必負責的面對。不負責,所以也無法改變,所以也無法前進。
◎「恐懼,停止了所有的『變成』。」
穿越了一個恐懼,不代表我沒有其他的恐懼。
怕失去,怕分離,怕死,怕痛,我知道自己仍舊是個超級膽小鬼。
只是,如果恐懼確實構成了一部分的我,那麼我該學的,是如何與它共處。
當我能夠帶著恐懼前進,變成另一個我,反過來說,應該就叫做勇敢吧。
從小照顧妹長大的奶奶,已經九十好幾了。每次從金門來台,見到妹都會哭得超哀怨,好像妹是電視劇裡多慘多慘的童養媳。跟她說好幾次了,「我們已經長大,會自己照顧自己,阿嬤妳別擔心。」可阿嬤總是瞠瞠地聽我們說完,又繼續哭她的。
這一回奶奶又來台灣了,雖然妹工作很忙,奶奶仍堅持非得見到妹。拗不過她,妹只好在半夜下班的時候頂著黑眼圈去探望奶奶。沒想到,看完奶奶回來,換成妹在哭。
我問妹怎麼了?
「奶奶把自己隨身戴了50年的翡翠戒指,交給我...還幫我戴上...」妹嘟噥著,侷促不安把玩著手中的戒指,「這個戒指,我從很小就看她戴著了...她幫我戴上,好像在交代什麼一樣...到底為什麼要給我嘛...」然後我想起許悔之寫過的一本書,我一個人記住就好。那是一本為了紀念死去的父親而寫的書。
「也許她希望被妳記住。」我開始假想,換作我是九十幾歲的奶奶,為什麼會把戒指送給妹。「也許她希望,她來世上的一遭,能有個人真的記住她。」換作是我,我希望我愛的人平安快樂,我會希望他們有夢想而且逐步實現,勇敢,堅持,心中踏實。我還希望,他們能記住我曾經這麼愛他。
「可是,我並不懂愛是什麼阿。」妹嗓音頹喪,沙啞。
「也許等妳再長大一點...」
「為什麼不能現在就懂呢,為什麼非得要等我長大才能懂呢,等我懂了奶奶還在不在呢...」她的眼淚撲簌簌,將手中的戒指握得好緊好緊。
為什麼不能現在就懂呢。
如果不懂,至少就記住吧,記住了,總有一天是會懂的。
我擁有多少時間呢?
也許很久很久,也許幾分鐘。
然後我終於明白,
什麼事是重要的,什麼人是我在乎的,什麼情緒是我該let go的,
我想我不後悔,繼續現在的生活。
人在什麼狀況下才會堅強呢,對我而言,是在有所捍衛卻孤立無援的時刻。
就像當初選擇當一個媽媽,從此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我再也沒有蹲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權利,我不能任性,不能逃避,不能嬌縱,我失去很多很多,卻找到真正的自己。我是勇敢的,雖然勇敢一點都不美麗。
那感覺到底有多醜?用畫面來形容的話,就像是周星馳電影裡扮演雞姊的莫文蔚,有人揍你,在你臉上丟雞蛋,把你頭髮扯爛嘲笑你的鋼牙,不過你會穩穩當當釘在地上,站的很直。身後,你聽見你所捍衛的人在哭,所以你變得更加堅強也更加兇殘,一棍子好功夫打光所有壞蛋,之後,再把腳粗魯的檯上桌,用一種很撒野的豪爽大唱 「情和義,值千金,為依人犧牲又何憾」。
Truth is, I'm a freak, but freak is good.
不知道聽誰說過,在地獄裡有一種罰,叫做惡鬼道,要讓你一直吃,吃到撐,吃到吐,卻永遠不會飽。他說,人間就是地獄,所以我們才得按三餐進食,並永遠對愛情飢渴,對金錢飢渴,對名望飢渴。
可是我卻看見,妹妹在做蛋糕的時候,發亮的眼神。
她不但熱衷於食物,還把這樣的食物變成快樂,變成別人的幸福。
誰說地獄不是天堂?
邱吉爾難得說出這麼美妙的話。
我的嘴角
常常不自覺上揚
彷彿受地球某一點牽引
那個點 就是你在的座標
可是一邊傻笑 一邊又得摀住因為過度想念 所以痛痛的心臟

聽說我要去桃園看國慶日煙火,Nil嗤之以鼻。這傢伙,一天到晚對我嗤之以鼻。
「沒事幹嘛跑去人擠人?」
「重點又不是煙火或人潮。重點是,桃園很遠,可以騎很久的摩托車,我喜歡騎摩托車。」
「那妳應該去參加高雄那一場煙火才對。」這一句話當然是在開玩笑。
Nil知道的。他知道對我而言,生活中最令人放鬆的時刻,就是跟摩托車一起飛翔。我太忙,我逼自己太緊,我捨不得休息。只有騎車的一路上,上一個目的地拋諸腦後,下一個目的地遙遙在望,在這樣的時刻,我才感到理直氣壯的幸福。
有的時候,我忙碌到想把自己扯壞,於是會狠狠爬上車,大聲宣告,我要走了。
甚至有一次,我邊騎邊睡,用耳朵看路,希望自己騎到天上的雲堆裡去。
也有的時候,人心太險惡,我再也提不起任何熱情善良的力氣,於是妹妹會載我,實行我們自己發明的「招魂大法」。「招魂大法」很簡單,我就是乖乖在後座,與載我的妹妹背對背。這時即使只有時速三十,也會讓人嚇得神魂顛倒。神魂顛倒眼光顛倒,我一邊尖叫一邊看著路上行人驚慌的表情,然後發現,世界這麼可愛。
更有些時候,當我無法承受更嚴重的愛情關係,我會在車上飆淚。我的僕人是風,風負責吹乾我的眼淚,至於它吹不動,比較沉重的那幾滴,則一滴一滴留在舊的象限,只要車速夠快,我就能夠甩離它們。我有一半以上的詞曲,都是在安全帽裡哼完的呢。
去桃園那天,我騎著車,風涼涼的,肚子不餓也不飽,月亮在笑,隨身聽反覆播放著周迅的「幸福花園」。我聯想到電影「臥虎藏龍」裡,李慕白握著秀蓮的手,對她說,「伸出手握的住的,都會消失,但是張開手,卻能擁有全世界。」
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自己沒什麼不幸福的。
我曾經這麼害怕去承認自己幸福,是因為,害怕別人知道了,就不再給我更多幸福。憂傷彷彿是一個乞丐的托盆,告訴別人,我還很餓,我不夠,所以餵我。但是,我真的不想再把幸福交在別人手上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幸福。兩個人有兩個人的幸福。一群人有一群人的幸福。而我是這麼幸福。這麼幸福。
結果,真正到了桃園,只見前方空氣混濁,烏壓一片。
我和妹妹和阿良,人潮面前緊急煞了車,三人極有默契地,將摩托車掉頭,騎回台北。
那些喧嘩的煙火,在我們身後,綻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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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聽覺] 周迅 幸福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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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的下午,覺得孤獨。
我也不懂,為什麼外頭正在戰爭與瘟疫,我卻依然小鼻子小眼睛,在小事裡摔跤。也許,這證明我還存在,我的那個自己,把自己塞得滿滿,從指間到髮梢不斷湧出,痛痛存在著。
一直記得1999年10月,是我愛情的最低潮。那時候,我把自己關在四坪大的宿舍裡,不吃不喝不開燈,心情與世隔離。憂傷的感覺悶在那裡,蒸發不掉,逐漸凝固,變成一塊黑色空間,住在左邊胸口。
很後來的很後來,有時候透過歌,有時候透過文章,我還會不小心掉進回憶的事發現場。就像此刻,那麼我會保持安靜,踮起腳尖,盡量不去打擾記憶方格中專注於憂傷的那個女孩。
前陣子,教授在課堂上播放東帝汶獨立的革命紀錄片。透過鏡頭,我們親眼見証1999年10月,由於戰爭,東帝汶的新婚夫妻來不及蜜月;畫家從此失去右手;小孩子戴著比頭大的鋼盔上戰場去…他們的夢想,隨著砲聲隆隆,支離破碎。
然後我才驚覺,當東帝汶支離破碎的時候,我卻在地球的另一端,以自己為圓心,畫一張世界地圖。地圖裡沒有東帝汶,只有我的愛情。因為我的愛情,全世界豬羊變色,我相信我夠慘,最慘,比東帝汶的誰誰誰都還慘。
當我失去愛情,我說全世界再也沒有愛情。
當我失去信仰,我說全世界都在說謊。
我不是神,但我是一片麻雀雖小的砲彈碎屑。
昨晚,MSN上Reason因為愛情失意而語無倫次,我知道她正在她的砲彈碎屑裡,於是急著拉他出來,去看看東帝汶。她卻送我一個紅臉關公,粗暴地下線,生氣了。
深夜的房間,螢幕上的光影慘白流轉著,我對著無人回應的電腦不知所措。
也許她是對的。東帝汶其實是另個藉口,我不過在尋找方法,讓自己離開那間四坪大的黑色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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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伸聽覺 ] 周迅 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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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點,下了節目。最後一次和Nil一起回家。
路燈喧譁著,把他的影子拖成長長的沉默。我踩著他的沉默,一步一步,慢慢走。
「換了新工作以後,也要記得常常回來。」
他的聲音好理智,像是壓抑一層穿不透的膜,我仔細盯著他端正的肩線,不能明白,就要離別了,為什麼他還能這麼正確、這麼沉穩?
「我做了一個夢,」終於我開口了,「很大的雨,你沒有撐傘,所以我就拿著傘,在你身後一直追、一直追…」這是他的肩膀,這是他的臉頰,我睜大眼睛,想記清楚。但不知怎地,眼前似乎真的下起滂沱大雨,我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這幾個月來和他一起的那些回憶,一幕一幕,在腦海翻飛。
「知道嗎?妳的天賦也是妳的詛咒。」他摸摸我的頭,像在對待一個放心不下的小孩。「也許你該學學梵谷,悲傷的時候,就抬頭看看橘色的月亮。」
梵谷的畫作「星空之夜」裡,月亮在黯藍的夜空,狂野激情地爆炸開來。
梵谷的畫作「星空之夜」裡,月亮不是月亮,月亮是我,夜空是他。
他說的橘色月亮,是這樣嗎?
