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非如此不可的選擇

Der schwer gefasste Entschluss，德語，難下的決心，或沈重的決定，出自貝多芬最後弦樂四重奏的音樂主題。米蘭昆德拉用來折射出托馬斯決定返回鐵幕尋找特麗莎的一片意義稜鏡。
「非如此不可嗎？非如此不可！」米蘭昆德拉善於玄思，他說，人生只有一次，我們無法將兩種選擇都試過後再去作比較，我們永遠不知道這樣的選擇是否會比另一個選擇好。
也因此選擇是如此沈重。因為一旦選擇，就表示我們失去了其他的可能。
但選擇也是如此輕盈，你從此不必再被其他的選擇所誘惑而耗費心力。

選擇對我來說是件苦差事。
我一直沒有領悟選擇的智慧。
我總是把選擇看的太重要，把結果想得太當然。
我惶恐地想像著每作一個決定，它的蝴蝶效應將會使我的人生更好還是更壞？
我什麼都想要，什麼都不想放過，我迴避選擇，等候天啟，如此步履維艱猶疑不決中，卻不知我的人生土壤早就被時間之流給悄悄掏鬆殆盡。

前兩個月開始我就在猶豫要不要繼續留下來？
留下來是更好還更壞？
後來我明白，只要我永遠抱著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態，在什麼樣的環境下都只會往壞的方向走。
應該去想的是你要什麼，而不是什麼適合你。
你要什麼，就該去作什麼。就像胡老先生說的話，要怎麼收穫就怎麼栽。
經過這兩個月跟諸多好友的討論，反省，我終於作下了返回台灣的決定。

簡單一句話，在這裡我缺乏明確的、實際的目標。
是的，當初就知道我沒有明確的目標，我幻想著來到這裡會燃起對某種事物的熱情，每當遇到長輩質問我要來法國的目的，我口頭說要學電影，心裡卻虛得很。
我只愛看電影，學電影，拍片乎？教學乎？我心裡已感受不到那種熱血翻湧的慾望。
那我當初為什麼要來法國？
我這個人很健忘，還好有blog作為記錄，我找到了當初的一些想法：

《我知道那是一個階段的告別》
「趁著跟年輕還沾得上邊，我決定出國讀書，到國外體驗獨力生活的滋味。
體驗自己燒飯洗衣，處理庶務，硬著頭皮也要克服陌生達到目的的那種生命意志。」

《我的志願？》
「我只希望在一年的語言學校裡好好學法文，好好體會異地的獨立生活，如果一切適應得不錯的話，我才會考慮讀個學位回來，或者更實際點，學點技藝，比如學做法國料理回來開餐廳，一邊翻譯法文書籍，盡點文化交流之功，也是個不錯的未來圖像。」

現在該是檢視的時候了。
第一條，體驗獨力生活的種種，我已經體驗到了。燒飯、洗衣的時光，讓我滿足。但我對於自己生活的安排與執行能力仍舊不足，缺乏自制力與懶惰，並沒有因為換了環境而得到改善。

第二條，好好學法文，很慚愧，我不夠用功，現在的法語能力仍不足以流利應對。雖然適應的不錯，但想要進學校至少得再拼一年語言。
問題是我沒有特別想讀的。

那這八個月以來我有什麼收穫？
學到很多歌，認識了更多經典歌手，幾乎逛遍巴黎的大街小巷名勝古蹟，看了許多電影，認識一些有趣的人，吃到一些以前沒吃過的東西。
還有一些意外的收穫，比如甩掉掛在身上近十年的十五公斤肥肉，還經歷了一場深刻的單戀。

說到底，法國最吸引我的其實還是那些經典的香頌與歌手，但這實在不成為我必須留下來的理由。在台灣我一樣可以找到這些歌曲這些資訊，一樣可以透過管道取得。法文在台灣也一樣可以繼續進修。
如果只為了多聽香頌與有機會說法語就留在這邊，置我家人的經濟壓力於不顧，那我也只能給自己打一個叉了。我也只能看不起自己了。

經濟也是我決定回去的因素之一，我想要的是完全獨立生活，自己養自己，不靠家裡，而在這裡謀生大不易，回去是比較好的選擇。

同樣是在《我的志願？》裡說過的話：

「我的志願其實很簡單，我想要過一種生活，有一份可以維持基本生存但自由無拘束的工作，每天可以保有一段時間去享受人生，嚐試各種新鮮玩意兒、讀喜歡的書、看喜歡的電影、動手創造自己的生活空間、書寫、畫畫、思考、領會…。我不怕別人笑沒志氣，我不結婚不生子，只需要一個獨立的伴，跟我分享生活中的種種樂趣與低潮，晚上在床上相互慰藉，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初心未變，我回去以後將努力地實現。有了這一年的經驗，已經算是我前世修來的福份。

我要感謝…，雖然我沒有得什麼獎，但我還是要衷心感謝我的父母我的兄姊對我的疼愛與包容，我終於承認了他們的愛，這或許也是我最大的收穫與改變吧。
我還要感謝我的室友J，她給我的一些逆耳忠言，與我們生活的點點滴滴。
霜，妳的鼓勵與分享給我不少啟發；社長，一起面對我們的共同困境，十幾年的友情了，日後仍要一起奮鬥下去；曉文、小荷馬、greenfrog、rich，感謝妳們被我用MSN亂吐一通。還有我的長輩SOVANA，感謝他讓我照見自己的荒蕪。

其實作選擇根本不代表什麼，那個時間點不會比其他的時間點更突出。
它沒有你想像的艱難。
感覺自己的需要去作選擇，人生不是「非如此不可」。
要知道，人生看似很長，卻只是當下那一刻的累積。老是錯過當下，也就錯過了人生。

自慰夠了吧？Get a life, Man!

由 亂子 發表於 April 11, 2005 02:54 AM | 引用 | 分類：[日之碌]