我們之間,就像梵谷與高更。只是,我不會割下耳朵,也不會結束生命。
這些梵谷都做過了。最後並沒有誰,會因此在一起。

Reason問過我一個問題,「在妳的價值觀裡面,什麼擺在第一位?」
「戀愛啊。」我想都沒想,理所當然回答他。
「唉,」結果他語重心長送我一句箴言,「重情失敗。」
那個瞬間我聯想到Nil,一個人生閱歷豐富,在商場叱吒風雲的人。
…其實也是我一直以來暗戀的對象。
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在公事上有求於Nil,緊張兮兮撥出了那通電話。電話裡,當我鼓起勇氣對他說「答應我好嗎?」,腦袋裡偷偷想著的卻是,「答應和我交往好嗎?」。也因此,當他輕輕拒絕我的時候,我立刻刷啦刷啦崩解成,一滴滴痛徹心扉的眼淚。
「對不起。」我吸吸鼻子,為自己的失控感到難堪。
他一點都沒有責怪我,甚至非常有耐心,花了一個多小時,解釋為什麼不能幫我完成這件十分鐘就可以完成的事。至於理由本身究竟是什麼呢?哈,我完全忘記了,怪就怪他的聲音太好聽,害我從頭到尾,只記得他巧克力海綿蛋糕一般,溫柔低沉的嗓音。
掛掉他的電話後,連著三天我走路都用飛的,而且洗澡不洗耳朵。
直到現實二度迫在眉梢,上頭要我再扮一次小黑臉,我不得不向他開口。
「你先拒絕我好了。」我心疼Nil忙,不想勉強他任何事。
「好啊,我拒絕你。」他嘻皮笑臉開我玩笑,後面卻又補充,「明天把東西快遞到我公司,讓我看看。」這算是答應嗎?我的眼睛為之一亮,心臟被感動漲得好滿好痛。
就這樣,過了禮拜六,禮拜天,禮拜一,來到禮拜二。
這段時間,每一秒都像一輩子,我小心翼翼不敢驚擾,穿越無數個出生入死的等待關口,終於在禮拜二的晚上豁出去,抱著立地成佛的心態衝到他跟前。「到底好了沒?」我無力地問。
他沒有說話,只是打開他的包包,讓我看見,尚未拆封的快遞,就靜靜躺在裡頭。
真的很奇妙,那一刻,我不但不因任務中輟而沮喪,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你看,他是這麼忙,忙到連拆開快遞的時間也沒有,也許也忙到不能展開任何戀愛。然而他卻願意,在包包裡面,騰出一塊空間,置放我。
於是我寫了一封信給他,告訴他,時間不是問題,我願意等,還特別囑咐他要好好保重身體,不要忙過頭。幾個小時以後,我收到他的正面答覆,結果比上頭本來要的,還更完美。
是的,重情容易失敗。我的確有好幾次因為重感情,所以吃大虧。但有了這次的經驗,從此每當失敗,我都會拿Nil出來,當作盾牌,抵抗那些因為失敗,而不敢再熱情的念頭。
我很感激Nil,Nil使我更加篤信,戀愛第一。
而且,既然戀愛是我的第一,那麼就要用戀愛的心情,來對待週遭一切。
就像,如果小叮噹把人生每一個細節,都看作銅鑼燒,那他肯定所向無敵。
我酗健怡。癮發作的時候,會渾身發抖那種。當尖銳的氣泡躺平在我舌根,我的焦躁也跟著躺平。吞下液體那一瞬間,感覺像吞進了一隻刺蝟,慾望很飽,身體很安靜。然後,痛覺使我清楚地聽見任何自己。是的,任何自己,包括心跳。我尤其喜歡在喝健怡的時候,聽自己心跳。
跳。跳。跳。跳跳。跳。跳。 。跳跳跳。跳。有人說又叫心律不整,但我不認為,我認為我的心臟和我的個性一樣,是匹野馬,有點迷糊,有點貪玩,偶爾拖拍。拖拍宛若生命的冒險,藉由冒險,找到新出路。
更確切的說,我討厭別人告訴我怎麼做,討厭安全遊戲,討厭完美。
完美太虛假,完美太辛苦,完美太自以為是,完美太孤單。完美是一把隨時需要維修的傘,有八百個枝節等待處理,而且永遠處理不完,我不要我的人生,只在傘下重複轉圈圈。我想丟掉傘,不顧一切的淋雨。
那天和Nil出去,我們約在星巴克。Nil說他以前酗咖啡的程度比我還凶狠,但短短幾個月之間,他卻變了個人,現在只喝熱牛奶。到底是什麼讓他放棄多年的習慣呢?我很好奇。在我逼問下,他才透露,他的前女友,向來不喜歡他喝咖啡,本來他毫不在乎,可是分手以後,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卻無法再喝半點咖啡,他說,只要一喝,就會心悸。
至於,讓他心悸的,究竟是咖啡,還是女友呢?他卻說不知道。
「妳也別喝了吧。」Nil說。
「怎麼可能,」我笑著拒絕,「我又沒讓我心悸的前女友。」
接著,Nil開始如數家珍地闡述咖啡因飲料的壞處,內容就跟網路上看到的轉寄調查報告差不多,對胃不好,對骨頭不好,對神經不好,之類的。最後,他看我一臉無動於衷,終於落下一句: 「好吧,我看妳是不可能戒了,我現在開始存錢好了。」
「存錢幹嘛?」我不懂。
「存錢啊,如果妳老了以後,骨質酥鬆要看醫生,我可以借妳錢。」
就是那一刻,我突然找到了Nil心悸的原因。
因為Nil曾經深愛他的女友,也被他的女友深深愛著。那個深深相愛的瞬間,也許不再回來,但是,有什麼東西留了下來,變成習慣,變成座標,喀啦,也變成Nil那把傘的枝節。
說起來,我仍舊討厭完美,討厭繁雜的修傘工作。
但我開始可以想像,所有傘的枝節,都來自我們與生命中重要他人的互動。完美本身沒什麼了不起,事實上每個人對完美的標準也不一樣,當我們追求完美,我們只不過,正在追求一個曾經關心過我們的人,他對我們的期望。
從那天到現在,我沒再碰咖啡因飲料。
我只要想到,Nil正努力存錢,等著我老了去跟他借錢,我就心有不甘。
妹妹打工的地方,在白木屋。
每次她穿著那一件圍裙,再戴上紅色頭巾,看起來就像幸福的園丁。她的手指輕巧地在蛋糕之間穿梭,玻璃櫥窗裡,她和蛋糕,映照出一種自然的和諧,教人捨不得把蛋糕買走。
我喜歡在晚上的時候去店裡探班,晚上太陽下山了,她的臉頰紅咚咚的,我知道太陽就躲在她臉上。不過我最喜歡看的不是妹妹的臉頰,而是妹妹的黑皮鞋。乍看之下那雙皮鞋平淡無奇,其實可是暗藏玄機的喔。
當初妹妹去店裡應徵,老闆一下子就通過審核,要妹妹來上班。不過老闆一直對妹妹的鞋有意見,妹妹沒有別的鞋,只有一雙破布鞋,又髒又舊,和蛋糕店優雅的制服一點都不搭嘎。為了這件事,老闆好幾次婉轉對妹妹提出忠告,要她換一雙像樣的黑皮鞋。於是,妹妹跑來向我求救。
從我高中開始,我和妹妹倆人就搬出來住了,生活大小事都相互依靠。Nil曾經問過我一句話,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什麼人事物你最想捍衛?那時候,我說是妹妹。總之,無論妹妹有什麼要求,我都不想讓她失望。
可是那陣子我們經濟狀況不好,沒有閒錢買什麼黑皮鞋。所以我靈機一動,從櫃子翻出一罐鐵樂士噴漆,把妹妹的舊布鞋,一下子噴成黑皮鞋。
最令我得意的是,到現在,蛋糕店老闆還是沒發現,妹妹新買的黑皮鞋,其實改裝自原來的舊布鞋。
妹妹的黑皮鞋,對我而言意義重大。
那一層意義絕對不是指經濟上,而是一種,在混濁有條理的世界裡,如何偷渡屬於我們的瘋狂。我和妹妹的血液裡,都隱藏著某種桀獒不馴的氣質,不然我們也不會離開舒適的家,逃避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我們不要安逸,溫吞的土壤裡沒有我們需要的養分,我們寧願成為一株,自由冒險飛翔的蒲公英。
後來,妹妹為了感謝我的大力相助,趕在我參加舞會的之前,回贈我一項大禮。
那就是,她把我那雙穿了四年多,掉色掉得亂七八糟的黑色馬靴,用奇異筆補得好均勻。

Nil介紹我的家教,地方在大安路,是三個過動的四年級小孩。
這種過動,絕非形容詞,而是經過專家鑑定,罪證確鑿,就像當初醫生說我是躁鬱症患者的那種。上課前兩小時,他們得乖乖吃藥,才能集中精神,不亂發脾氣。
第一次接觸到小孩的家長,覺得很心疼。大約三十出頭,相當孩子氣的一個母親,會跟孩子搶漫畫,會對孩子耍賴,會對身為「老師」的我必恭必敬。她和孩子們,輪流扮演孩子的角色,吵架的時候就刀來劍去,棍子皮鞭滿天飛。
孩子的爸爸,是個沉穩的處女座男人,不太說話,有時候教訓孩子還會被媽媽嘲笑,接著,母子們一起笑,笑到最後連爸爸自己也笑了。…這個樣子的家庭。
有一次,弟弟不小心殺掉哥哥的電腦遊戲紀錄,哥哥便縮在桌子底下哭得慘兮兮,邊哭邊痙攣,媽媽趕忙上來安慰,威脅利誘,所有能掏的法寶都掏了,還在哥哥面前狂揍弟弟一頓。
又有一次,兄弟倆為了橡皮擦大打出手,摔椅子,撕作業本,踢電扇,撞牆壁,戰況慘不忍睹…事實上他們每次上課都會撕作業本,他們的課本從來沒有完整過,一如他們的身體,永遠有癒合又新增的傷口。
非常眼熟的畫面。
高一那時候,我也是這樣子讓我媽煩惱。她不准我參加吉他社出遊,我就躲在桌子底下,抱著男友的情書,邊哭邊痙攣;她打電話給男友的家人,請他們管好兒子,我就拿剪刀在她面前晃,衝出去翹家個十八天。幸好那個男孩命夠硬,才能撐到現在。於是,等我長到一個年紀,回過頭把當時看個清楚,遂變得可以理解辛苦的大人,也可以理解這些孩子。
有時候,為了不讓教學太枯燥,我會把數學變成撲克牌、把國語變成比手畫腳;社會教到衣著的單元,我們就玩紙娃娃;學校規定要寫生字,我們就比賽誰寫的快,然後互相改錯;考前,三個孩子正好可以玩三國誌,評量卷的分數就是他們的士兵人數,我演巫婆,看到比較不熟的題型,巫婆就殺出來拿類似題目跟他們交易,答對的話可以得到一個半獸人…
但也有些時候,我想不出什麼遊戲,只是一味要他們快點寫,寫快點!這樣的話,他們當天表現就很糟,作業寫不完,態度惡劣,兄弟打架,雞飛狗跳,我氣得想回家抱媽媽,希望再也不要來上班。
好不容易,上完課了,我得在他們的聯絡簿上貼貼紙,貼紙愈多表示他們今天學習狀況愈好。這時候我才發現,我貼的,其實不是他們的狀況表現,而是我的狀況表現...。他們本身的狀況自然是時好時壞,但我的情緒卻才是影響學習結果的最大原因。如果那天我和男友吵架了,他們兄弟肯定也要打架。
原來,我的成就來自我的態度。
外在世界那些狗屎到不行的事情,只因為我長了一雙狗屎眼睛。

在非洲,有一種欺善怕惡的狐狸,專門攻擊比牠矮小的動物。為了躲避狐狸的獵殺,草原上的動物們都努力假裝自己很高,例如跳鼠。跳鼠雖然小小一隻,但是牠跳起來可不得了,只要狐狸經過身邊,跳鼠就會一跳一跳,殭屍那樣。
有些非洲孩子也像跳鼠。他們還太小,比狐狸矮的多,每次出門,媽媽總會提醒他們帶木板。於是你可以看到,在危機四伏的綠色草原上,有個黑不溜丟的裸體小男生,全身上下唯一的長物是木板,當他走過狐狸身邊,他會把木板舉得老高,搖搖晃晃,小心翼翼往前走。
為什麼提起非洲呢?
也許,那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我覺得自己活在非洲。我的神經敏感又纖細,現實人生中,太容易受傷。於是,為了避開危險,我微笑,我禮貌,努力架高自的木頭,說服所有人,我很好。
但是Nil洞悉這笑容背後的不安。
「妳那種快樂,是假意識。假意識就像大麻,它可以讓你獲得短暫紓解,卻無法持久。」
只是,他的口吻斬釘截鐵,聽了令人生氣。
憑什麼他認定我的快樂是假象?憑什麼,他居然用醫生的口吻,診斷我,治療我?難道他不知道,有的人天生就不快樂,對他們而言,快樂需要多麼用力,才配得到。
跳鼠難道不希望自己天生是大象?但他畢竟一輩子都得當跳鼠,跳個不停。
而他只用了「假意識」三個字,就打發掉我對追求快樂的努力!
所有人剛出生的時候,連話也不會說。透過學習他們學會表達,透過修辭他們更學會有技巧的表達,難道要說,語言也是一種假意識嗎?如果語言可以學習,快樂為什麼不能學習?
也許,我根本沒有肩膀,我老早就砍掉了肩膀,接上木頭。
木頭就是我的肩膀,假意識,才是我的真意識。
我正在學,我正在。所以能不能,不要在這時候告訴我,那是假的?
我寧願相信,假的只要存在的夠久,就叫做真的。
你看,當Nil說了這麼正中要害的話,我的眼淚滴答滴答一直掉,但是,我還在笑。
我微笑,我禮貌,又哭又笑,像太陽雨。
微笑是我的肩膀,很高很高,砍不掉了。
〔第一章〕
我很緊張。上百條細微的真空管吸吮我的頭皮,幾乎把我撕開。
床的兩岸,三台意識側錄機像閱兵典禮那樣肅靜地排排站,分別監控意識,前意識和潛意識。我的自我形象被解離成無數個電波,重新組成圖像再傳送上螢幕,看起來,簡直像許多個「我」正為我送終,再見,再見,再見,他們透過螢幕輪流這麼說。皮膚除了冰涼之外什麼也感覺不到,那些藥正酥麻地啃蝕著我的感覺,我提醒自己,記得緊張,現在該要緊張,緊張是無邊的冰原上唯一得以攀扶的樹。最後一眼,我無力望向窗外,把夏天的陽光含進瞳仁裡,然後閉上。
「小貓,聽的到嗎?不要害怕,一切都很順利。」阿良不安的時候特別會安慰別人,好像這樣自己也會少點不安。他的聲音在我耳畔飄忽。我翻轉個身,想給他確定的擁抱,卻撲了空,這才發現早離開那座肉體,肉體與我的靈魂怔忡互視,鼻子貼鼻子。
眼睜睜看見自己的睡相是件有趣的事,還記得小時候,常常為了瞧瞧自己的睡臉而對鏡子瞇個半天,現在可好了,我可以看個過癮。念頭一轉,場景瞬間轉換,我置身橢圓弧狀的水銀世界裡,孩童時期的我坐在胡桃木製的鏡框之外,將朝天鼻翹得老高,單眼皮模稜兩可地半閉,還不時往鏡裡偷看。
啊哈,原來當人脫離肉體之後,就不受時空限制了。我玩興大發,淘氣起來,利用意念,一會兒跑進楊貴妃的浴池裡潛水,一會兒鑽進柯林頓的內衣櫃裡探險,還免費看了場下週才上映的電影…結果,耳邊響起阿良的斥責,「小貓,死了還這麼皮,別浪費意識側錄帶的膠捲!」
「阿良,你看螢幕,小貓對你扮鬼臉,哈哈哈。」烏鬼在旁邊興奮地嚷嚷。
不遠的山丘上,孩子在奔跑,風箏嘶嘶沙沙和天空相互摩擦,狗吠,或風鈴,一切的一切我都聽好清楚。就像美國哲學家兼精神科醫生雷蒙姆迪一九七七年所發表的窺視死後世界一樣,靈魂離開了,耳朵卻留下來傾聽附近所有聲音。
「嗨。」
突然,有個陌生聲波打斷我,不屬於現實,卻十分清楚。我狐疑地四處探勘,發現一個小女生正拉扯我的裙擺。我什麼時候穿上這種過時百摺花邊裙的?
「我想拉妳的裙擺,所以,就幫妳穿了一件,嘻嘻。」
嘻什麼嘻。奇怪的小孩。她是誰啊?
「我是良子。」
好陰森的名字,簡直像日本女幽。
「別瞧不起我,雖然在肉體世界,我叫妳娘,不過在靈界,妳懂得沒我多。」
娘?我笑到在地上打滾。
「是真的!比如說,你就不知道,待會要去的中陰隧道長什麼樣。」
我還在笑,太好笑了,第一天實驗居然就讓我遇到有妄想症的鬼。
結果,良子惱羞成怒,從衣擺下面掏出一條臍帶,勒住自己脖子,「想不到我未來的娘那麼難溝通,溝通是親子關係中最重要的一環,我不要出生了!」我的目光順著那條莫名其妙的臍帶,最後竟然停在自己肚臍上。…不會吧?
「雖然我才十三天大,不過這是我為自己想像的模樣。」她見我總算有所領悟,靦腆又驕傲地用手梳梳自己稀疏的毛髮。是嬰靈嗎?我覺得我快昏倒了。
「呃,妳已經死了,想昏倒恐怕有點困難。」
這不行,我完全無法應付,要是讓阿良從意識側錄機裡發現我懷了他的種,他打死也不會讓我繼續擔任這項職責。怎麼辦才好?
猶豫不決之際,意識側錄機似乎顯示我昏倒的樣子,惹得烏鬼大呼小叫,「糟了!小貓昏倒了!會不會真的要死了?」。沒想到「覺得」一下也有事,實驗室瞬間喧騰起來,「抽她的基因!快點!」阿良對其他人吼。
(欸!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啊!)我撕聲力竭地試圖辯解,話出口卻只剩氣泡,他們衝來撞去,粗魯地穿透我單薄的靈體。沒誰再有心思觀察意識側錄機,真空管被拔掉,螢幕一片漆黑,我像鬆了線的氣球,被放逐到遠遠的天外。
「比如說,你就不知道,待會要去的中陰隧道長什麼樣…」
良子的話猶言在耳。我當然知道中陰,那是佛教裡用來表示死亡卻尚未進入投生階段的一個名詞。但無論實驗前做了多少準備,K了多少研究資料,我得承認,靈魂被狠狠騰高的此刻,我依舊害怕,我的感官對中陰根本一無所知。
漫天層層疊疊的電線、小鳥、和飛機。剛開始,得用力踩著無形的腳踏板助跑,我把自己像手風琴那樣弄脹,有股意識在耳邊催促,不能停下來,不能停下來。一束束光滑的線條沿著我勾勒,像小時候拿彩色筆劃手指頭那樣,後浪推前浪,漸漸衍伸成深邃的白光走廊揉著我前進。軟軟的肌里把我整個包容住,嬰兒般舒服。我一定長了雙超級翅膀,因為有風燒過我的髮絲,啪咑啪咑,速度之快。
蔚藍天空最頂端,有個狹細的夾層,掀開雲朵形狀的天窗,視野火柴般倏地擦亮,這就是傳說中的中陰隧道了吧。一個天使戴著電梯小姐的紅絲緞禮帽,「歡迎光臨。基督教請上二樓。佛教請上三樓。天主教請上四樓。回教請上五樓。道教請上六樓。印度教請上七樓……。」天堂,竟是高聳的購物中心?我選擇五十八樓的其他,電梯門一開,空空如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起初,畫面無色無味,無聲無溫,全然的零。直到有個時候,溫度開始懷疑自己的絕對與相對性、空氣波搖擺,地表似有若無出現草莓味的乾冰、寂靜逐漸匯集,嗡嗡嗡,一隻兩隻,不知蜜蜂還是什麼,卻愈來愈嘈雜,往同一個集點衝撞,最後終於尖叫出來,玻璃高高旋起再重重碎裂,刺破宇宙,化為一句極限的長鳴…窗外有鳥叫。
像個嬰孩,我裸身容於橫型巨大試管中,睜開眼睛,世界熟悉又陌生。電腦偵測到我的驚醒,玻璃罩打開,電源自動熄滅,室內的葡萄糖揮發器瞬間作用,解除我強烈的飢餓感。在巨大試管旁邊,有一張床,不過,那不是普通的床,是中陰轉換機。最近已經沒有人再將科技產物搞得冷冰冰,畢竟什麼都需要科技,如果老是讓機器零件外顯,人類的美感神經會先瘋掉。中陰轉換機兩側,意識側錄螢幕正重複播放我腦袋方才的畫面。
約莫三張床遠的地方,有座豪氣萬千的衣櫃,暗紅底鑲金邊的木頭趾高氣昂。阿良家誇張的擺設要不是我還記得,說裡頭堆金塊我也不會懷疑。左腳,右腳,左腳,右腳,我拖著亞麻色的床單往前移動,左腳踢右腳,右腳絆左腳,再不協調地往床下摔。咕咚咕咚。地板大聲昭告全世界我跌下床了。聽說是德國進口的瓷磚,果然沒錯,德國人都非常不講情面。
過一會兒,磁浮鞋嘶嘶騷動聲音愈來愈近,那三個男人上樓來了。
來不及站起來重新裹好床單,我連滾幾圈把自己包的跟埇一樣,飛機場也有飛機場的女性尊嚴。「妳幹嘛?」是阿良的聲音。
「沒幹嘛,做早操而已,嘿嘿,嘿嘿。」我笑得很僵硬。
「做早操幹嘛把自己包成春捲?」
「她跌下來的啦。」鬥牛那副興災樂禍的嘴臉,教我氣得用眼神踹了他幾腳。
「欸,烏鬼,你幫她。」阿良皺皺眉,轉身下樓。欸什麼欸嘛,瞧他跩的。
「別瞪了,眼珠要掉了。」烏鬼把我拎回床上,天花板有頂編髮帽凌空而下,「麻辮」。他用修長的指尖這麼按。唉,外表飆悍氣質卻這麼纖細,配給鬥牛實在可惜,如果我是男的,一定追他。
「烏鬼,我睡多久了?」編髮帽正搓搓揉揉測試我的頭形和髮質,我抬頭問他。
「七天,」他關掉房裡的葡萄糖揮發器,幫我套上薄荷衣,「老讓皮膚吃葡萄糖,無趣死了,我下去煮點粥給妳喝。」
樓下,阿良和鬥牛圍住影像電話,窸窸窣窣不知道講什麼,一個頭禿禿卻蓄滿落腮鬍的中年人出現在液晶螢幕裡。阿良正經八百的樣,看起來比門牙塗上粉紅漆的土撥鼠還窘,我忍俊著,乖乖坐在旁邊聽他們討論,像隻不明就裡的實驗老鼠。
「我剛剛提到,雷蒙姆迪、伊莉莎白丘布拉、羅絲肯尼斯林格、麥克塞波姆、艾迪非幼爾、莫里斯勞倫斯、文爾籃道哈拉爾德森、馬格特格雷,這些科學家的研究全指出,人死了會先漂浮在半空中,看見自己的身體,隨心所欲穿越認知過的時空,重現往事,或去見想見的人。接著,人便會進入一條中陰隧道,在隧道盡頭有一種無法言喻的美好。那種美好,每個人說法不一,基督教說是上帝,佛教說是輪迴之光或者涅盤。反正,所有沒死成功的人,在進入那道白光之前就會被打回來。而我們相信,透過追溯自己的潛意識,應該可以暫時進入那道光中,找到生命的答案。」鬥牛手握滑鼠,興致勃勃地在電腦上揮舞,一邊解釋,一邊把圖像傳輸過去。
「哼,簡直就是嬉皮再世嘛,嬉皮你們知道吧?一開始拿尋求生命真諦做幌子,後來還不是嗑藥嗑到掛。告訴你們,這是非法的,大麻帶來的超快感遲早會麻痺你們的成就感。」中年男人不留情面大肆批評,惹得鬥牛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我的祖父…就是您所謂引發嬉皮潮流的人,但他並不像您所說的那樣…」
「那是怎樣?我才多久沒回來,阿良就把整個家掀了。以前小嗑我還睜一眼閉一眼,現在竟然嗑出大實驗。我可不想吃官司,那些狗仔隊要整垮我們政商名流太簡單了。」
「爸!那個發明LSD獲得諾貝爾物理還是化學獎的誰誰,不也是在實驗室裡用禁藥合成出藥劑的嗎?」阿良終於戰戰兢兢地開口。原來,這位就是傳說中富可敵國的阿良爸爸。
「那是他運氣好。」阿良他爸拈一塊娘惹糕到鬍子邊,鬍鬚滿滿蓋住嘴巴,不知道從哪把糕點塞進去的,「這女孩兒又是誰?」他鼓著腮幫指著我問。
「我和烏鬼、鬥牛一樣是阿良研究所同學,現在跟阿良在一起。」
這句話似乎逗得他很開心,「這才對嘛,談談戀愛,逛逛街,做些正常年輕人該做的事。」他的眼光直盯著我瞧,「我還以為,阿良成天跟同性戀鬼混,不打算給我生孫子了。」
「爸,我希望你能夠繼續支援我做這項研究,我不會捅什麼樓子的,你放心。」阿良有些尷尬的轉移話題。
「良伯伯,中陰轉換機本身可以提供適量麻藥使躺上去的人瞬間靈魂出竅,還可以延遲腦對死亡的知覺,讓意識側錄機得以將人的意識轉換成影像。我們沒有自己嗑,我們是讓機器嗑,沒事的。」烏鬼這句話明顯是為了讓阿良他爸放心,但我心底卻泛起陣陣惡寒。
「而且,有了中陰轉換機,人類不但可以解開生死之謎,還能自由穿梭生死交界,達到時空轉換的目的。」阿良見爸爸有些動搖,趁機再補兩句。
「你們都沒嗑,那最好,其他的反正當作娛樂,我管不著。」最後,他爸終於鬆口,「沒事的話,我要掛線了。」
「是!」烏鬼對大伙兒眨眨眼,精神百倍的回答。
「小貓三三六,下次不要亂講話!」一掛線,阿良首先拿我開刀。
「哪有?」我無辜地聳聳肩。
「你幹嘛跟我爸說妳是小貓?」他氣焰逼人地質問。
「不然要怎麼說?說這項實驗最大的風險就是會死人?說你兒子的女朋友小貓就是這麼殉難的?說我是一個遊走法律邊緣的複製人?還是我將活不過一個實驗週期?」
阿良愣住半晌,並不回答。
我存在的生生世世,都是為了這個實驗。但無論犧牲掉多少自己,也抵不過人型冷凍櫃裡那座冰涼的母體。
「小貓三三六,這次昏迷經歷跟意識側錄機一不一樣?」烏鬼故意扯開話題。
「…還是少一段。」我不太專心地瞥過螢幕,這麼說。
「又少一段!」鬥牛嘔得拍桌子,「這問題他媽的浪費我們幾百次時間了!」
阿良抿抿嘴角,不耐煩地昂起眉尖,「妳不要告訴我又是良子那一段?」
「就…就是…那一段。」我知道,良子是他的痛處。
「妳確定?」
「我、我確定…」
「妳知道,現在只要確定整套中陰轉換機運作有效,就能接著測試牽引機了。」
「可是,良子現在很難過,她在受苦,為什麼你感覺不到?」
「再囉哩吧嗦,下次造妳的時候我就把這塊記憶拿掉!」阿良烙下這句話,撩起桌上那包菸,「中場休息!我出去靜一靜。」然後轉身走向中庭。
他們總在我皮膚抹上藥,趁著毒性發作前,萃取我的基因,以延續我的生命。然後,當我進入中陰極光處,失去生命跡象那一瞬間,又將我的記憶轉檔成影像,讀入電腦,傳送回母體小貓。
憑烏鬼的技術,阿良當然可以在我的記憶上動手腳,但是我知道他不會,因為他還愛著小貓。當人類開始能輕易複製高貴的生命時,便發現真正彌足珍貴的,是脆弱的記憶。沒有和阿良共存的過去,我將完全是獨立的另個人,不是小貓。
那一瞬間,我全身上下充滿憤怒的毒瘤,需要發洩。下意識向左移了兩步,將總電源整個關掉,咻,電力瞬間失效,阿良面前的電動玻璃門半掩,停住不動。這樣,至少有幾小時阿良不能出門,因為機器一但緊急暫停就得間隔一段時間才能再開啟。
「這是什麼意思?」阿良的聲音緊繃到幾乎斷裂。
「你好兇,嚇壞她了。」烏鬼把我塞在他身後,「她只是需要發洩。」
「你答應我你們都要看到良子的,你答應我的。」我喃喃自語,無力跌坐地上。
「跟妳說那是幻想,是假的!」阿良面孔扭曲著,爆裂的青筋上一條條都是掙扎。
「說不定,說不定那真的只是夢…是妳再生醒來前做的夢,所以感覺上好像永遠少一段。」烏鬼邊安慰我,邊替我從桌上倒杯蘇打水。「小貓別這樣,喝點東西。」
卡在杯緣的檸檬片一腳進一腳出,試圖逃出杯子。我瞪著它因為被發現而羞赧定格不動的臉。「比如說,你看這檸檬片。」我解釋給烏鬼聽。
「檸檬片怎麼了?」烏鬼把杯子翻來轉去看不出什麼端倪。
「檸檬片剛剛企圖跑出杯子,可是你一看它就定格了。良子也是這樣,她很害羞,怕受到更多傷害,所以半夜偷偷把意識側錄機洗掉了。」
鬥牛聽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轉頭問烏鬼,「會不會基因取太慢,腦袋故障了?」結果,烏鬼摸摸我的額頭說,「沒發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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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抽她的基因!快點!」阿良對其他人吼。
「不、不對,小貓流血…流產了!」烏鬼吼回去。
聲音停格了幾秒,這幾秒,容納阿良太多震驚。
但、沒有時間遲疑。保留母體,阿良喊,保留母體,急速冷凍。
往事像刮傷的古老唱盤,跳躍仍勉強播放。
前年盛夏,班上有人輟學出家後,校園裡便漫天佛學風。我們四個常常聚在一起,談唯識,談中觀。唯識是佛家的一個學派,認為人世間的變化都是意識的流動,因此,無我和輪迴並不矛盾,因為輪迴是意識的流動,而非我的再生。中觀則和唯識相互對立,萬物皆因「緣起」而生,因此,條件一旦消滅,事物自然會變化消失。也就是,構成「我」的條件消失之後,我就不是我了。
阿良和鬥牛,深信唯識,我和烏鬼,則支持中觀。
「要不要打賭?」阿良問我。
「怎麼賭?」
「我們來製造一座登陸中陰的機器,找出答案。」
「賭注呢?」
「妳的愛情。」
然而,等不及答案,我卻早早輸掉賭注,實驗的那段日子,成為我們電光火石的培養皿。那天,中陰轉換機完成,我握著那支白老鼠的籤,微微顫抖。
「我不想知道答案了。」他搶過我手中的籤,撕成碎片。
「你難道不相信自己造出來的機器嗎?」冒險的欲念在我體內熊熊燃燒。
「為什麼抽中的是妳?」他開始任性耍賴。
「抽中的是我,我反而放心,因為我不必擔心你們之中哪一個人會回不來。」
他愛憐地把我抱住揉進胸膛,我輕輕吻了他的唇覺得滿足。烏鬼和鬥牛,則識時務地退場。
我們當中,卻沒有人問良子好或不好。這是一個,先被統治十八年才有資格講話的世界。要或不要,存在或不存在,全靠強勢者的意志。
劇毒從肌膚外一路延燒進來的現在,良子的眼淚被羊水淹沒,毫無作用。岩漿侵襲,冰冷的針筒以天使身分降下,我們一起攀上雲梯,卻被雲梯的尖端刺穿,撕成兩半,像蘇打水杯緣的檸檬片,兩半。
烏鬼口腔左側的鋼牙套忽明忽滅,他的意識漫遊過,某個翹班的午后,從咖啡店落地窗前經過裝腔作勢的透明肩帶少女,他恨不得刷地一聲勾斷那條肩帶,刷的一聲,刷的一聲,良子的淚腺被割斷搗爛,丟棄在手術台旁垃圾箱裡。她鮮活地蠕動掙扎,像離水的魚勉強呼吸著。無邊無地的黑暗裡,無處可去。
知道嗎?靈魂沒有翅膀,只是乾乾流浪。直到恰巧跌進一股安定的漩渦。鑽進去,因為好玩,如果不受歡迎再鑽出來。誰都不需要痛哭流涕,誰都不需要罪孽深重。但是阿良不懂。他的依戀捆縛住我的肉體。好冷,好冷。
我的靈魂,被迫定格在中陰隧道盡頭,距離極光只一毫米,肉體沉重到無法飛翔,靈魂又輕浮到無法下降,扭曲的身軀不斷拉長,進退兩難。
穿越那道極光,撕裂感隨之而來,精靈們張牙舞爪蓄勢待發,在我之外叫囂。有顆氣泡裹縛住我,讓我安然地,坐在熱汽球裡全覽這裡的風景,是一種無以言喻的美。
在中陰隧道盡頭右轉三個路口的地方,有座巨大的工廠,負責解離其他靈魂多餘的骯髒。他們的視覺嗅覺觸覺痛覺被分門別類收納在適合的元素箱,等待重新組合再利用,有的成為九二一的地震波,有的成為紐約深夜某名婦女被強暴的恐懼,有的成為一塊唱片的刮痕,有的成為蘋果樹下牛頓的靈光乍現。最後,他們光溜溜的只剩下意志,等待時機再去旅行,經驗不同時空,培養自己到最優秀為止,類似達爾文的進化說。不過,甚至連達爾文的腦也在天地掌握之中。
我自在的遊覽天堂,直到耗盡最後一丁藥效,才往下墜,無所不用其極地墜。
混濁的尖叫裡疊著二又五分之三度的合音,地平線傾斜,恐怕我無法降落了。愈靠近地球,抗拒感就愈強烈,彷彿想說,這裡不是我該來的地方。我的視野模糊,焦距不清,左翼斷裂,撞上山或樹什麼衝突物,猛然睜開眼,是一條和我一模一樣的手臂,是另一個小貓。
另一個小貓?我的眼睛瞪的老大,驚恐地盯著她,卻看到被自已盯著。「妳是誰?」我們同時說,再同時不知所措的把眼神轉向旁邊的烏鬼。怎麼回事?
「呃,我們也不確定…可…可能是忘了把基因自動抽取的程式關掉,所以不小心,多生了一個小貓…誰也沒料到這次牽引機會完全成功…」
「你是說,她是沒死成的我的前世---小貓三三六,而我是三三七?」我輕蔑地看著另外一個小貓,她也不服氣地回我,「什麼嘛,什麼莫名其妙的三三六?」
「好消息是,牽引機終於實驗成功,壞消息是,多了一隻小貓。我們不知道這算好消息還壞消息…因此打算等妳們醒來,再決定要不要辦慶功宴…」鬥牛講的口沫橫飛,可惜沒人理他。
「叫媽媽。」
「叫什麼媽媽?」
「妳說我是沒死成的小貓三三六,那不就是妳媽?我一根頭髮就可以變一個妳,簡直像孫悟空一樣嘛。」我莫名其妙志得意滿起來。
「太過分了,妳本來該死掉的耶。」
「妳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哪輪的到妳這隻小貓三三七在旁邊說話?」
鬥牛臉青的跟生木瓜一樣,「妳們兩個到底有沒有人在聽我講話?」
「聽你講話有什麼用?你能解決現在有兩個小貓的事實嗎?」
「就是嘛,還想辦慶功宴,太過分了。」這會兒我們兩個又同仇敵愾起來。
「有了牽引機,我們不但可以重複使用中陰轉換機,甚至有機會讓真正的小貓醒來。」阿良的聲音自身後冷冷地傳來,竄進我的腳底再麻涼至頭頂。「而且,我們可以解開那段消失的映象之謎。」
「良子的清白固然重要,可是先解決誰才是正宗良子的媽媽更重要!」我一點都不退讓地回嘴。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所謂複製人的爭論,妳在擔心什麼?就像妳說的,一粒卵子能繁衍出妳的後代,一根頭髮同樣可以變出另一個妳。從妳們分裂開始,你們會基於或然率,發生不同的事件,成為不同的人。不是嗎?妳們都不是良子的媽媽,真正良子的媽媽,早為這個實驗犧牲了。」阿良說話時,眼裡微微泛著淚光。但是,那又為什麼要保留我的記憶呢?難道應對的經驗模式近似於小貓,就能讓我活得更接近小貓本來的活著嗎?
我始終愛著這個男人,如同我始終為我們未成形的胎兒感到罪惡,每一秒愛情都可能變質,因此每一秒,我都盡心在維持這段隨時準備崩解的感覺。後來愛他的我,也不再是之前的小貓了,為什麼他不懂?我哀怨地盯著他,感到無力。
「欸,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兩個都應該叫你爺爺喔?」小貓三三七故意說。
「哼,才不要上當。」我吸吸鼻子,收回蓄勢待發的情緒,強顏歡笑地說。
「對,不要理他。」烏鬼也說。
我在心裡,偷偷感激小貓三三七的機伶。
「…呃,不管怎麼樣,複製人跟機器人是不同的,」鬥牛看大家都很尷尬,自以為幽默出來打圓場,「至少機器人不能跟人做愛,除非你喜歡滴機油鑽電鑽,旋開機器人第一顆螺絲,聽她體內引擎逐漸沸騰唧唧嘎嘎的呻吟聲,哈、哈哈。」
結果,阿良一臉噁心的看著鬥牛,「你的腦袋裡,實在有夠人慾橫流。」
「給妳們看一樣東西,」盡釋前嫌後,阿良領我們到樓下大廳。
一下迴廊,大量太空衣外型的牽引機怵目驚心地映入我眼簾。這些牽引機,被擺在一張張中陰轉換機上「睡著」,一下子多出這麼我多台,著實嚇我一大跳。
「幹嘛一下子擺那麼多台牽引機?」我驚呼。
「吶,重頭解釋一遍給小貓三三七聽,」阿良的得意自唇角泛開掩都掩不住,我不好意思提醒他,我們兩個根本就還保留牽引機的知識記憶。「我們假設世界上的靈魂是一大塊,也就是,全世界只有一個靈魂主體---亞當。亞當是山、是樹、是宇宙、也是上帝。祂運用質能不滅定理分割自己,繁衍了萬事萬物,包括地球人。這繁衍的技術,現在人類運用「生育」與「複製人」兩種方式,仍持續進行著。而要使一個人長大,得消耗週邊許多資源,人的數量愈多,地球資源就愈少,這完全符合先前我們所假設的質能不滅。」
「也符合佛教的輪迴。」烏鬼補充。
「我們每個人,都是複製人,所以被分配到的靈魂都是碎片,是功能齊全的碎片。當一個人死亡,我們推論這些碎片又會回歸到大鎔爐之中,重新被分類,預備下一次使用。」
「嗯嗯…」我乾脆偷偷沉醉在阿良充滿磁性的聲音裡。
「牽引機可以牽引靈魂的各分子,使之集中,無法被切割,讓大粒子看起來跟小粒子一樣。之前所有殉難的擬真小貓,都因為進入那道光所以死掉。而這次實驗證明,有了牽引機,我們將進入那道光,也就是靈魂的鎔爐之中並全身而退。」
「欸。」小貓三三七想了一下,突然說,「聖經上說,有錢的人,要進神的國,比駱駝被穿進針孔還難。沒想到你竟然用錢造出一個牽引機,走後門。」不賴,這次的複製人竟然比我聰明。
阿良笑一笑,喃喃自語,「我迫不及待,想進中陰去救小貓。」
「多實驗幾次,等效能再穩定一點,我也要去。」廚房裡傳來烏鬼的附和。
「米吐!」鬥牛跟著說。
「…那,那加我一個。」我不甘示弱的說。
「不對啊,大家都去,誰操作機器?」鬥牛突然丟了個棘手的問題,我們全部不約而同看著小貓三三七。
小貓三三七臉上的表情十分錯愕,「什麼嘛,我又不會操作機器!」
「我可以教妳~反正我們還要多實驗幾次,確定牽引機效能。」烏鬼親熱地說。
「你可不要又忘記關基因複製程式,到時候變成滿屋子貓。」鬥牛在一旁捉狎。
「幹嘛不直接幫母體小貓穿上牽引機,等她自己回來?」我突然有個疑問。
阿良搶著回答,「因為小貓的狀況特殊,從她的意識側錄機停格畫面看來,她根本沒進入大鎔爐,我們一直不懂她怎麼了,又不敢斷然冒險解凍她,所以…」
「所以,我們就要有一個中陰旅行囉~」烏鬼興奮地像要出去野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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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的靈魂,被千年的詛咒鎖在中陰古堡裡,距離極光只一毫米,進退兩難。直到那天,短暫的停電將我解凍,我才一點一滴醒來。
混濁的尖叫裡疊著二又五分之三度的合音,地平線傾斜,恐怕我無法降落了。愈靠近地球,抗拒感就愈強烈,彷彿想說,這裡不是我該來的地方。我的視野模糊,焦距不清,左翼斷裂,撞上山或樹什麼衝突物,猛然睜開眼,是一條和我一模一樣的手臂,是另一個小貓。
另一個小貓?我的眼睛瞪的老大,驚恐地盯著她,卻看到被自已盯著。她尖叫,然後磁浮鞋嘶嘶騷動,三個男人衝上樓。
「妳是誰?」我們同時說,再同時不知所措的把眼神轉向旁邊的烏鬼。怎麼回事?
「呃,我們也不確定…可…可能是忘了把基因自動抽取的程式關掉,所以不小心,多生了一個小貓…誰也沒料到這次牽引機會完全成功…」牽引機成功了嗎?我記得,我離開的時候,連中陰轉換機都還不穩。
「你是說,她是沒死成的我的前世---小貓三三六,而我是三三七?」
「什麼嘛,什麼莫名其妙的三三六?」我揉揉太陽穴,想不透。
「好消息是,牽引機終於實驗成功,壞消息是,多了一隻小貓。我們不知道這算好消息還壞消息…因此打算等妳們醒來,再決定要不要辦慶功宴…」鬥牛講的口沫橫飛,可惜沒人理他。
「叫媽媽。」另一個小貓說。
「叫什麼媽媽?」
「妳說我是沒死成的小貓三三六,那不就是妳媽?我一根頭髮就可以變一個妳,簡直像孫悟空一樣嘛。」
「太過分了,妳本來該死掉的耶。」我本能地回嘴。
「妳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哪輪的到妳這隻小貓三三七在旁邊說話?」
有些記憶,逐漸清晰。
阿良複製了我的肉體,令她們代替我呼吸、感受、表達,再在她們死前,將記憶複製回我這。彷彿這樣,便彌補了我凍傷的荒蕪人生。一次一滴,餵藥那樣,電子記憶透過電腦程式入侵進來。我無處可躲。
但那些記憶,並不是我,而是我用一粒卵,或一根頭髮生出來的,就像良子那樣。良子現在,肯定附在誰的基因裡被抽取出來,成為新生兒,玩瘋似輪迴又輪迴,排隊再死去,以為自己身處遊樂場溜滑梯吧?
每一個複製人,都擁有母體小貓和自己的記憶。
而我,擁有每一個複製人所擁有的母體小貓和她自己的記憶。
有一天,我的記憶會因為堆疊太多別人而失去自我。如同一卷複製過度的錄音帶。混亂。重疊。污濁。損壞。模糊。
中陰裡,我被卡死的靈魂漸漸鬆動。
然後我醒來。
醒來的卻再也不是我。
終於這天,人類不只登錄月球,也登陸中陰。
阿良、鬥牛、烏鬼和我,我們各自安靜地平躺在中陰轉換機,等待藥效發作。阿良的床位和我遙遙相望,按下開關之前,他對我眨了眨眼,嘴唇隱約開闔似乎還有什麼要說,但聲波被鎖在他的牽引機裡無聲無息。我側耳,只聽見空氣和葡萄糖呼嘯而過。陽光透過橫斜的窗櫺,染得阿良像鯨骨一般,裸身自然下垂,俊美地溶化一地夏天,我定定看進他,彷彿什麼都無法把這眷戀扒開。
一秒兩秒,時間緩緩爬移而過,每個人都屏息等待,先是烏鬼玻璃罩上端的紅燈亮起來,然後是鬥牛、阿良,我閉著眼睛,全然放鬆,靜待死亡的消息。然而,心中的沙漏翻來覆去好幾回,搔癢難耐,死神卻獨獨遺忘我在邊境?我不死心的解開安全帶,跑出牽引機外檢查電源,看不出什麼端倪。
「哈囉?小貓三三七?有人嗎?」
我四處尋找小貓三三七,結果什麼也找不著。
是小貓三三七從烏鬼那裡學會操作方法之後,動了什麼手腳嗎?還是藥量不足?我起身,想重新設定中陰轉換機。衝上二樓實驗室,打開暗櫃,取出補充藥劑,胡亂旋開瓶蓋。阿良,等我,別走太遠,等我。卻發現,一旁的冷凍人形櫃空空如也,連溫度調節都被關掉。小貓的「母體基因」不見了!
小貓呢?那個被藏在櫃裡的冷凍小貓呢?
難道小貓三三七綁架了母體小貓?可是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呢?
無意識地,我套件衣服,再下樓到廚房拿杯Source Perrier,一口飲盡。綠色氣泡穿透食道,俐落地逼我清醒。如果我是小貓三三七呢?我們都是複製人,如果我綁架母體小貓,理由會是什麼?
蹬上窗台,我把小腿翹得老高,整個人曝曬陽光下。
有次,國慶日還什麼的,我和阿良曾經在這裡,看著煙火撲撲墜落,然後做愛…想著這些甜蜜的回憶,我傻傻對天空笑起來…但是,不對,搖搖頭,不對,那是母體小貓的記憶,我悵然地想。
這不公平。由於人有重蹈快樂的慾念,因此悲傷。悲傷源自於曾經快樂,像是一種代價。我沒有嘗過母體小貓記憶裡的快樂,卻必須付出悲傷的代價。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輪迴,複製人的輪迴在哪裡?我感到生氣,我的肉體能被取代,靈魂也可以,這就是科學。當科學和我腦裡的哲學衝突,我該信誰?
本來,我應該乖乖做個複製人,完成實驗,然後消失。但一再死裡復活,讓我的存在感愈來愈強烈。尤其,我愛阿良,愛情是獨一無二無從瓜分的,我多麼厭惡自己愛的像個第三者,不清不楚。
我笑了。全身晃晃顫顫,手中玻璃瓶匡啷落地。我覺得我懂小貓三三七,她帶走母體小貓,遠走高飛,為了成全我。我可以取代母體小貓,永遠和阿良在一起,只要我這麼做……
緩緩地,我走向中陰轉換機,將補充藥包倒入。
看阿良的皮囊一眼,深呼吸,套上牽引機,按下開關。
空蕩蕩的屋子裡,只剩意識側錄機閃閃爍爍。
「哈囉?小貓三三七?有人嗎?」遠處,我聽見小貓三三六的呼喚。
對不起,我好亂,沒有心情看顧儀器或去野餐。
我只是躲在屋外的樹上,呆呆吹風。不知道過了多久,四周一片寂靜。直到又餓又渴,太陽下山,才緩緩進屋。總算我得獨自面對,我的複製人。
恍惚之間,經過意識側路機前。
鬥牛和烏鬼,褪去肉體之後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烏鬼的靈魂有點像松鳩菜菜子,她氣呼呼卻仍不失優雅地踹鬥牛一腳,鬥牛傻愣愣地笑了,就像平常他們鬥嘴時那樣。真好,他們的愛情比誰都單純,真搞不懂社會上怎麼還有那麼多人反對同性戀?
然後,旁邊阿良的神情吸引了我的目光,意識側錄機誠實地顯示阿良溫柔而深沉的一面。我著了迷,幾乎把臉貼上螢幕去,看著看著,赫然在側錄阿良的眾多螢幕裡,發現一張良子的臉!
倒抽一口氣,我反射地使勁推開整排螢幕,結果,螢幕水平翻轉過去,小貓三三六的意識螢幕刷地呈現在我面前!
…小貓三三六,結果還是跑進去玩!她的意識螢幕上,只有一個是小貓本來的臉,其他兩個,全部都是良子!我驚慌極了,伸手想拔掉意識側錄機的電線,可是,好多線,好多良子,我被錯亂的線路纏倒,良子們笑個不停,我駭怕地哭了,坐在地上,哭個不停。
爸爸存在所以小孩存在;老師存在所以學生存在;阿良鬥牛和烏鬼他們存在,所以小貓存在。我抬起頭,迷濛地望望四周,整間房子,沒有半點能仰仗的座標,我的人際關係全然迷航,小貓是誰?良子是誰?我是誰?能證明我存在的人,全都在中陰裡,為什麼我還在這裡呢?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是和愛的人分開,對吧。
緩緩地,我走向中陰轉換機,將補充藥包倒入。
看阿良的皮囊一眼,深呼吸,套上牽引機,按下開關。
空蕩蕩的屋子裡,只剩意識側錄機閃閃爍爍。
故事開始前,還有許多開始。
有時你放任它們擦身,無意捕捉;有時卻充塞腦袋宛如便秘,若非書寫,不得紓解。總之,當你伸出短嘟嘟的指頭練習取景,弱水三千,創作潮汐自會順應心理月亮,上演一瓢始料未及的戲碼。
這兒就有一瓢,和北極海豹門牙息息相關。
場景首先沿著你手中的咖啡奶精,漸漸成形。山脈水脈,煉乳般白皙刺眼,偶有翡翠綠奶泡雜綴其間形成冰凸。夕陽斗大坐落冰原之上,像粒秀色可餐的朝天蛋,一眨眼,就被夜幕吞噬…很難想像,你的北極風光竟取自一頓早餐。
三月下旬,觀光季結束春天尚未來臨,聖羅倫斯灣的漁夫們素來擅和融雪速度賽跑。想當初,多豪邁,沒有保護海豹條例,他們總一棒敲昏海豹,再緩緩剝下毛皮,後來法令規定不准獵毛皮脂肪,漁夫從此變宵小,趁夜拖出海豹鋸牙,再拖回去擺好。
眼前,一抹灰影走過。
他的足印珍珠般鑲嵌在大地細緻的項頸,迴繞半座山腰,月光粼粼,遠看似螢火亂舞,最後,頓在一間樣著「海豹權益促進會」匾額的暖氣小屋前。暖氣小屋不但能浮於水面,更有無線機和衛星導航系統。如果抽離到數百呎之外,不難發現,整片平滑的冰原上盡是這款小屋,人類文明威力驚人,多如鼻頭粉刺。
影子有個名字,叫陳海。他摘下毛線頭套,打開電視轉播球賽盯得入神,彷彿那是古人的月亮,連結兩地相思。
陳海踞在床角,翻書弄得整屋廝廝沙沙,非常累、非常累,那張床卻照顧不動他的酸痛。躺平,床板不懂背部的緊繃;趴開,肩膀又被肌肉栓緊無法呼吸;鑽進枕頭、搓揉棉被、兩腳交叉…各種姿勢都試遍了,就是不行。他和藹地說服自己:數羊,或想想帳單,然而愈小心翼翼,局部器官就愈放大。霧氣刮過窗戶,碎露滑動的聲音、耳朵上的脈搏,憾動枕頭纖維的聲音、胃裡食物消化未淨,摩擦胃壁的聲音。
後來他再也受不了,竟窸窸窣窣自慰起來。你有些羞赧,在一旁耐心等待。
究竟為什麼,一個大男人願意遠渡重洋來北極失眠(和自慰)呢?你跟著失眠三天,跑遍圖書館,卻沒有答案。
你挫敗地回到小屋,見陳海頹坐床沿。
「怎麼了?」你隨口問。
「摩擦過度,破皮了,今晚毀了。」他相當沮喪。
身為小說作者,必須不恥下問,尤其得重視筆下人物的心聲。你大略記錄當晚談話內容:陳海是名提倡不眠的名醫,他發明一種藥,能把睡眠時間縮到極短。因為他認為,睡眠是物理上的現實,卻非邏輯上最好的設計(如果上帝造人有邏輯的話),一旦睡著,就失去我思故我在的權利,女人可能被迷姦,軍隊可能被夜襲,海豹可能被鋸牙。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還試圖入睡?」你不解。
「當睡眠和菸酒一樣於人無益而我們仍執迷其中,才證明我們有文化。」
「難道你想利用藥物解救因睡眠而失去門牙的海豹?!」
陳海來不及接腔,有人敲門了。
「我以為,我會是唯一到這的人!」林豹沒等陳海,先行推門而入。他蒼白高瘦,兩撇卓別林鬍子被霜雪打濕,一臉落魄,髒米色雪衣襯得背後夜景詭譎潮濕,活脫脫鬼片主角。
「歡迎加入海豹門牙促進會,我封你為副會長。」陳海不分青紅皂白伸出手,緊兜人家不放。
林豹的故事在網路流傳許久:一夜風流醒來,他裸身於裝滿冰塊的浴缸,才發現被醫學背景竊盜集團設計了。手邊有張紙條『別亂動,打一一九,我們拿了你的腎。』一粒腎價值是否連城他不知道,但就算捐腎也得心甘情願,捐和偷不同,捐是割捨,偷是失落。林豹不停扭絞陳海遞的面紙,梨花帶淚程度不輸任何罹難者家屬。「人生免不了失落。」陳海拍拍林豹肩膀,一副哲學家口吻。
「是沒錯,但我們可以反擊。」林豹堅定地望向陳海,此時恰巧吹來一陣風,讓陳海也略微鼻酸,他們彼此交換革命鬥士的眼神,霎時天地動容,足以放進歷史博物館反覆播放。
隔天,海豹會議正式展開,陳海首先朗讀大會宗旨:本人成立海豹權益促進會,旨在為我們海豹,打一場前所未有的聖仗!
林豹將地圖平舖,小北極慷慨激昂躍上桌面,黑色的漁人營地,橘色的海豹巢穴,其間鱗次節比著瑣碎冰丘,「反擊的方法,偷回去!」林豹指尖微微顫抖,劃過一陣光影流離後墜落在黑色區塊。
「偷什麼?」陳海問。
「偷茅偷劍偷鍋鏟,反正偷他個片甲不留。」
「偷些無關痛癢的東西何用!」
「重點不是東西,你知道,偷是一種反擊和制裁。」
「你的反擊就是把失落當皮球踢給別人?」
「我們可以組織海豹兵團,讓獵人嚐嚐被偷的滋味,教他們不敢再偷。」
「如果對方像你這麼激進,又偷回來怎麼辦?」
一句話,堵住林豹的嘴,他困窘地漲紅雙頰,「那、你說怎麼辦?」
「我認為,睡眠即罪,務必根除。你看張飛睜眼睡覺,根本沒人敢動他。」
「那是張飛眼皮短!」林豹輕蔑地悶哼兩聲。
「不眠藥已經發明了!」
「海豹有服用藥物的自由意志!」
此刻,他們怒目相對,將房間撕成兩張版圖。天黑了,天亮了,拈熄菸蒂再來一根,你蹲坐中間,呆得像翹翹板平衡栓紐。等你回神,房裡已經多一個人。
路人甲的來歷姓名並不重要,重點是他握有決定性一票。
「我覺得,凡事應該保持樂觀。」聽完正副會長珠連炮射的解說,他終於開口,「我們何不利用海豹牙齒鋸痕美醜,辦場選美大賽,創造新文化。」
「新文化?」林豹有些不安,他早看出這人不是省油的燈。
「我可以封你為海豹門牙促進會文化長。」陳海不死心地拉票。
「而且這樣,就會有人想做鋸痕整形,同時能刺激牙醫業,振興海豹經濟。」
「振興經濟?」林豹只有一粒腎,承受不了劇烈壓力。「什麼狗屁經濟!就有你這種不實際的縮頭烏龜!」他腰一閃,氣歪鬍子。
「我可以封你為海豹門牙促進會經濟長。」陳海還在喃喃自語。
終於,他們發現一旁啃爆米花的你,你成為眾矢之的,被迫表態。
但你搔搔腦袋,將目光移往窗外。
陽光下,海豹們天真愉快地打雪仗,誰也不介意這裡的會議結果怎樣。
你笑一笑,惦步到門邊,轉身闔上一篇未完的故事。
2002/7/22完稿
耕莘散文小說獎
【本報訊】昨日凌晨,士林分局接獲一名十九歲少年主動投案,他利用撿來的槍支謀殺其父。據蔡X伶少年自述,由於不堪父親長年性虐待,才會動此殺機。早在年初於警局附近拾獲手槍,便起了弒父念頭,但少年熱衷賽跑,一心期盼奪得全校冠軍,昨日校園田徑賽結束後,他便趁父親午睡殺了父親。少年說,「我已圓了所有心願。」至於槍枝來源,是否真如少年所說「撿來的」,警方仍深入調查中…
世界不比想像的大。或者該說,世界僅存想像裡。
除了經驗及智識我們一無所知,而經驗及智曉源於與外界碰撞產生的火花。
因此,我深信,生命沒有長度可言,長度的價值來自深度。一般來說,活得久一點,生命被加深的可能性也將提高,這是我們渴望拉長生命的原因。不同的生命深度,創造了每個人的特性。
我的生命深度在於,我和父親「特別」的關係。
我是否該感謝他,賜給我與眾不同的生命呢?
那天,朽跡斑斑的斜倚鐵梯破壞了窗外景緻,陽光射入不完全,搞得父親臉像斑馬。他的眼睛下垂鬱結在兩道眉間形成神奇的蝴蝶結,淚光晶瑩但不恰當地停頓於坑疤疤的雙頰。我很想叫他別哭了,不要猥褻眼淚。
拇指微彎,食指弓成數字七,其他指頭則軟軟蜷縮,握咖啡杯把手那樣。我盡量保持放鬆,配合午后該有的氛圍,雖然這不是咖啡杯,是槍。
「阿伶,有話好說啦阿伶…」父親習慣把「阿」悶掉,再用鼻腔哼出「伶」,阿伶乖乖不要動一下就好,阿伶你媽是賤女人你也是賤女人,阿伶阿伶阿伶,高潮時尤其喃個不停,身體忙於摩擦嘴巴也得跟進,像大量工作以掩飾心靈空虛的雅痞、大量牲品以彌補道德狂喪的祭徒。「阿伶…阿伶…」古代伶人多屬男性,我的名字彷彿神聖的性向刺青,這幾個發音,帶著微熨的溫度,積年累月燙穿我心臟。每次燙穿,我從鐵梯縫隙往外望,渴求誰來施捨一點力量。雲朵勉強地在天空游,彷彿放進了錯的地方,原來世界這麼乾,乾到無處可去,無處可達。疼痛是一種過程,而且永不結束。「阿伶…阿伶…」他還在囁嚅,我嫌惡地喊,「閉嘴!」。
距離一條摔得四腳朝天的長凳那麼遠,我瞄準他的臉。
國小三年級我拿到短跑冠軍,父親興奮地買了張長凳作獎品,常常,他會抱我坐上他的腿,長凳是我們的飛行船,喝啤酒看星星,最明亮的叫北斗,荒郊野外迷路的話只要對著它祈禱就行。後來長凳成為母親和隔壁老劉的床。再後來長凳成為綑綁我的地方。我對北斗星祈禱過幾回,什麼用也沒有。
「阿伶,想清楚,殺自己爸爸會下地獄。」他吐大氣,懸勾的鼻涕隨之晃蕩,死皮賴臉扒住鼻孔不肯斷落。血濃於水的藉口絆我好多年,每一場短跑比賽,我忍受肛股刺痛,拼了命跑,拼了命跑。開始我想,只要再冠軍一次,溫柔的爸爸就會回來;無效後又想,要練就夸父神功,跑出世界,因為這裡根本就是地獄的一層!我寧願殺掉父親或自己,移居到另層,也不要繼續囚泳愛或恨他的兩端。
碰!
槍聲響起,終於我開跑了,王老師說我是塊料,當國手也沒問題,但我不想當國手,我只想自由。直到抵達終點,撐斷那條紙,我突然明白,我不可能自由,頂多刷新紀錄,加寬人類的極限邊界。於是我將這張冠軍獎狀撕碎,灑在父親開花的顱骨上。
原來人生沒有目的,只有慾望,我的慾望是消除他的存在。
「慾望背後應該有個動機。」,輔導我的心理醫生這麼建議。他以為他自己在說,奶油蛋糕上應該加草莓還是奇異果。
大家都認為,我父親有病。
但是尼采說,全世界都患了公共意見的病。
病,即不正常。我們透過民主表決將大多數人共通之處圈點出來,視為正常。然後,大家再大費周章小心翼翼,轉過身把自己不夠正常的部分藏好。世界像一座超級神經病院,患神經病的心理醫師判定我父親有病,患有神經病的尼采則判定心理醫師有病。
我不相信病,我不認為一個人有病就該被殺。我殺掉我的父親,只因為我怕痛。雞姦痛的程度,跟醫生幫病人打針的痛,跟我們給動物注射晶片的痛,並無不同。
我像其他殺人犯那樣,受不了對方製造出來的痛苦而極力除去痛苦根源。但我的行為得到大眾原諒,心理醫師的眼裡盡是愛憐,他在診療單上紀錄,「受虐的疼痛」。
那麼,有沒有人問過我父親的動機?
如果動機足以構成事實,世界早就大亂。他們不判表裡不一的人有罪,只判有罪的人有罪。因此,我認為,罪魁禍首不是動機,是武器。例如,酒是我父親的武器,撿來的槍是我的武器等等。
酒精尚未侵蝕父親之前,他是個行事端正、無可挑剔的白領階級。有天他承包的案件突然遭受天災損害,工程暫停,他變得很暴躁;偏偏母親的舊情人半路出現,父親開始懷疑我根本不是他的孩子;同一時間我升上國中,有自己的同儕圈,他的戀子情節瞬間爆發,試圖以行動證明自己對孩子的所有權;在過程中,他回想起小時候和祖父母的不快經驗,以及他無疾而終的斷袖初戀。種種因素,導致他酗酒;如果酒精無法取得,倒也還好,但這是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便利商店小姐販售菸酒的眼神如同上帝賜與人信仰自由般,慈眉善目。
也許我想多了。
我的父親和地球上其他的父親一樣,只想把最好的給孩子。
而對他來說,性愛是美好的。
此後,父親再也無罪了。他的罪被我一槍斃得乾乾淨淨,弒父宛如宗教儀式,透過此舉我們皆得自由,死亡更新了他,保持他在我腦海完美無暇的形象。我有一千種說法來證實父親無罪,直到薩德推翻了這一千種說法。
薩德是我觀護所裡的室友,比我小三歲,才十六。他姦殺過六個女孩,開口閉口都是「薩德說、薩德說…」,所以大家管他叫薩德。真正的「薩德」是十八世紀施虐小說作家,超現實主義派詩人奉他為守護神,二次大戰後,實存主義則從種種角度探討薩德文學,認為他是人類自由問題的徹底追求者。我討厭真正的「薩德」,他跟槍或酒一樣是武器。小男孩薩德拿真正的「薩德」作人生圭臬,以為能出書的都是聖人。
今晚熄燈後,天氣悶得不像話,我們像兩粒蒸餃在被子裡扭動,床單窸窣摩擦我的皮膚,突然,一股血氣衝來,我攀到上舖,一手脫掉他的褲子,一手捂住他的嘴,那個瞬間,我沒有動機,什麼都沒有,不想進天堂也不想下地獄,只想上他。
我的父親是個怎麼樣的父親呢?我好想知道,好想把他從另個星球揪回來。我痛過,但我忘了,現在我想念他。他在哪裡?他在哪裡?薩德緊緊淹沒我,溫暖深沉地,我幾乎覺得,我爸就住在薩德屁眼裡。我有很好的哲學背景作武器,但我還是輸了。血跡斑斑,這是我父親得意洋洋的笑聲。偶爾理智爬回床上,嘿你在幹嘛它說,我卻一腳踹開它。我沒有人生了,我只有這十分鐘,給我十分鐘,十分鐘就好。
十分鐘之後,我吐了。吐得薩德一褲子。
「去他的薩德!去他的薩德!」薩德惡狠狠瞪著我,拎褲子滾到下舖抽泣。
我靜靜聆聽他艱難的呼吸。
知道嗎薩德,我每一口呼吸也都得這麼用力,才活得下去。
然後,又十分鐘過去了,我非常困窘地平躺,不知所措,蛙鳴轟爆我耳朵。
許多人維持這樣的心情,不追問原因也不渴求結果,逍遙自在終其一生。但我卻無法,我不是什麼道德份子,我只想明白為什麼而已。我需要一個理由,來挽救一一崩解的,美化父親的其餘理由。
我的父親這樣所以我這樣,也可能我的祖父這樣所以我父親這樣。這是我們家族的基因、系統,像堆積木,抽掉任一塊,都會招致全倒。
為什麼。
為什麼。
我以為這麼問會有答案,但是罪是沒有答案的。
夏娃吞下禁果後,人類就集體吸起毒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把神聖的尺,如果別人與我們不同,就把尺當武器彼此砍殺。贏的一方為標準,輸的一方進監獄。
我們家族的原罪,和世人的原罪一樣。
唯一不變的,我仍舊恨我的父親。
他給我喊痛的藉口,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世界的本質比這還更黑更深更絕望。
【本報訊】弒父少年蔡X伶,今早於觀護所,以刀叉尖端割腕自殺,血流過多,送醫不治。據觀護所社工員表示,蔡姓少年入獄半年以來,表現良好,接受輔導過程中,心境亦十分平和,實在很難想像會突然自殺。他們在少年床底找到一封遺書…
「動物可以安樂死,人可不可以?」指著價目表我問。
「人有社會責任啊,怎麼行。」醫生答。
醫生瘦骨嶙峋的手指掐住貓脖子,宛如對付一條斷氣的牙膏。
只是,那麻醉針左戳右插,就是給蹬開。「這隻太野,看來要用乖乖籠。」說完,將兜比倒進一座鐵匣。
兩片夾層自左自上攻來,逼牠束成廚房角落的黑蔥。不能跳也不能滾的小傢伙,拼命以頭為支點向後退,終於將貓身擠出籠外,剩下一粒過胖的貓頭,尷尬地粘在桌面到地面的懸崖之間,鐘錘般擺盪。
我不知所措,一手往上拖,一手往下拉。
「乖乖籠的柵欄設計不良,縫隙應該更小一點。」兵荒馬亂之際,醫生仍俐落地扎進牠皮膚。
而牠那雙眼珠,瞪得老大,像在質疑我的背叛。
媽媽,妳怎麼不救我?
患急性腸炎那年,我四歲。痛惡針筒。
一聽要上醫院,便抱住床頭櫃不放,櫃在人在,櫃亡人亡,未料母親竟連著床頭櫃扛起。計程車不肯載,說後座太小總不好塞小孩進行李箱,太太建議您找搬家公司;但搬家公司也沒空,當天是黃道吉日,台北湧起一股遷徙熱,預約人家已排至凌晨;於是她走了大半個台北。
「媽媽,妳怎麼不救我?」沿途我哭哭鬧鬧,撞櫃子、撞柏油、多半則撞在她柔軟的手臂上。肚子再疼,也沒打針疼,她卻無法明白。她怕疾病偷走她女兒,我怕醫院冰冷陰森的氛圍,我們皆卯足全力避免可怕的事發生。只不過,她是母親,是鐵律,是規則…
多年後,小小孩長成大小孩,建造一個孩子國,才發現不同的孩子各有害怕,害怕指數相近的多數人,會組織起來,訂定社會責任,規範少數人。並且,我們訂定,世上最重大的社會責任莫過於,抵抗死亡。
抵抗死亡。於是非洲的飢荒花蕊在世界各地蔓成賑災花瓣,恐怖份子引爆一小撮則散射出燦爛的戰爭煙火。遊戲方法無限,前提是不准棄權,聖經寫得明明白白,自殺即罪。
母親有輕微的小兒麻痺,排行家中老三。
在外婆的年代,連生三女比不孕還羞恥,生下母親那天,她抱著嬰兒痛哭。那是唯一一次她抱過母親,此後,母親在房間門檻坐到六歲學步,甚至將之坐凹。
這段神話頗多疑點有待釐清,例如母親吃什麼長大,以及難道門檻不需掃等等。不過母親說,重點不在細節,在她受過的苦比我吃過的米多。好吧我承認,出生平原時代根本是場錯誤,樹林早教先人砍伐殆盡,無所事事我只好故作突起。
例如夏均便是我和母親之間的突起。
高中時候,母親不准女兒戀愛,我偏和夏均一塊兒。他撐著,平原上總算有些風景。常常,母親斷錢斷糧後,我便往夏均懷裡撲,上演我倆沒有明天。母親報過警、打過恐嚇電話,說些還我女兒來之類的。所幸夏均一家理智清明,抗壓性強過蟑螂,不當回事。
另一突起是金錢觀。
母親從小隨外婆出去幫傭,賺的錢全拿繳回大家族「公庫」,自己倒是有一餐沒一餐地捱。有天,母親實在餓得全身虛軟,瞥見有錢人家煙灰缸裡沾滿菸屑的麵包,想也沒想抓起來就往嘴裡塞。外婆見狀,暴跳如雷,揍得她屁股開花。自此母親就沒手心了,她不向誰乞討,卻熱衷施捨。我想我是受她施捨長大的孩子,所以我沒手背。母親並非吝嗇之人,偶爾休兵,金銀珠寶便如洪水般自天而降,但若不順其意,馬上又得面臨旱荒。
多少年來,我們始終在那條四歲的柏油路上,停停走走,永無止盡。
然而世上最重大的突起莫過於,不抵抗死亡。
後來夏均到新竹唸書,我失去「撲」向,卻仍舊桀驁不馴。當時最怕總務收系費書費有的沒的,小零工扣掉水電食宿完全打死,一毛不多。
支身在外,困頓寂寞,有回母親來電,「怎麼樣?我就不信妳能撐多久!」我一時悲憤,竟圖尋短。僅留數行的短箋形同遺書:
走的時候連我的氧氣也帶著走
來的時候連我想什麼你都要管
我是你家廁所 我是你養的狗
你想我怎麼動就怎麼動
I’m dead in Ur love I’m dead in Ur fault
I’m dead if do so can let U know.
雙眼是睜的,世界是閉的。
聲音左癲右倒,所有頻率不乾不淨相互牽扯,有人說了什麼,來不及紀錄下來就碎裂成浪。十三粒安眠藥的效果原來與麻醉針相同,半死不活。
「哎喲,尿尿了。」醫生俐落地擦乾尿液,在兜比肚子剃一圈毛。麻醉之後,僅剩一魂半魄撐住外眼皮卻撐不住內眼皮,白膜覆蓋的眼神好不駭人。然後,醫生捧牠沒入一扇門中,留其它人在標著「手術中」的房內煎熬。
母貓結紮很麻煩,必須剖開腹部挖掉子宮卵巢,不像公貓只「去除」外顯部,一般人嫌母貓累墜,多半不願飼養。當初認養三隻流浪小貓,誰也沒在乎性別,直到兩隻開始叫春一隻開始噴尿,有天全家在客廳欣賞普遍級節目,電視旁突然冒出3P嘿咻的限制級畫面,室友尖叫,才驚覺小傢伙已邁入青春期階段。
整屋視貓如命的女生為此召開集會,究竟該勒緊褲帶再養幾隻新生命,還是痛見愛貓挨刀,最後,無異議通過,如果貓得結紮,主人亦跟著結。
第一次婦產科,三個女生手牽手,一副壯士斷腕。「醫生我們要集體結紮。」「二十歲結什麼紮,這年頭小女生愈來愈放蕩了。」結果理由都來不及解釋就給轟出來。人沒結成,貓不能不結。往獸醫院路上,我們邊流淚邊立誓,三十歲,一定實現諾言。
「喂,妳在幹嘛?」母親維持一慣熱絡的口氣。
「沒幹嘛。」
「我跟妳說,昨天妳阿姨報我一個地方很好吃,下週家聚我想約在那邊…」
「…」
「喂,妳在幹嘛?」
「沒幹嘛。」
「那就這麼說定了,地址我再簡訊給妳。」喀啦,嘟嘟嘟,嘟嘟嘟…
然後母親哭了。整桌飯菜哀怨得難以下嚥。
首先她批評我結紮貓的態度,把貓當人;之後我們被往事襲擊,她又不滿我把人當貓。我沒把人當貓只覺得自己像妳的貓。沉默。沉默。沉默之後她竟毫無預警任眼淚一顆顆崩塌,壓垮我空虛的勝利。
「我愛我的女兒有錯嗎?愛怎麼會錯呢?那些都是為了教育啊。」
「妳所謂的教育只教會我,千萬別有孩子,因為教育好難。」拎包包,轉頭走人,沒別的台詞或動作了。據說公孔雀用盡養分綻開斑斕的羽翅,卻總因母孔雀拒絕而一夕凋零,我是高傲的母孔雀,連轉身,都要筆直筆直地。
出了餐廳,來到紅燈高照的十字路口,用力闖過去,皮鞋採得馬路篤篤響。
「手術中」的紅燈突然間熄滅。幾個瘋子油門猛催,駛進手術室。
兜比虛弱地攤在手術台,縫線粗糙將腹肉揪成魚骨,乍看,彷彿人魚擱淺沙岸,缺水過度所以頻頻抽搐。心疼極了我想摘海水替牠療傷,嘴角鹹味滑過才發現自己正是獵人。
我是個好母親嗎?
兜比乾乾的嘴型,像在討吃,像在囈語。醫生說拿子宮最好,否則老來容易子宮積膿,貓有七成死於子宮積膿,我多怕牠死,多怕,疾病偷走我女兒。
我討厭撥手機,按鍵那麼小一粒總教人按錯位置。
「喂,妳在幹嘛?」
「沒幹嘛。」鼻音極重證明她哭過。
「我跟妳說,昨天室友報我一個地方很好吃,下週家聚我想約在那邊…」
「…」
「喂,妳在幹嘛?」
「搬出去以來,妳第一次主動…」
「那就這麼說定了,地址我再簡訊給妳。」喀啦,嘟嘟嘟,嘟嘟嘟…
推拉理論。學校有門家族治療課程,裡頭提及,解除母女一追一跑關係的秘訣是,其中某方改變姿態。例如,母親不追,則女兒不跑;或女兒不跑,則母親不追。所以,我一直很想鑽進神話裡,告訴夸父關於太陽的新追法。
我的童年經常被擺在社工系修習裡錯誤示範那一塊,但我就不信真有母親能完全遵照育嬰指南撫養孩子成人。每當自艾情愫冒出頭,我總擠它出來面對真實世界:哪個成人身上沒背負深深淺淺童年傷疤,別人不也活得好好?
有年清明節掃墓,母親心血來潮,「如果我死了,我想樹葬,種在妳家後院,只要妳澆水,就會想起我。」我卻頂她,「種仙人掌好了。」她想想不妥,「不然沙漏葬,你們拿我的骨灰作裝飾,也算有點用。」我又回頂,「沙包比較不透明。」她咧嘴,露出兩顆蛀牙,「我的女兒真有創意。」
所以我就一直相信,這是一座以母親為地軸的平原,平原上我視掙扎為興趣。夏均或兜比,會炸即好彈。手無寸鐵就把自己擲出去。一旦出發,地底便空了,抵達這裡,離開那裡,再重新來過,所有突起都像蓋不完的沙堡。
「動物可以安樂死,人可不可以?」指著價目表我問。
「人有社會責任啊,怎麼行。」
「…那麼,母愛算社會責任,還是天性?」
醫生揉揉太陽穴,並不答腔。早先我堅持,兜比結紮只拿子宮不拿卵巢,也就是,不懷孕仍發情,為此和他辯證三個多小時,大概已經搞得他神經錯亂。他還給我起了個綽號「貓卵小姐」。是那種養一隻貓,連貓卵都要管的麻煩主人。
他不知道,天外有天,母親才是厲害的貓卵小姐。
call了你,你沒回,maybe睡了。
本來是想當面跟你說些話,但算了,用寫的也一樣。
今天是很難熬的一天。
心臟痛到快爆炸的時候,拿起手機,沒辦法按下任何鍵,
…我不是躁鬱症發作…我不再亂打電話…我沒法開口…我沒有嘴巴…
我想我永遠沒辦法再打電話給你了,
我已經被那句恐怖的名詞-躁鬱症-,判了死罪。
愛護小孩是人類的天性。
你被愛護是應該的。
而我只是不習慣而已,...從小就沒習慣過。
你是孝順的小孩,準時回家,按時吃藥,陪家人看電視,
但我卻不是。
我很少看電視,我的人生比電視情節更吸引我。
偷偷跟你說個秘密,我根本不喜歡看電視,
我只喜歡看你。
為了看你,只好勉強看電視。
所以,我們分開也好,
早點分開,摩擦會少一點。
我喜歡你,但我們是不可能的。
是貓就不要老想跟人在一起。
我想我懂了。
結束了。
我也鬆一口氣。
你也鬆一口氣。
他的中指底部,有一塊淤青,連他都不知道怎麼來的。
後來發現公司同事也有,才懂,原來是壓力太大,雙手交握的時候瘀傷了。
"我以為,你是一個處事鎮定,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我說。
"可是,在心裡總有某個房間,還是會不安的呀。"他說。
那麼,有沒有可能,他的心底也有一個房間,還住著我呢?
因為手指的那點淤青,我自干墮落地心疼起來。
即使知道,氾濫的情緒一旦氾濫,會很慘。
沖冷水澡,不想吃不想睡,該寫的小說進度停擺,翹課,發呆。
變成這樣。
好不容易,清醒了,明白了,重新開朗了,
卻輕易為了丁點火花,再陷進去。
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理智過,
一直是習得的無力感在作祟。
現在,用力憋氣中...
禁止想念。
禁止那隻蠢蠢欲動,撥電話的手指頭。
dear Nil
得知你要離開的消息,心裡很難過。
我從來就不夠關心你,我總覺得你那麼棒,可以搞定很多事,
當你說要drop,我垮了一半。
不過我要說的是,這陣子你承受的壓力很大,真的辛苦了。
走出這個圈圈,還是希望你能開開心心,
你是一個非常棒的人,值得信賴,讓人喜歡。
不管最後你選擇在哪個領域展現你的力量,我相信這都不會改變。
前陣子看了一部電影,叫做"偶然與巧合",看完以後心很沉。
故事走到中間一半的時候,女主角的愛人(男主角)和他的小孩過逝了,
但是一直到故事結尾,我才相信這件事。
我總以為,只要他是男主角,就有無敵的身軀跟超級的幸運,他不會死。
我一直在等男主角復活,一直等一直等,到人家都上字幕了,我還不相信故事真的結束了。
那個瞬間我思考了許多關於死亡的問題。
在我的人生中,有太多那種只是純粹路過的朋友,
國小的同學,國中的鄰居,高中的死黨,離職的夥伴...
他們雖然離開我,但是我相信他們有無敵的身軀跟超級的幸運,他們不會死掉,只是離開。
然而...
如果一個人路過我的生命,再也不會回來了,對我而言,他不就在我的世界死掉了嗎?
每一個人的世界,能夠容納的"活人"是有限的,我們要把空間留給最珍愛的人。
所以我相信,當colo選擇在我的世界死掉,也等於選擇在他珍愛的人的世界,活過來。
我相信,我相信,因為除了相信,可能我們再也不會相見,對於你的未來...我只好揣測...
你會飛的更高的,對不對?
瞎貓:隔著玻璃缸,這是最後一次和平喊話。
『裡面的魚請注意,你已經被包圍了,有權利哭泣但是,沒有權利發言…』
腐魚:
(你急切地叩門,安撫我羞澀的沉默,真慶幸死後七十二小時,還有人注意到我。繼上一次被吞之後,你是第十六個對我的覬覦。玻璃上映照出我泛著紅斑的倒影,這玩意兒去年流行今年不曉得褪了沒?希望你愛妝少一點愛我多一點,雖然我剩一身的腐朽也沒什麼滋美。…若你能看見內涵我想你會更喜歡我,前一世我承載許多貓的追求,直到後來貓喜新厭舊遇見別的魚,但是我有靈魂有靈魂的呀,我的靈魂共有十六貓。(單位)和上一隻貓是這樣的,最後一次我撥給牠聽見自己笑,放不放任情緒我都是我,我詛咒牠和她爛在一起,風和日麗我要更更開心!我拒絕再玩因為深信魚除了貓口還有別的去處,結果這樽魚缸就成了我最後的葬墓。我已經看透悲歡離合生老病死,死後重生應該就是這個意思,所以當你伸出爪故作煽情,我再也不想瞪著盈盈大眼求饒。)
…
…
…
瞎貓:貓對著魚,像對著鏡,怎麼都覺得剩下的腥羶魚骨,像自己銳利的烏鬚。
不該生氣卻突然生氣,原來我不是我能掌控的。
體內長了一株月亮,沒有任何潮汐能影響,陰晴圓缺隨他爽。我將字體拉到127,我將文字抹得極蒼白極血光,我想將情緒丟棄然後不再去管,可是卻盯著螢幕做5小時的啞巴。
故做瀟灑:『親愛的朋友真是愧疚』,拿起口香糖嚼嚼嚼結果那是塊桌角,碰過牙齒就牙痛、碰過心臟就心痛、碰過胃壁就胃痛。現在我蹲在馬桶上面孵,等著重新裝回好讓桌子不哭。
等著桌子不哭,等著自己不哭,等著大家不哭,闖禍然後逃逸然後繼續闖禍,什麼時候才會結束?你是大男人我是大女人,我們撐著大大的空殼在街上逛,走路難免會相撞。該換件衣服了,我想,麗嬰房的SS號也許能讓月亮乖一點?
想像自己,簡單到只會笑,像愛麗斯夢遊仙境中微笑的貓。
故作忙碌的一天,望著日記才覺空洞。很多話想寫也寫不出來,情緒燙脫了皮,撕扯或保護都痛,慢慢慢慢,妳滋長成一個自己也不認識的自己。
關掉電腦後,笑臉還僵在臉上,偽裝延長了一萬倍,即使跪到自己面前也不誠實。『因為對方也在彼端看著哪!』看著又怎麼樣?如果要的是和平,就不會開戰了。
所以,得承認,此刻妳盯著簡訊中那通I love u,哭。
寫出這樣的話之後,淚水就被嚇停了!原來撕下『撕掉笑臉的哭臉』,妳還有一張臉。這是一張仇恨的臉,寫著妳和他相處以來的腥風血雨,愛情的殺戮之下,笑或哭都成了武器,我愛你我恨你我要你忌妒,我要的不多只是你必須臣服。
『是呀是呀,應該是這樣沒錯。』還不及紳士地剖析愛情本質,眼淚又自面具邊緣迸出,如果論說文足以解釋一切,抒情文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今晚,妳是脆弱的抒情文,謝絕論述。
就這樣下去,直到,妳的臉一粒米大為止。
『我也想要他呀。』
妳用細細薄薄的食指,在髮隙溜滑梯,
漫不在乎的睫毛膏底下,開出一朵眼淚。
連眼淚,都是無情的水綠。
想起幾個月前,我們並繾同一塊床榻;
門縫外,白晝逃竄進來,在地板上畫一地明天,
笑聲稀稀疏疏,像從天花板飛落的羽葉。
說好一起旅行,我等妳。
而此刻,煩躁扳開妳的手指,我說『別再玩了!』
妳順從地停止玩弄髮稍,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別再玩了!
別再相信愛情,勝過相信鏡子;
別再相信鏡子,勝過相信自己。
戀人的話語只證明,你比鏡子便宜。
如果公車不等妳,我可以站在公車前面逼它停下來;
如果歲月不等妳,我可以穿上高中制服陪著妳變小;
如果如果,天大的如果我都願意捍衛妳,
但是妳能不能,等一等自己?
我摸摸乾枯的子宮,覺得胃痛。
妳說妳討厭刺眼,我關上窗,停下時光。
黑暗裡,並繾著我們、我們的過去、
…還有妳肚裡的孩子。
下午機構參觀,去一座名叫『林口長庚』的遊樂場。
我的姊妹淘最近常作惡夢,她說她夢見自己躺在手術台上流血,醫生的建議是把子宮拿掉。分不清夢與真,分不清究竟是幻想還是冷讓我發抖,我們抱在一起,一起哭。
『真討厭醫院!』稍微鎮靜然後開始尋找跟丟了的隊伍,不及不徐因為每次出遊我們都會落單。『醫院根本沒有用!那年我天天來,爺爺還是死了。』她說完沒發現我的胸口中彈。
走進大廳走進藥水味我們走進一座尷尬的叢林,有西華飯店的大理石牆壁也有病人慘白的苦瓜臉。急診室被惡狠狠隔開,一邊是病人像橫屍般躺得滿滿,一邊是走道可供路人炫耀健康,除醫生偶爾對病人作觀察之外,陰陽兩界人鬼殊途。
然後我們來到兒童的天堂,兒童果然是未來主人翁他們有自己的一棟。
整棟兒童醫院漆滿粉紅色的卡通,病房看起來像藍色糖果屋,腦波診斷室有一台機器看起來像太空船,所以大家都忘記明天一切就會結束。
噓…今天有大活動…別說喪氣話,你看六樓的癌童手上一人握一隻虛弱的汽球,笑得多燦爛!
輕鬆過後我們來探討嚴肅的生命意義吧!大家魚貫地進了往生室,共有三間剛好分成三種教派,我們活著我們死了我們終於到我們要去的地方。裡面的人眉頭深鎖這樣才叫做對生命負責,但是大家也都不願意張揚,所以從隱密的電梯進去而不走大門入口。
最後又回到大廳。
你不要小看那些2×3的金色方牌,每一塊方牌上刻一個名字,三個字等於十年二十年或是更久,凡經過解剖的人都可以在這塊金牌上享有完整。例如其中有個1999年出生的小朋友,出生九個月就走了。他也被解剖過,不過器官太小應該不是基於捐贈的理由,我猜想也許是醫療糾紛?
『醫務社工的角色究竟是什麼?』同學裡有人問。我們負責畫許多夢想供再也無法實現夢想的人吃;我們負責勸人向善多做器捐放在胸前口袋挺帥的;我們負責傾聽一個個流逝而過的聲音但不負責懂;我們像遊樂場的剪票管理員。
社工是什麼?結果我還是沒弄懂,只知道,不管是不是社工,有一天還是會變成我姊妹淘的爺爺。
『一個人寫出自己所認識的人為第一度,第一度的人再寫出各自所有認識的為第二度,這樣重複六次之後,則地球上所有人都被包含在這六度之中。任何在大街上和我擦身而過的陌生人,和我也僅僅只有六條線的距離。』---六度理論
所以,一條線該有多長?
從火星上我放了個屁,你花數十載的時間才發覺腥臭,
上億光年的距離橫跨我們之間,你卻說不過是條直線。
我認識你我當然認識你,
我認識我媽也認識希特勒,
但我不敢保證我真的認識我媽。
所以,一條線該有多寬?
我們被關在各自的玻璃屋,隔著街道遙遙對望,
街道的寬度和屋宇成反比,愈羞澀路面愈是寬廣。
那天串門子我家的狗在你門檻上撒了泡尿,
尿乾了狗死了你還是氣呼呼不跟我說話。
所以,當你統計出這驚人的數字:僅僅六條線。
我不禁要頭皮發麻。
『我們想表達我們生命中某種戲劇性情境時,常借助有關重的比喻。…在此之前,她的背叛還充滿激情與歡樂。一條新的道路向她展開,通向種種背叛的風險,可是倘若這條路走到盡頭了又怎樣?一個人可以背叛父母、丈夫、國家以及愛情,但如果父母、丈夫、國家以及愛情都失去了,還有什麼可以背叛呢?』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的後來,薩賓娜離開了弗蘭茨。我想起「惶然錄」裡頭,那個拒絕媚俗、拒絕穿一件衣服,卻終究得穿另一件衣服的費爾南多.佩索亞。
背叛,然後又背叛了背叛。背叛的需求猶如對溫暖的需求,無論怎麼換,總是得選擇一件衣服穿。我慶幸,自己在背叛那段背叛的日子之後,還感覺人生有趣。
一直記得你說的,到後來,我們要回答的問題是申論題。正因為事情的兩極之間還有那麼多的可能性存在,甚或根本沒有所謂的兩極,此刻我才能隨意選擇平向向度上的某條直線或某個點倚靠、失去你而依然活下來。
愛情對薩賓娜來說,是輕盈的生命之上唯一的重力。弗蘭茨不懂,傻傻卸下重力源。突然更深刻的明白,為什麼你總是站在我一步以外的地方,看著我痛,這是你愛我的方式,你比弗蘭茨聰明的地方。所以我一直忘不掉你,即使現在也忘不掉。我們的愛情,自始至終穿著「痛」的戲服,就連你離開後,我還回味無窮地大病一場。
現在,我很好。透過回憶的鏡頭看過去的自己,只剩感激。
如果紅色可以掙脫紫色
我也可以掙脫你
可以賸下 渾沌的憂鬱
快樂出走 自尊灰飛湮滅的顏色
反正本來就沒快樂與自尊供你擠搾
你也無須背負巧立的罪名
剛下飛機,我直接往健身房衝。我的細胞想念氧氣音樂汗水,還有這天色,躺在金門的夜空下曬星星固然悠閒,被台北街道橫衝直撞的車燈掃射感覺也很親切。踏上那台跑步機,顫慄自腳指頭流竄到後頸,我狠狠跑了兩個小時,又去上飛輪課。
(我們吃辣我們偷小果醬我們做愛,有人騎著馬躲在噴泉後偷窺,隔天早晨我臨盆生下的那半條項鍊,在一個月後掉進沖水馬桶自刎,我很傷心所以一直咳嗽,咳出許多隻蝴蝶,媽媽說睡覺手要擺進棉被裡,要不然就會連指甲也給咳掉,指甲非常重要它含有維他命E,缺乏維他命E人類就得天天背著蘿蔔出門,如果那天坐在公車上我們玩著招牌故事接龍一邊還要照顧蘿蔔,我們就不會相愛了,我不會斷著手臂在誠品跳舞,你也不會攆開我斷了的那支手說妳是瘟疫!九月四日不會出現在日曆上,我們會順利上天堂,天堂沒有焦味,不像這裡滿是焦味。)
運動的快感使我陷溺在一片恍惚之中,然後有個人闖進教室說,失火了。
(濃煙密佈。我走上五樓拿衣服再走回一樓,電扶梯一格一格疊上來,我愈來愈小,小到只剩四歲。我沒有自己的家,那晚住阿姨家,我們在巷口吃過宵夜,記得是魷魚羹麵,魷魚在我肚子裡叫囂,我失眠,後來好不容易睡著卻失火了。該拿什麼呢?我抱著一支貓圖案拖鞋站在原地哭,噢該拿衣服,衣服在104號櫃。)
火勢不大,據說是從十二樓蔓延下來的,大家非常有秩序的上樓拿衣服,排隊換回會員卡。那些負責換卡的工作人員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們會待到所有人都換到卡為止吧?我想起鐵達尼號沉船前演奏小提琴的那幾個人。(談談火。)
該怎麼說呢。關於火,關於那一瞬間的我。(關於高潮或者關於車禍的前一秒。)原諒我無法將時間空間甚至是火的顏色形狀味道放在這裡,因為這不同於電影爆破情節,雖然比起爆破來說簡略的多,但它是活的,是我真實經歷過的。
我想,我永遠無法從電動遊戲中模擬完人生,也無法光是倚靠閱讀體會生活,更不能因為愛過你,就自認完全愛過。經歷一場小火使我變的躍躍欲試,至少在『駭客任務』中控制大腦的機器尚未發明前,我很期待明天的開始。
小布
這是認識你以來的第二個冬天,每當天氣冷得不像話,我常常會想起我們共有過的第一個冬天。那時候,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你總是一句,「噴水池見」。
在那裡我們一起擠腦汁,飆點子,我們爭執愛情,我們闊論人生,然後說好一起努力…噴水池邊,包含太多我們的眼淚,快樂,夢想,故事。
後來我常常回去。在夢裡,回到那座忽高忽低,七彩絢爛的噴泉,然後深深覺得,人生好奇妙,你以為就要擁有什麼了,結果一眨眼就失去;你以為將會失去,但是卻永遠無法真正撇清。
Whatever,謝謝你給過我這麼溫暖的回憶,在幫你挑大衣的時候,我的指尖正處在被回憶填滿的溫暖狀態,希望你也能感受到這份溫暖,幸福整個冬天。
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